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5月16日午后,一张写有“东单—崇文门道路扩建”字样的蓝图摆在北京市政府的会议桌上。蓝图右下角,那块被涂成浅灰色的区域正是广东新、旧义园所在的位置,袁崇焕祠墓赫然名列其间。会场里,大拆大建的气氛正浓,没人注意到,这座祠墓已经在计划里“搬家”了。
消息穿过胡同,被几位文史专家带到了中南海西花厅。李济深正在这里参加全国政协的一场座谈。他握着那张手写备忘,上面只四个字:“袁墓待迁”。一瞬间,这位六十三岁的民革主席眉头紧锁。对他而言,袁崇焕不仅是明末抗金名将,更是民族气节的象征;而当下,抗美援朝尚未收官,保留民族英雄遗迹的政治意义尤为突出。
“这事不能拖。”李济深当天便约叶恭绰、章士钊、柳亚子在东交民巷见面。老人们合计后,决定写一封联名信直呈毛主席。章士钊铺纸挥毫,柳亚子润色,叶恭绰查资料补充史据。信写好,不到两百字——短、准、狠:说明墓主身份,强调民族精神,点出拆迁将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后一句话直截了当:“乞予特留,以资观感。”
5月16日晚,电报快递送达中南海。毛主席正在批阅文件,见到信件立刻批示:“请彭真同志查明处理。我的意见是并无大碍,袁崇焕墓应予保留。”落款处只五个字:“毛 泽 东”。措辞平实,却是最高指令。
翌日清晨,彭真召集市政建设局、文物管理处和规划处负责人,逐条核对方案。那张蓝图被重新摊开,灰色地块变成醒目的红框,旁边添加八个新字:“文物区,禁止拆迁”。会议结束时,彭真淡淡一句:“主席已有批示,大家照办。”
工程部门在东花市口立起围栏,工人改道施工。半个月后,祠墓周边完成加固,清理杂草,修补花墙,换上新石碑。沿街的告示写得非常直接:“袁崇焕祠墓,原地保护,任何单位不得移动。”
事情似乎圆满,却并非一纸批文那么简单。规划处的年轻工程师回忆,那段日子常有市民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赞成保留,也有人质疑“坟头占地”。李济深主动走进人群,慢慢解释袁崇焕的史事。有人问:“搬出去省事,为啥非得留?”李济深只答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遗址即教科书。”场面顿时安静。
李济深为何如此上心?原因可追溯到他自己的军旅经历。1911年,他在黄埔炮台见过革命党人为烈士守灵;1938年,他在桂林主持修复湘江援剿阵亡将士墓园。一次次风雨中,他体会到“留人易,留魂难”。而袁崇焕恰恰代表“守边御侮”之魂,岂能说迁就迁?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李济深生活并不宽裕。为了筹措策反经费,他把南京老宅出租,只得二十万港币;香港活动经费也靠董必武转来的七百万港元支撑。经济紧张,却仍愿意为一座墓奔走。有人感慨:“这不是钱的事,是立场的事。”
毛主席对李济深的信任,早在抗战时期就结下。1949年初,北平和平解放前夕,李济深一纸电文劝傅作义罢战,为谈判争取宝贵时间。建国后,毛主席常称他“任潮兄”,一次会面时还笑说:“民革里,我最熟你。”此番祠墓风波,更凸显二人间的默契。
事情落定,北京市政府在7月上旬按文物等级批复:袁崇焕祠墓列为市级重点,专门拨款修缮。工程方案里,一棵古柏被标注“重点保护”,因为据传栽于道光十一年。工人不敢用机械,改用人工松土换肥。守墓人余氏后代见状,泪湿衣襟。
同年8月1日,修缮完工。清晨的祠堂内,香烟袅袅,墙上挂着康有为石刻《袁督师赞》金文拓片。院外是刚铺好的青砖道路,来往行人可驻足参观。翻砂铸的新牌匾写着“明代民族先烈袁崇焕墓”,字体苍劲,出自叶恭绰手笔。
祠墓保住了,城建顺利推进。东单至崇文门的主干道最终向南微调十五米,既让机动车畅通,也为文物留足空间。多年后,规划处档案室里还保存着那份修改稿,上面钉着一张便签:“此案谨记——建设为民,亦须留史。”
时间转到1954年清明节。细雨中,李济深撑伞来到东花市。他对随行秘书说:“抗美援朝结束了,可未来还有别的难关。人要站得直,史也得写得正。”说罢,他在袁崇焕墓前停立良久,然后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诗笺,置于石阶。字句外人无缘得见,只知道最后一行写着:“守此寸心,俟河清海晏。”
后来北京市政协在1992年、2003年两度拨款修缮,袁墓愈发庄重。2006年,国家公布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里正式出现“袁崇焕祠墓”。业内评价,此案奠定了新中国“市政让位文物”原则的早期范例。
回望1952年那场风波,几封纸短情长的信件、几次果断批示、一场迅速行动,共同保住了不足两亩地的祠堂,却也为北京乃至全国文物保护树立了先例。袁崇焕墓没有搬迁,民族气节得以薪火相传;李济深的坚持,则在历史坐标上留下一笔难忘注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