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亦诚,今年四十二岁,是个在菜市场摆摊卖猪肉的。今儿个我想说说我家那点事,说起来,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沉得慌。
十八年前,我闺女沈知夏呱呱落地。那时候我跟媳妇苏晚晴俩,一个在菜市场起早贪黑剁猪肉,一个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孩子生下来,谁来带成了天大的难题。
我爹妈住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身子骨不算硬朗,而且我妈总说城里住不惯,憋屈得慌,还说“孙女是你们的,自己想办法”。晚晴的妈,也就是我岳母,那会儿刚退休,身子骨还硬朗,听说闺女生了,二话没说,拎着个包袱就从老家赶了过来。
我至今还记得岳母刚来那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裹着给孩子做的小棉袄、小布鞋。一进门,她就直奔婴儿床,看着知夏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晚晴啊,你放心上班去,娃有我呢。”就这么一句话,岳母在我家一待,就是十八年。
那十八年,岳母就跟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我们做早饭,然后给知夏换尿布、喂奶、哄睡。等我们上班走了,她又得洗尿布、拖地、收拾屋子。知夏稍微大点,会爬会走了,岳母更是寸步不离,生怕孩子磕着碰着。
知夏三岁上幼儿园,每天都是岳母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接送,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雨,岳母怕孩子淋着,把雨衣全裹在了知夏身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回来就感冒了,咳了半个月才好。我看着心疼,说:“妈,要不我请半天假去接吧。”岳母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挣钱不容易,我这点小毛病不算啥。”
知夏上小学了,岳母又多了个任务——辅导作业。岳母文化程度不高,也就识几个字,遇到不会的题,她就戴着老花镜,翻着知夏的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实在不行,就等晚晴下班回来请教。为了让知夏吃好,岳母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顿顿不重样。她自己呢,却总捡着剩菜剩饭吃,我们让她一起吃,她就说:“我老了,吃啥都一样,孩子们长身体,得吃好点。”
我爹妈偶尔也会从乡下过来看看。每次来,岳母都忙前忙后,做饭洗衣,伺候得妥妥帖帖。可我妈总摆着个脸,背地里还跟我说:“一个外人,在咱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干点活。”我听了心里不舒服,反驳道:“妈,您说啥呢,岳母帮我们带娃这么多年,哪点对不起咱家了?”我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知夏从个襁褓里的小婴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今年高考,还考上了重点大学。我们全家都高兴,想着摆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
没想到,酒席还没摆,家里就闹翻了天。
那天,我爹妈又来了,还带了几个乡下的亲戚。饭桌上,我妈喝了点酒,就开始指桑骂槐:“现在的人啊,就是精,占着别人家的便宜,一占就是十八年,真当自己是女主人了?”
岳母听了,脸一下子白了,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晚晴忍不住了,说:“妈,您这话啥意思?我妈在咱家辛辛苦苦干了十八年,帮我们带大了知夏,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妈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岳母的鼻子骂道:“我说的就是她!一个外人,赖在咱家不走,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赶紧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亲戚们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说着难听的话。
我当时就懵了,想站起来劝,却被我爸一把拉住:“你少管!这是我们沈家的事!”
岳母坐在那儿,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子上,却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候,知夏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到岳母身边,轻轻扶起岳母,然后转过头,瞪着我爹妈,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你们凭什么让外婆滚?”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力量,“这十八年,是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是谁下雨天背着我上学,自己淋得一身湿?是谁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我,喂我吃药喝水?是外婆!不是你们!”
我爹妈愣住了,没想到平时乖巧的知夏会这么顶撞他们。
我妈气得脸都绿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胳膊肘往外拐!她是你外婆,可你是我们沈家的种!”
“我是沈家的种又怎么样?”知夏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你们除了来这儿吃几顿饭,给过我什么?你们关心过我吗?你们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吗?你们不知道!可外婆知道!”
知夏挽着岳母的胳膊,看着我爹妈,坚定地说:“你们要赶外婆走,那我跟外婆走!这个家,有外婆在,才是我的家!没有外婆,这儿就只是个房子!”
说完,知夏扶着岳母,就要往外走。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拦住她们,然后转过身,对着我爹妈吼道:“爸!妈!你们太过分了!岳母在咱家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不是外人,她是我们的家人!今天谁敢让她走,我就跟谁急!”
晚晴也哭着说:“爸,妈,我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你们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我爹妈被我吼得愣住了,亲戚们也都不说话了。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亲戚们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岳母擦干眼泪,叹了口气:“亦诚啊,晚晴啊,别跟你爹妈置气,他们也是老糊涂了。”
知夏抱着岳母,哭着说:“外婆,您别走,我不让您走。”
我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心里五味杂陈。十八年,六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岳母把她的晚年时光,全都奉献给了我们这个家,奉献给了知夏。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从来没向我们要过一分钱。
我走到岳母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妈,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这个家,永远有您的位置,您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安享晚年。”
晚晴也走过来,抱着岳母:“妈,谢谢您。”
岳母拍了拍我们的手,笑着说:“傻孩子,谢啥呀,都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知夏搂着岳母睡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岳母这些年为这个家做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我爹妈那些伤人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后来,我爹妈再也没来过。我也没主动联系他们,有些伤,不是一句两句就能抹平的。
知夏开学那天,是岳母送她去的火车站。知夏抱着岳母,哭着说:“外婆,等我放假回来,我给您买好吃的。”岳母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
如今,知夏在大学里努力学习,每次打电话回来,第一个问的就是外婆的身体怎么样。岳母的身体不如从前了,我和晚晴商量好了,等我这个猪肉摊稳定下来,就不让岳母再干活了,让她好好享享清福。
有时候我会想,什么是家人?家人不是靠血缘来定义的,而是靠那些实实在在的付出,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不离不弃的守护。
岳母不是我的亲妈,却胜似亲妈。这十八年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往后的日子,我只希望岳母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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