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慧,今年53岁。
去年春天,跟了我快四十年的“老朋友”毫无征兆地就走了,医生说,绝经了。
拿到化验单那天,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关掉一个用了很久、已经不太亮的灯泡,哦,就这么灭了。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解脱。
不用再担心每个月那几天的麻烦,不用再计算安全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自由了。
可这种自由,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空落落。
就像你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攥得手心都出了汗,突然有一天,那东西没了,你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空空的,有点滑稽,有点凉。
老周,周建国,比我大五岁,今年58。我们俩,这么说吧,少年夫妻老来伴的后半句,搭伙过日子。
他不是我原配。我三十岁那年离了婚,自己带着女儿过。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离异带个儿子的他。那时候,想法也简单,两家并一家,孩子有个伴,大人有个依靠,热汤热水,知冷知热,比一个人扛着强。
这一搭伙,就是二十多年。
女儿和他的儿子都大了,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趟。偌大的房子里,就剩我和老周,大眼瞪小眼。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不凉,也绝对不烫。
我们俩,早就没了什么激情。说话三句半,他看他的抗日神剧,我看我的家庭伦理。吃饭的时候,碗筷碰得叮当响,说的都是“递一下酱油”“明天买点白菜”。
晚上睡觉,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汉界。他打他的呼噜,我听我的。有时候被他呼噜声吵醒,看着天花板,我就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说实话,我不甘心。
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个爱美的女人。喜欢穿裙子,喜欢烫头发,也喜欢读点诗。可这二十多年的烟火气,早把我那点风花雪月磨得一干二净。我现在就是个标准的中国大妈,身材走了形,脸上添了斑,头发随便在脑后一扎,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和市场的裤子,在菜市场为了一毛两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镜子里的我,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绝经这件事,像往这潭死水里扔了颗小石子,虽然没起什么大浪,但那圈涟漪,只有我自己看得到。
我开始失眠,盗汗,一阵阵地心慌。脾气也变得特别拧巴,一点小事就能点着。
老周呢?他好像毫无察觉。
他照样每天捧着他的紫砂壶,喝着他的浓茶,看着他的电视,对益暴躁的脾气,他的反应永远是那一句:“你又怎么了?更年期啊?”
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嘲讽。
是啊,更年期。好像这三个字,就是女人所有不可理喻、歇斯底里的根源。
我懒得跟他争辩。跟一个觉得你所有情绪都是因为“病”的男人,你还能说什么?
那天,我正在厨房择菜,电视里放着一个旅游节目,介绍云南的风光。苍山洱海,风花雪月。我停下手里的活,有点看痴了。
“年轻的时候就想去,一直没去成。”我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老周在客厅“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他的抗日神剧,一个鬼子正被打得嗷嗷叫。
“老周,”我擦了擦手,走到他身边,“我们出去旅游一趟吧?就去云南。”
他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去什么云南?花那冤枉钱干嘛?家里待着不好吗?”
“我们都快六十了,再不出去走走,就走不动了。”我有点急了。
“我身体好着呢!”他拍了拍胸脯,“要去你自己去。”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样?我跟你说,我可不去那种地方,烧钱!”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算是给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有点泛红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我熟悉他每一个习惯,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睡觉喜欢朝左侧,他的袜子总是攒一个星期才洗。
可我突然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心里。
我们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如雷的鼾声,一遍遍地问自己,李慧,你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第二天,我没跟他商量,自己去旅行社报了名。一个七天六夜的云南双人游。钱,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我这些年,除了家里的开销,自己也攒了点。不多,但够我偶尔任性一次。
我把旅游合同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喝早茶。
他愣了一下,拿起合同,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
“你来真的?”他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钱都交了。”我平静地说。
“你……你这个败家老娘们!”他气得脸都涨红了,“这么大岁数了,还学小年轻搞什么浪漫?你那点钱,留着干点什么不好?万一生个病呢,怎么办?”
“生病就去医院。钱花了可以再挣,时间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你不可理喻!”他把合同摔在桌上。
“你去不去?不去我就自己去,或者把票送人。”我站起身,准备去收拾行李。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去!去!算我怕了你了!真是家门不幸,娶了你这么个能折腾的!”
我没理他。
我知道,他会去的。他这人,嘴上强硬,其实心里比谁都算得精。钱都花了,不去白不去。
就这样,在我53岁,绝经快一年的初夏,我和58岁的他,踏上了这场看似浪漫,实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散伙之旅。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我起了个大早,把两个人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换洗的衣物,常用的药品,充电器,雨伞……我像个要去远足的小学生,生怕漏了什么。
老周是被我从床上拖起来的。他一脸的起床气,嘴里嘟嘟囔囔,全是抱怨。
“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天都没亮,折腾什么?”
“我跟你说,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能作的女人。”
我全当没听见。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年,他的抱怨就像家里的背景音乐,一天不听,还不习惯。
我默默地把早饭端上桌,稀饭,馒头,还有他爱吃的咸菜。
他黑着脸坐下,喝了一口稀饭,又开始挑剔:“这稀饭怎么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啊?”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碗,给他晾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我的服务。
吃完早饭,拖着行李下楼。我们叫了辆网约车去机场。
车上,他靠着窗户,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表情。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期待的是即将到来的旅程,那片我心心念念的苍山洱海。
不安的是身边这个男人。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这次旅行,可能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一些什么。
到了机场,取票,托运,安检。一路无话。
他像个被牵线的木偶,我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但那张脸,始终拉得老长。
候机的时候,我买了杯咖啡。机场的咖啡,贵得离谱。
“你真是钱多烧的。”他看着我手里的咖啡,撇了撇嘴,“这么一杯,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出门在外,别那么计较。”我喝了一口,很苦,但心里却 strangely 舒坦。
“我这不叫计较,我这叫会过日子!”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你们女人,就是虚荣。一杯破水,加了点咖啡豆,就觉得高档了?有品位了?我跟你说,这都是智商税!”
周围的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脸上有点发烧。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我压低声音。
“怎么?嫌我给你丢人了?”他反而提高了嗓门,“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看看你,还没出门呢,就花了多少冤枉钱了?这个团费,够我们家小半年的生活费了!”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周建国,你能不能闭嘴?钱是我自己出的,没花你一分钱!你心疼什么?”
“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我们是一家人,你懂不懂?”
“一家人?在你眼里,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得经过你同意,都得用在‘刀刃’上,是吗?我买杯咖啡就是虚荣,就是败家,那你每天抽的那包烟呢?一包烟十几块,一个月下来多少钱?你怎么不算算?”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
“你……你强词夺理!”
“我懒得跟你理!”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飞机开始登机了。我拿起我的包,径直往前走。
他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来。
上了飞机,我们的座位不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我乐得清静。
我靠着窗,看着飞机缓缓滑行,然后加速,猛地一下腾空而起。
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的心,也跟着飞机一起,飞了起来。
我突然觉得,离开那个熟悉的家,离开这个熟悉的男人,哪怕只是短短七天,也是一种解脱。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朵和无尽的蓝。
我有多久没看过这样的景色了?
好像自从结婚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厨房那一方小小的窗户。
我拿出手机,想拍下这片云。
这时候,过道那边的老周探过头来。
“哎,哎,有水没有?渴死我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等会儿空姐会发的。”
“等不及了!我嗓子都冒烟了。”他一脸的理直气壮。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我的保温杯,递给他。里面是我早上灌的温水。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哎,舒服了。”他把杯子还给我,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水,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们俩,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他永远在索取,而我,永远在给予。
我以为,这次旅行,会是我们关系的一个转机。
现在看来,我可能想多了。
一个人,是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变成另一个人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
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国特有的草木气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
老周却皱起了眉头。“这什么鬼天气?又湿又热,跟个蒸笼似的。”
地接的导游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举着牌子在出站口等我们。
我们这个团,是个散客拼团。二十多个人,大多是跟我们年纪相仿的中老年人,还有几对年轻情侣。
大家互相介绍,很快就熟络起来。
只有老周,始终板着个脸,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大巴车上,导游小张拿着麦克风,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云南的风土人情。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欢迎来到美丽的春城昆明!我叫小张,未来七天,就由我陪着大家,吃喝玩乐,保证让大家玩得开心,玩得尽兴!”
车里响起一阵掌声。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老周却用手肘碰了碰我。“这小子,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肯定憋着劲儿想让我们花钱呢。”
“人家是导游,工作就是这个。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你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这种人我见多了。等着瞧吧,后面肯定有购物点。”
我懒得再跟他争。
大巴车把我们拉到一家餐厅吃晚饭。
团餐,八菜一汤,味道就那样,管饱。
同桌的是一对从北京来的夫妻,跟我们年纪差不多。
那位大姐很健谈,很快就跟我聊了起来。
“妹子,你们也是第一次来云南啊?”
“是啊,大姐。早就想来了。”
“我跟你说,云南这地方,来一次是绝对不够的。我们这都是第三次来了。每次感觉都不一样。”
“是吗?那您给我们介绍介绍,哪里最好玩?”
“要我说啊,丽江古城一定要去好好逛逛,还有玉龙雪山,那叫一个壮观!对了,你们身体怎么样?上雪山,可得注意高反。”
“应该还行吧。”我看了老周一眼。
他正埋头苦吃,盘子里的菜,一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他吃饭有个习惯,喜欢把自己爱吃的菜,挪到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吃。
桌上有一盘汽锅鸡,是云南的特色菜。
他一个人,就吃了快一半。
北京那大哥看他那吃相,有点尴尬,笑着打圆场:“大哥胃口真好。”
老周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出门在外,得多吃点,才有力气玩。”
我脸上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压低声音提醒他。
“我花钱了,凭什么不多吃点?不吃白不吃!”他振振有词。
那位大姐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晚饭后,入住酒店。
房间还不错,干净整洁。
老周一进门,就把鞋一脱,袜子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瘫在了床上。
“哎哟,累死我了。这坐一天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一股浓烈的脚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把他的臭袜子捡起来,扔进卫生间。
“周建国,你能不能讲点卫生?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
“讲什么卫生?反正明天就走了。你就是瞎讲究。”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打开窗户,想让房间里的味散一散。
窗外,是昆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突然觉得很孤独。
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散心。
可为什么,我却觉得比在家里还要累?
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很香,仿佛今天所有的不愉快,都与他无关。
我突然明白,我的累,不是因为坐车,不是因为旅途劳顿。
而是因为他。
因为这个我无论走到哪里,都甩不掉的,沉重的包袱。
第二天,我们的行程是石林。
一大早,老周就在卫生间里大呼小叫。
“李慧!李慧!我的毛巾呢?”
“不是给你放在洗漱包里了吗?”
“没有啊!我找了半天了!”
我走过去一看,他的毛巾,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不就是吗?”
“哦,哦,看见了。”他讪讪地说。
洗漱完,他又开始嚷嚷:“我的剃须刀呢?怎么也找不着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
“在你那个黑色的小包里。”
“哪个黑色的小包?”
“就是你装充电器的那个!”
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你看你,放东西也没个章法,害我找半天。”他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瞪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永远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
去吃早饭的路上,他又开始抱怨。
“这什么破酒店,牙刷毛那么硬,牙膏也没泡。”
“昨天晚上那被子,潮乎乎的,睡得我浑身难受。”
“我看啊,这几千块钱,算是打了水漂了。”
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一开口,就是一场争吵。
我不想把我的精力,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口水战上。
到了石林,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奇峰怪石,拔地而起,千姿百态,蔚为壮观。
我拿出手机,不停地拍照。
“老周,你快看,这个像不像个大象?”
“老周,快来,我们在这里拍张合影。”
他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开始吞云吐雾。
景区里明明写着“禁止吸烟”。
“周建国,这里不让抽烟!”我跑过去,压低声音说。
“怕什么?又没人看见。”他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
“要是被罚款了怎么办?”
“罚就罚,能罚多少?再说了,他们凭什么罚我?我花钱进来,抽根烟怎么了?”
他这副无赖的样子,让我觉得既陌生又恶心。
我不想再理他,自己跟着导游往前走。
导游小张指着一块石头,绘声绘色地讲着“阿诗玛”的传说。
我听得入了迷。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老周不见了。
我心里一慌,赶紧往回找。
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前看到他。
他正拿着一个木头雕刻的烟灰缸,跟摊主讨价还价。
“十块钱,卖不卖?十块钱我就拿走了。”
“大哥,这不行啊,这都是手工雕的,本钱都不够。”
“什么手工雕的,不都是机器刻的?骗谁呢?就十块,不卖我走了。”
说着,他作势要走。
那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脸的为难。
我赶紧走过去,把老周拉到一边。
“你干嘛呢?为了几块钱,跟个小姑娘磨叽,丢不丢人?”
“什么叫磨叽?这叫会买东西!你懂什么?”他一脸的得意,“我跟你说,做生意,就得这样,沉得住气,看谁耗得过谁。”
“人家一个小姑娘,挣点钱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钱就大风刮来的?”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那个姑娘。
“这个我们要了。”
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老周却不干了。
“你干嘛?你这不是抬我的杠吗?我马上就能十块钱拿下了!”
“周建国,我求你了,你别再给我丢人了,行不行?”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为了这点小事,这么激动。
“不就二十块钱吗?至于吗你?”他嘟囔着,但没再坚持。
拿着那个粗制滥造的烟灰缸,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感觉,我手里拿的不是一个烟灰缸,而是我的尊严。
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被我,卑微地捡了起来。
下午,我们去了大理。
到了大理古城,天已经黑了。
古城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我和老周找了家小店,吃晚饭。
我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想让他也尝尝。
他看了一眼菜单,脸又拉了下来。
“这么贵?一个破青菜,就要三十八?抢钱啊?”
“出来玩,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不行!这钱花得太冤枉了!”他站起来,对我说,“走,我们去别家看看。”
“我不走了,我累了,就在这吃。”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我犟?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从出门到现在,你除了抱怨,除了计较,你还干了什么?你有关心过我累不累吗?你有关心过我开不开心吗?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钱最重要?”
我一口气把心里的委屈都吼了出来。
邻桌的客人都朝我们看来。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一屁股坐下来,把菜单摔在桌上。
“行行行,你说了算!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把我卖了都行!”
那顿饭,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菜很好吃,但我吃在嘴里,却像在嚼蜡。
回到酒店,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不想看见他,不想听见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床边一沉,他坐了下来。
“还生气呢?”他用手碰了碰我。
我没理他。
“行了,别气了。是我不对,行了吧?我就是个穷命,过惯了苦日子,见不得花钱。”他的声音,难得地放软了。
我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深。
我心里一酸。
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更爱钱。
或者说,在他那一代人的观念里,省钱,就是对家庭最大的负责,就是对老婆最大的爱。
我能理解他,但我无法接受。
“老周,”我坐起来,“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胡话呢?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我以前不觉得。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也就这样了。可是这次出来,我发现,我们俩,真的不是一路人。”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我喜欢看风景,你觉得是浪费时间。我喜欢买点小东西,你觉得是乱花钱。我想要的是精神上的交流,你给我的,永远是柴米油盐的算计。”
“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吗?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他有点急了,“李慧,你是不是更年期,脑子糊涂了?净想些没用的。”
又是更年期。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温情,浇得一干二净。
我冷笑了一声。“是,我就是更年期,我就是脑子糊涂了。所以,我求求你,接下来的几天,你就当我是个,别再跟我说话了,行吗?”
说完,我躺下,用背对着他。
身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他沉重的叹息声。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压抑着的,刻意放轻的鼾声。
第三天,天气很好。
我们去了洱海。
坐船游湖。
湖水很蓝,天也很蓝。水天一色,海鸥在头顶盘旋。
同船的游客都在兴奋地拍照,喂海鸥。
我也买了一包鸟食,站在船头,把食物洒向空中。
海鸥们争先恐后地俯冲下来,叼走食物。
那一刻,我的心情,也像那些海鸥一样,自由自在。
老周坐在船舱里,没有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靠着椅子,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也好。
他不在我身边,我反而觉得更轻松。
船在湖中心的一个小岛停下。
岛上有很多卖白族特色小吃和手工艺品的。
我看到一个卖扎染的摊位。
一块块蓝白相间的扎染布,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漂亮。
我挑了一条围巾,那蓝色,像极了洱海的颜色。
“老板,这个怎么卖?”
“大姐,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们白族最好的师傅染的,纯植物染料。一百二。”
“能便宜点吗?”我习惯性地问。
“最低一百了,不能再少了。”
我想了想,一百块钱,买一条心头好,值了。
我正准备付钱,老周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一百?这么一块破布,就要一百?”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围巾,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破布?这是扎染。”
“什么染不染的,不就是块花布吗?十块钱,不能再多了。”他对着老板说。
老板的脸都绿了。“大哥,你开玩笑呢吧?我进价都不止十块。”
“那我不管。反正就这个价。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我简直要气疯了。
“周建国!你是不是有病?”我一把夺回围巾,把一百块钱塞给老板。
“不用找了。”
然后,我拉着他就走。
“你干嘛你?钱多烧的啊?一百块钱买这么个玩意儿,你脑子进水了?”他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瞪着他。
“周建国,我跟你说最后一遍。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再敢管我,我们就地散伙!”
“散伙?”他愣住了,然后,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李慧,你吓唬谁呢?就为了这么点破事,你就要跟我散伙?你离了我,你活得下去吗?”
“我活不活得下去,不用你操心。反正,跟你这样的,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委屈。
或许,都有。
我一个人,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想回船上,我不想再看到他。
我走到一处僻静的礁石边,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洱海,我的心,也像这湖水一样,波涛汹涌。
我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女儿,最难的时候,我都挺过来了。
我以为,找个伴,后半辈子,能有个依靠。
可现在我才发现,这个伴,有时候,不是依靠,而是拖累。
他不但不能为我遮风挡雨,反而给我带来了无尽的风雨。
一个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绝了经,没了生育能力,在男人眼里,是不是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贬低我,嘲笑我,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导游小张找到我。
“李大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船马上就要开了。”
“我……我不想回去了。”
“怎么了?跟周大哥吵架了?”小张看我眼睛红红的,关切地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大姐,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周大哥也是担心你,到处找你呢。”
“他找我?”我有点意外。
“是啊。他看你半天没回去,急得不行。这会儿,还在码头那儿等着呢。”
我心里,有点动摇了。
或许,他也不是那么不在乎我。
“走吧,大姐。别让一船人等我们。”小张拉起我的手。
我跟着他,回到了码头。
远远地,我看见老周站在船头,正焦急地往我这边张望。
看到我,他脸上一喜,赶紧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的冰,好像融化了一点。
上了船,他把我拉到一边。
“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掉海里了呢!”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
“我能掉哪儿去?”我没好气地说。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是我的错,行了吧?那围巾,你喜欢,就买。以后,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再也不管你了。”他举起手,做发誓状。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我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船,缓缓地向对岸驶去。
洱海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把那条蓝色的扎染围巾系在脖子上。
老周看着我,说:“还挺好看的。”
我的脸,有点红了。
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也许,他只是嘴笨,不会表达。
也许,我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也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去了丽江。
或许是洱海边那次“散伙”的威胁起了作用,老周收敛了很多。
他不再对我买东西指手画脚,也不再抱怨饭菜贵。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他没有再给我添堵。
我们一起逛了丽江古城。
古城里,小桥流水,店铺林立。
我看到很多有意思的小店,卖手鼓的,卖银饰的,卖鲜花饼的。
我买了一对银手镯,不贵,但很别致。
老周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我还买了很多鲜花饼,准备带回去给女儿和邻居。
老周主动帮我提着。
晚上,我们去看了《丽江千古情》的演出。
场面很宏大,很震撼。
讲述了纳西族的马帮文化和殉情故事。
看到最后,殉情的那一对男女,化作玉龙雪山,永远相守。
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直流。
我偷偷看了一眼老周。
他竟然,也看得眼圈红红的。
演出结束后,走出剧场,古城的夜色,温柔得像水一样。
我们俩,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剑拔弩张。
“你说,”我轻声开口,“真的有那样的爱情吗?可以为了对方,连命都不要。”
“那是故事,当不得真。”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那个年代,倒是有不少。为了革命,为了理想,抛头颅,洒热血。”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为了自己信的东西,豁出去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庸俗的,只知道柴米油盐的男人。
原来,他心里,也曾有过理想和信念。
只是,被这几十年的生活,磨平了。
“老周,”我看着他,“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缅怀。
“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我们厂里的一把好手。开机床的,技术标兵。那时候,小姑娘们,都排着队想跟我处对象呢。”
“吹牛吧你。”
“真的!我跟你说,要不是后来厂子倒闭,我下岗了,我现在,说不定都是个高级工程师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落和不甘。
我突然有点心疼他。
他的人生,也曾有过高光时刻。
只是,命运弄人。
下岗,对他那一代工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它不仅砸了他们的饭碗,也砸碎了他们的骄傲和尊严。
从那以后,他变得越来越计较,越来越爱钱。
也许,不是因为他天性如此。
而是因为,他穷怕了。
他害怕,再回到那种没有着落,没有尊严的日子。
我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们俩,好像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他没有甩开我。
我们就这样,挽着胳膊,慢慢地走回酒店。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呼噜。
或者说,他打了,但是我没有听见。
因为,我睡得很沉,很香。
第五天,我们的行程是玉龙雪山。
这是我最期待的一站。
去雪山的路上,导游小张开始给大家推销氧气瓶和租羽绒服。
“各位叔叔阿姨,玉龙雪山海拔高,容易高反。建议大家都备一瓶氧气。另外,山上气温低,最好租一件羽绒服。”
“多少钱一瓶?”有人问。
“一百块一瓶。羽绒服五十块一件。”
车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么贵?抢钱啊!”
“我们自己带了厚衣服,不用租了吧?”
“我身体好,应该不用吸氧吧?”
老周又开始他那套理论:“这都是骗人的。什么高反,都是他们吓唬人的。就是想让我们花钱。我跟你们说,谁买谁是冤大G。”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没有理会大家的议论。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绝经后,更是各种毛病都找上门。
我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走到小张面前。“给我来一瓶氧气,再租一件羽绒服。”
老周看我付了钱,一脸的心疼,但终究没说什么。
北京那对夫妻,也租了衣服,买了氧气。
那位大姐对我说:“妹子,这钱不能省。身体最重要。”
我点点头。
到了雪山脚下,换乘缆车。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景色,从绿色,慢慢变成黄色,最后,变成一片白色。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出了缆车,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我赶紧把羽绒服穿上。
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我被这壮丽的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大口地呼吸着,感觉空气里,都带着一丝甜味。
虽然有点冷,有点喘,但我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激动。
我像个孩子一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拍照,甚至还堆了个小雪人。
老周也穿上了他自己带的厚外套。
他没有我这么兴奋,但也没有再抱怨。
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看我疯,看我笑。
我让他给我拍照。
他举着我的手机,笨拙地比划着。
“你笑一笑啊!”
“你往左边站一点。”
“哎,别动!”
拍出来的照片,要么是虚的,要么是把我拍得又矮又胖。
我气得直跺脚。
“你怎么这么笨啊!”
“这能怪我吗?是你自己长得不好看。”他小声嘟囔。
我追着他,在雪地里打闹。
他跑,我追。
我们俩,笑得像个傻子。
周围的游客,都用善意的眼光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俩,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没有算计,没有争吵,只有最简单的快乐。
玩了一会儿,我感觉有点头晕,喘不上气。
高反上来了。
我赶紧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氧气瓶,吸了几口。
感觉好多了。
老周也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怎么样?好点了吗?”他关切地问。
“好多了。”
“都跟你说了,别那么疯。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呢?”他嘴上责备着,却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看着他,他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通红。
他的嘴唇,有点干裂。
他的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老周,”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了,你会怎么办?”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雪山,声音低沉地说:
“我把你一个人,从家里带出来。我就得,把你一个人,完整地带回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我。
我一直以为,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免费的保姆。
可原来,不是的。
在他心里,他是有责任的。
他把我,当成他的人。
这个发现,让我既心酸,又感动。
我们俩,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雪地里。
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们心里都明白,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改变了。
下山的时候,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
他有他的缺点,他的计较,他的固执。
但他也有他的担当,他的责任,他的,笨拙的温柔。
或许,夫妻,就是这样。
在漫长的岁月里,互相折磨,又互相依靠。
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是不是,因为更年期的关系,我把很多事情,都放大了?
我决定,等这次旅行回去,我要跟他,好好地过日子。
不再吵,不再闹。
就当,这次旅行,是我们关系的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生活,永远比戏剧,更会反转。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每一根。
第六天,我们的行程,是自由活动。
早上,我醒得很早。
老周还在睡。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然后,一个人,走出了酒店。
我想去古城里,再逛一逛。
我想给我女儿,买一件有特色的披肩。
清晨的丽江古城,没有了夜晚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
石板路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
我沿着一条小巷,慢慢地走着。
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走着走着,我看到一家卖普洱茶的店,开着门。
老板正在门口,用一个精致的小炉子,煮着茶。
茶香,飘出很远。
我走了进去。
“老板,早上好。”
“大姐,早上好。进来喝杯茶吧。”老板很热情。
我坐了下来。
老板给我倒了一杯茶。
“尝尝,我们自己茶山上的古树普洱。”
我喝了一口,茶汤温润,口齿留香。
“好茶。”
“喜欢就好。”
我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茶叶,聊天气,聊丽江的风土人情。
正聊得开心,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
“喂,你跑哪儿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我在古城里逛逛,马上就回去了。”
“你一个人,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能有什么危险?”我笑着说。
“那可不一定。你赶紧回来!我在酒店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回。”
我挂了电话,跟老板告辞。
“大姐,你丈夫,很关心你啊。”老板笑着说。
我心里,甜滋滋的。
是啊,他还是关心我的。
我加快脚步,往酒店走去。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路过一家药店。
我突然想起,我带的降压药,好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