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秀娘,你听我说……能不能听见?你能不能听见?”
那个声音像是被石头压着,又像是从满是淤泥的水底泛上来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秀娘在梦里拼命想睁开眼,眼皮却像是被浆糊粘住了,怎么也撑不开。
“谁?是大强吗?是你回来了吗?”她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那个声音更急了,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钻她的耳朵:“那个畜生怕亮……明晚洞房,不管他说啥,千万别熄灯!记住了吗?别熄灯!”
秀娘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老鸦岭这地方,地如其名,山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村子坐落在两座大山的夹缝里,像是一只被大山吞进去的孤舟。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外面的世界,平日里连个货郎都难得进来一趟。
村西头住着刘家两兄弟。老大叫大强,老二叫二强。
大强人如其名,长得黑壮结实,是个闷葫芦,除了干木匠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手巧,打出来的家具十里八乡都夸,是家里的顶梁柱。
秀娘嫁给大强那年,村里人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秀娘是邻村逃荒来的,虽说家里穷,但长得那是真水灵,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总是含着水光。大强对秀娘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两口子日子虽然清贫,但也算恩爱。
可这家里还有个老二。
二强小时候头上长过癞疮,头发稀稀拉拉的,村里人都叫他二癞子。这二癞子跟大强完全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强像头肯干的老黄牛,二癞子就像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他整天游手好闲,也不下地干活,就在村口跟一帮泼皮赌钱,输了就回家偷家里的鸡鸭去卖,赢了就去镇上喝花酒。
秀娘刚嫁过来的时候,二癞子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
那是夏天的一个午后,日头毒辣。大强去山外给人打棺材去了,家里就剩下秀娘和瘫在床上一半时间的婆婆。秀娘在院子里的大盆里洗头,弯着腰,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二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进屋,就倚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秀娘看。那种眼神黏糊糊的,带着钩子,像是要把人的衣服一层层剥开似的。
秀娘直起身子擦头发,一回头看见二癞子,吓了一跳,赶紧把衣领拢紧了:“二强,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出声?”
二癞子嘿嘿一笑,吐掉嘴里的草根,慢悠悠地走过来:“嫂子,洗头呢?这大热天的,要不我帮你搓搓背?”
秀娘脸一红,又羞又恼:“你胡说什么!没大没小的,赶紧进屋看娘去!”
二癞子也不恼,往前凑了两步,鼻子使劲嗅了嗅:“真香啊,嫂子,咱哥那木头疙瘩,哪修来的福气娶了你。要我说,这好花还得有人赏,放在牛棚里,那是糟践了。”
正好这时候,大强背着工具箱回来了。他一进院门,就看见二癞子几乎要贴到秀娘身上,那轻浮的样子让他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是秀娘第一次见老实人大强发那么大的火。他把重重的工具箱往地上一扔,抄起墙角的扁担就砸了过去:“你个畜生!看啥!那是你嫂子!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二癞子也没躲,肩膀上硬生生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那股子无赖劲儿也上来了。他揉着肩膀,斜着眼看着大强:“哥,你这话说得,嫂子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啊?我看你是怕我抢了去吧?咱娘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这么护着干啥?”
“你还说!”大强气得浑身哆嗦,举起扁担还要打。
屋里的婆婆刘大娘听见动静,在炕上喊了起来:“别打了!别打了!都是亲兄弟,这是要造孽啊!”
大强恨恨地把扁担摔在地上,指着二癞子的鼻子:“二强,我告诉你,你在外面怎么混我不管,在这个家里,你给我放尊重点!那是你嫂子,长嫂如母,你再敢有花花肠子,我就把你腿打断,扔到鬼愁涧去!”
二癞子看着大强通红的眼睛,似乎也有些怕了。他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发什么疯。”说完,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屋。
从那以后,二癞子确实收敛了一些。但他每次经过秀娘身边,秀娘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条蛇信子在舔。
日子本来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那年秋天。
老天爷像是漏了底,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山里的路滑得像抹了油,鬼愁涧那边的河水涨得老高,轰隆隆的声音在村里都能听见。
大强接了隔壁村王财主家的一单急活,去给人家打一套嫁妆家具。王财主家催得急,大强只能冒雨赶工。那天是个傍晚,雨稍微小了点,大强背着工具箱往回赶。
秀娘做好了饭,坐在门口纳鞋底等。天色一点点黑透了,锅里的饭热了三回,大强还没回来。
以前不管多晚,大强只要不说在那边过夜,就一定会赶回来。他说秀娘胆子小,怕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秀娘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眼皮子直跳。她实在坐不住了,披上蓑衣,提着灯笼去村口接。
走到半路,还没到鬼愁涧,就看见前面的泥地里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影。
“大强?”秀娘喊了一声,迎了上去。
灯笼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脸,不是大强,是一身泥水的二癞子。二癞子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手里还提着一只鞋。
“嫂子……”二癞子看见秀娘,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秀娘一眼就认出他手里提着的那只鞋,那是大强的鞋,千层底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巴和血迹。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苗扑闪了几下灭了:“大强呢?你哥呢?这鞋是咋回事?”
二癞子“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哥……哥掉下去了!就在鬼愁涧,路太滑了,我想拉他没拉住啊!嫂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哥啊!”
秀娘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她抓住二癞子的衣领,死命地摇晃:“不可能!你哥走惯了夜路,怎么会掉下去?他在哪?你带我去找他!”
二癞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真的,就刚才。我们在鬼愁涧那块大石头边上碰见的,雨太大,路边塌了一块,哥一脚踩空……我就抓住了这只鞋啊!”
那个晚上,老鸦岭乱成了一锅粥。
村长带着几十个壮劳力,打着火把,冒着大雨在鬼愁涧附近找了一夜。秀娘也跟着去了,嗓子都喊哑了。
可是,鬼愁涧底下是滚滚的浊流,又是发大水的时候,掉下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更别说找人了。到了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人们只在悬崖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找到了大强的工具箱。那箱子挂在树杈上,里面只有几把凿子和锯子,人早就没影了。
大强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也很凄凉。连个尸首都没有,只能把那只鞋和几件旧衣服放在棺材里,做了个衣冠冢。
下葬那天,秀娘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看见婆婆刘大娘坐在床头,老泪纵横。二癞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强生前用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是大强最爱抽的烟叶味道,以前二癞子最嫌弃这味儿呛人。
家里没了顶梁柱,天好像真的塌了。
婆婆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打击,彻底瘫在了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家里的积蓄给大强办丧事花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就要揭不开锅。
让秀娘没想到的是,大强死后,二癞子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赌钱了,也不跟那些泼皮混了。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地,把地里的庄稼伺候得整整齐齐。家里的水缸永远是满的,柴火永远是劈好的。他还接过了大强的木匠工具,虽然手艺不如大强精细,但也能做些粗笨的桌椅板凳,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了钱就给婆婆买药,给秀娘买布。
村里人都说,这二癞子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哥哥死了,他长大了,知道疼人了,知道撑起这个家了。
就连婆婆看二癞子的眼神也变了,从以前的嫌弃、打骂,变成了欣慰和依赖。
半年过去,冬去春来。婆婆的病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婆婆把秀娘叫到屋里。昏暗的油灯下,婆婆拉着秀娘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算计和无奈。
“秀娘啊,”婆婆叹了口气,“大强走了这么久,你也苦了这么久。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半年,多亏了你没日没夜地操持。”
秀娘低着头,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裳:“娘,您别这么说。我是大强的媳妇,替他守着家,伺候您,那是本分。我不苦。”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你是好孩子,娘知道。可你还年轻,才二十出头,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这个家没个男人不行。你看二强,这半年你也看见了,他对你是真心的,对这个家也是尽心尽力。以前他混,那是没长大,现在他懂事了。”
秀娘手里的针停住了,她预感到了婆婆要说什么,心里一阵发紧。
婆婆接着说:“咱们这穷乡僻壤,讲究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娘琢磨着,这事儿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在咱们山里也不稀奇。要不……你就跟了二强吧?那就是个名分的事儿,叫‘转房’。这样你不用改嫁到外村受欺负,还能继续在娘身边,咱们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娘!”秀娘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针扎进了肉里,渗出血珠子,“您说什么呢?他可是大强的亲弟弟,是我的小叔子啊!大强才走半年,尸骨未寒,您让我怎么有脸做这种事?”
“小叔子咋了?”婆婆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带着几分胡搅蛮缠,“这种事在咱们这十里八乡还少吗?隔壁村的老李家,那是哥哥死了嫂子嫁弟弟;前山的赵家也是。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二强哪里配不上你?你是嫌弃他以前癞过头?还是嫌弃这个家穷?”
秀娘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确实没想过改嫁,更没想过嫁给二癞子。虽然二癞子这半年表现得很好,可她一看见他的眼睛,心里就发毛。那种感觉不仅没消失,反而因为二癞子的刻意讨好变得更加诡异。他现在看她的眼神不再是明目张胆的色眯眯,而是一种藏在暗处的、贪婪的窥视。
“娘,我不嫁。我会给您养老送终,但这事儿不行。我心里只有大强。”秀娘拒绝得很干脆,站起身就要走。
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二癞子走了进来。
他也没说话,直挺挺地走到秀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对着秀娘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脑门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嫂子!我知道以前我混蛋,但我现在改了!哥走了,我会替哥照顾你一辈子。我是真心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二癞子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顺着鼻梁流下来,那张脸显得有些狰狞,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执拗。
婆婆也在旁边哭天抢地:“秀娘啊,你就当是可怜可怜娘,可怜可怜这个家吧!你要是不答应,二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活了!咱们老刘家就绝后了啊!”
那一晚,秀娘没有答应。
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家里每天都是哭声和叹气声。
媒婆也轮番上门,说是二癞子托人来说的。那些媒婆嘴皮子利索,把二癞子夸成了一朵花,说他现在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好后生,又说秀娘如果不嫁,那就是心狠,是想看着婆家绝后。
村里的流言蜚语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起来。
村头的水井边,几个洗衣服的婆娘凑在一起嘀咕。
“哎,你们听说了吗?刘家那个小寡妇,跟小叔子早就勾搭上了。”
“可不是嘛,我看大强还没死的时候,那二癞子就整天围着嫂子转。现在大强死了,正好给他们腾地方。”
“啧啧,这女人看着老实,心里花花着呢。大强刚走半年就要改嫁,真是不知羞。”
秀娘去打水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些话。她气得浑身发抖,水桶都提不稳,却又没法去跟这些人撕扯,只能红着眼圈跑回家,躲在被子里哭。
而最后击垮秀娘心理防线的,是婆婆的一次“意外”。
那天中午,秀娘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婆婆躺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额头上磕了个大包,人事不省。旁边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农药。
二癞子正抱着婆婆嚎哭,看见秀娘回来,他红着眼睛吼道:“都是你!都是你逼的!娘说没脸见大强,没人给老刘家留后,喝药了!”
秀娘吓坏了,赶紧和二癞子一起把婆婆送到赤脚医生那里。折腾了一下午,婆婆总算醒了过来,但身子更虚了。
看着婆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又看着二癞子忙前忙后、一脸悔恨地喂药,秀娘的心防终于塌了。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果自己不答应,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婆婆真的会死。
“我嫁。”秀娘流着泪,对着婆婆点了点头,“娘,我答应您,我嫁。”
婆婆那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二癞子更是喜出望外,当场就给秀娘磕了三个头,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
婚期定得很急,就在下个月初六,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二癞子高兴坏了,拿出了这半年攒的所有积蓄,把家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窗户纸重新糊了,院墙重新修了,还特意去镇上扯了最好的红布,给秀娘做了一身新嫁衣。
他对秀娘更是百依百顺,哪怕秀娘冷着脸不理他,他也总是赔着笑脸,嘘寒问暖。
可是,随着婚期越来越近,秀娘发现二癞子变得有点古怪。
以前大强在的时候,二癞子最喜欢走夜路,说是晚上凉快,还经常半夜去偷鸡摸狗。可现在,只要天一擦黑,二癞子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在窗户上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黄纸符。
有一次深夜,秀娘起夜,看见二癞子蹲在院子里的角落烧纸钱。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哥,你别怪我,我也没办法……你走都走了,就别回来了……我会对嫂子好的,这本来就该是我的……”
秀娘走过去轻声问:“二强,你在干啥?”
二癞子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火盆差点打翻。他猛地回过头,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看清是秀娘后,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给哥烧点钱,告诉他咱们要办喜事了,让他高兴高兴,在那边别缺钱花。”
秀娘看着火盆里未烧尽的纸钱,还有二癞子那慌张的神色,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团阴云笼罩在心头。
她在整理大强遗物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雕花的黄铜烟嘴。那是大强爹传下来的老物件,做工很精细,上面雕着喜鹊登梅。大强特别宝贝,平时没事就叼在嘴里,哪怕不抽烟也咬着,说是咬着心里踏实。
秀娘记得很清楚,大强出事那天早上,是把烟嘴挂在脖子上的红绳上,塞进衣服里带着走的。
可是,二癞子拿回来的工具箱里没有,大强的几件旧衣服口袋里也没有,甚至后来去出事地点找也没找到。
她去问二癞子:“大强的烟嘴呢?你看见了吗?是不是落在悬崖边上了?”
二癞子听到“烟嘴”两个字,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低着头说:“可能吧,当时太乱了,我也没注意。兴许是掉进河里冲走了。嫂子,一个旧烟嘴,丢了就丢了吧,回头我给你买个金的。”
秀娘没再追问,但这事儿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大强是个细心人,那烟嘴用了十几年都没丢过,怎么人一出事,东西也没了?
婚前的三天,秀娘去村口井边打水。
那是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井边没人,只有几只乌鸦在树上哇哇地叫。
秀娘刚把水桶提上来,就看见旁边的树林里钻出一个人影。是村里的老光棍王老汉。
王老汉是个孤僻的人,无儿无女,平时住在鬼愁涧不远的一个破草棚里,靠采药为生。因为性格古怪,村里人都不爱搭理他。
王老汉看见秀娘,神色有些犹豫,欲言又止。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别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娘啊,听说你要嫁给二强了?”
秀娘点点头,没说话,提着桶就要走。
王老汉突然伸出干枯的手拦住了她:“秀娘,有些话我不该说,说了也没人信,但我这心里憋得慌。你要嫁给那小子,那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秀娘停下脚步,看着王老汉:“王叔,你说这话啥意思?”
王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强出事那天晚上,雨下得大。我在草棚里躲雨,离鬼愁涧不远。我好像听见那边有人吵架。”
秀娘手里的木桶晃了一下,水洒了一地,湿了鞋面:“吵架?谁?”
“听不清,风太大,雨声也大。但我听着像是大强和二强的声音。大强好像喊了一句‘你敢’,然后就是一声惨叫……那种惨叫,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后来就没动静了。”王老汉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了那晚的恐怖,“第二天二强就说大强摔死了。我怕惹事,二强那小子心狠手辣的,我一直没敢说。但这几天我老梦见大强,我心里不安啊。”
秀娘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发抖,连水桶都要提不住了。她抓住王老汉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王叔,你说的是真的?”
王老汉吓得赶紧把手抽回来:“哎哟,你这闺女!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你都要嫁给他了,就当我放了个屁。”
说完,王老汉像是怕被鬼追一样,急匆匆地钻进树林跑了。
秀娘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二癞子,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脸映得红通通的。二癞子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得意。
“嫂子,水打回来了?放那儿吧,我来提。”二癞子殷勤地跑过来接过水桶。
秀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那天晚上,秀娘就做了故事开头的那个梦。
梦里到处都是水,大强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床头,脸色像纸一样白,浑身肿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憨厚地笑,而是死死地盯着秀娘,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
“那个畜生怕亮……明晚洞房,不管他说啥,千万别熄灯!记住了吗?别熄灯!看见了你就明白了!看见了你就明白了!”
大强的声音凄厉又嘶哑,一遍遍在秀娘耳边回荡,直到她惊醒。
新婚这天终于到了。
虽然是二婚,但刘家还是办得很热闹。家里张灯结彩,门窗上贴满了大红喜字,那鲜红的颜色在秀娘眼里,像是一摊摊还没干的血迹。
村里人都来喝喜酒,院子里摆了五六桌。大家都在说吉祥话,夸二癞子有福气,娶了个漂亮媳妇,又夸秀娘命好,虽然死了男人,但这小叔子接得住,日子还能过红火。
二癞子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满面红光地给客人们敬酒。他今天特别兴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亢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二癞子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狼看见肉的眼神,也是一种长期压抑后即将爆发的疯狂。他在酒桌上大声说着荤段子,引得一帮男人哄堂大笑。
秀娘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新房的床沿上。那是她和大强曾经的新房,现在却换了主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手心里全是汗,指节都发白了。
她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还有王老汉的话。大强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真的是二癞子杀的,那今晚自己岂不是要和一个杀人犯同床共枕?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客人们陆续散去。婆婆也被亲戚扶回房歇息了,临走前还隔着门喊了一句:“二强,早点歇着,别喝多了误了事。”
天彻底黑了下来,整个老鸦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吱呀”一声,新房的门被重重地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旱烟味涌了进来。二癞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又特意插上了门栓,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坐在床边的秀娘。他的脸上带着醉酒的潮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嘿嘿笑了起来:“嫂子……哦不,媳妇,今儿个咱们终于成一家人了。我想这一天,想了好几年了。”
秀娘没说话,只是往床里面缩了缩,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屋里的桌子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红蜡烛,那是必须要点一整夜的长明灯。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两个扭曲的、正在搏斗的鬼怪。
二癞子一边解领口的扣子,一边往桌边走,脚步有些虚浮:“这蜡烛太亮了,晃眼。媳妇,咱把灯吹了吧,早点歇着。春宵一刻值千金,费那油干啥。”
说着,他鼓起腮帮子就要去吹那蜡烛。
“别吹!”秀娘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二癞子停下动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秀娘,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不悦:“咋了?哪有洞房不熄灯的规矩?让人看见了笑话。”
秀娘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强装镇定,手死死抓着床单:“我……我怕黑。大强走了以后,我一直怕黑。一关灯我就觉得屋里有人。今晚就亮着吧。”
听到“大强”两个字,二癞子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刚才那股子色迷迷的劲头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恼怒和阴狠。
“提那个死鬼干啥!”二癞子骂了一句,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起来,原本伪装出来的温顺彻底撕破了,“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你提个死人晦不晦气?亮着灯怎么办事?不行,必须灭了!”
他似乎对光亮有一种莫名的抵触,甚至可以说是恐惧。在这明晃晃的烛光下,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我不灭!你要是灭了灯,我就喊人!”秀娘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
二癞子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抓住秀娘的手腕:“喊人?你是我媳妇,我看谁管这闲事!哪有睡觉不熄灯的道理,给我灭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凑向蜡烛。
秀娘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桌边,用手护住烛火:“不行!不能熄灯!”
二癞子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恐怖,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他死死盯着秀娘,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我今天偏要灭了这灯!这房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二癞子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两根蜡烛。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掐灭那唯一的希望。
秀娘死命地护着,两人在桌边推搡起来。
桌子被撞得摇摇晃晃,烛台也歪了,滚烫的蜡油洒在桌面上,也溅到了二癞子的手上。
“你个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二癞子彻底爆发了,凶相毕露。他一把揪住秀娘的头发,狠狠地往后一扯。
秀娘疼得惨叫一声,头皮像是要被扯下来,身子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倒去。
就在二癞子狞笑着,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准备一把捏灭最后一根还在顽强燃烧的蜡烛时,意外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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