本文转自:作家文摘
来源:《世纪》
文 |张朝杰 周晓瑛
周幼海与父亲周佛海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本文口述者张朝杰(1920-2018),与周幼海自中学时代起相识,两人先后走上革命道路。作为周幼海人生经历的特殊观察者,张朝杰感叹:“他是一个好人,可惜命运弄人,他一生都在替父亲赎罪。”以下为张朝杰的口述。
青年时期的张朝杰
桌上被刻“小汉奸”
我出生于1920年,比周幼海年长两岁。我俩认识那年,我18岁,他16岁。
1938年,我转赴香港学习,考入当地一所名校——岭南中学。与我同宿舍有姚祖彦、白先儒、张国良和周幼海。几位舍友中,我、姚祖彦和周幼海兴趣爱好相近,更谈得来一些。周幼海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文质彬彬,说话斯文,很有礼貌。
青年时期的周幼海与妹妹周慧海
1938年冬,汪精卫、周佛海等人走上投敌叛国的道路。消息传来,周幼海在学校处境尴尬。一次,不知是谁在他的课桌上刻写了“小汉奸”几个字,周幼海发现后大为恼火,但也只能作罢。
周幼海后随父亲周佛海一同回到上海。不多久,我听说周幼海赴日本留学了。
与周幼海再见面,已是1941年末。当时我考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岭南老同学姚祖彦早一年返沪,他告诉我,周幼海也从日本回来了,想与我们几位岭南同学见面叙叙旧。
几天后,我们相约去了周幼海的新家——位于愚园路749弄65号的周佛海官邸。这是一栋洋气、漂亮的小楼,毗邻的63号住着“76号”头子李士群。自此以后,我们便把周家作为一个据点,常聚在一起打桥牌,谈天说地。时间晚了,我们就留宿在周家,一起打地铺。夜深人静时,周幼海常有感而发,意味深长地说:“和你们在一起,我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从“人质”到“自投罗网”
重逢后,从周幼海看似风轻云淡的讲述中,我也获知了更多他在日本做“人质”的细节。1939年秋,他被送去日本读书,侵华头目之一伊藤芳男亲自陪同。到了日本,周幼海吃住都在当地大财阀的豪华别墅里,同住人还有罗君强和梅思平的儿子。三个汉奸之子,有时也会在一起借酒浇愁,碰杯祝酒的祝词便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一旁监护他们的日本人对此也束手无策。
周幼海与母亲、妹妹
1940年夏回国过暑假时,周幼海萌生了逃离父母、投身抗战的念头。第二年暑假再回上海,他便付诸行动。当时姚祖彦已返沪,周幼海就请他帮忙想办法。姚有一个表兄是生意人,允诺将周幼海带到金华,再想办法送去重庆后方。
某日,周幼海对母亲杨淑慧谎称与姚祖彦外出打桌球。其实,周姚二人跑去金门饭店开了一间客房,以避人耳目。到后半夜,周幼海从饭店出发,乘上了去往杭州的火车。不久,杨淑慧觉得事有古怪,便寻到姚家。见姚祖彦一问三不知,杨淑慧怒气冲冲,上前一顿责问。眼见事情要闹大,姚祖彦不得已说出周幼海的去向。
手腕强硬的杨淑慧请日本宪兵队出面,把上海去往杭州的火车全部截停,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拿着周幼海的照片逐节车厢搜查。见此情形,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周幼海主动站出来“自投罗网”。出走不成的周幼海,从此更被严加看管。
1943年,周幼海又被送到日本读书,入读知名的庆应大学,直到1945年春天才回国。
秘密加入共产党
日本投降后,周佛海一家也搬回上海湖南路262号的湖南别墅居住。一天,周幼海急急忙忙来到我家,想请我务必与我的四妹张朝素取得联系,看能否帮助他前往解放区。但我与妹妹尚未接上头,周幼海就被送去重庆,软禁在白公馆。
田云樵与妻子张朝素(方寺)
1946年3月,我接到周幼海电话,他说自己已回上海,我俩立即见了面。那时,我的妹妹张朝素与上级领导田云樵结婚后,共同从解放区潜入上海。在我的牵线下,周幼海与田云樵见了面。一见面,周幼海说:“我想要投奔解放区,走光明之路。”田云樵请示上级同意后,安排地下交通员顾叔平护送周幼海一路北上。
关于周幼海抵达解放区之后的经历,多年后我才从报纸上知道,他由扬帆、何荦作介绍人,以特别党员身份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他又被派回上海,受田云樵单线领导,以经商为掩护,在中央商场二楼开了一家公司。他拿出自己的积蓄,为组织购买枪支、弹药等,还参与策反了国民党多位高级军官,参加了营救张澜、罗隆基等民主人士的行动。
周幼海当时也是险象环生。有一天,田云樵告诉我,周幼海被国民党特务头子毛森“挂号”了。所幸,我党情报人员将此消息传出,周幼海接到上级指示后立刻撤离。杨淑慧那时候也或多或少猜到儿子的真实身份,为保护周幼海,她故意对外放出“烟幕弹”,宣称儿子媳妇去了英国做生意。
周幼海与周佛海的父子感情既不亲密,也不疏离。周幼海告诉我,周佛海临死前,自己将入党的秘密告诉了父亲。周佛海的反应比较平静,他只是叮嘱儿子:“你要从基层做起。”
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上海解放后,田云樵任市公安局社会处二室主任。周幼海改名周之友,进了公安系统,从事反敌特工作。他擅长日语、英语,对侦查投入很大的精力,曾协助破获多起重要案件。
20世纪80年代,周幼海与友人朱肇乐
1955年,“潘扬案件”发生,受此影响,周幼海两进两出秦城,中风两次。因实在查不出什么,1975年他被释放,到上海东安路的京华化工厂接受管制劳动。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周幼海彻底平反。
平反后,政府给予周幼海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金,市公安局还派了一人过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开始着手整理父亲留下的日记,并做一些口述历史,如《周佛海日记》《周佛海之死》《周佛海浮沉录》等。大约是1985年夏,他因心衰而去世了,时年63岁。
20世纪80年代,周幼海在习勤路住所的阳台上
在周幼海生前,有人曾问他:“你一辈子吃了这么多苦头,你感到后悔吗?”他回答道:“我相信我走的路是正确的,我至今无怨无悔!我之所以吃苦头,是因为父亲作孽太多,报应在我身上。我这一辈子,就是在替他在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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