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不列颠最辉煌的岁月里,维多利亚女王的舰队曾像钢铁巨兽般巡视全球,将海洋视为自家的后花园。
从好望角到加尔各答,无处不飘扬着米字旗。帝国的大炮一响,全世界都为之一振。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没有任何权杖能够永恒。到了1956年,那轮曾宣称“永不落下”的太阳,终于行将就木。
而它最终坠落的地方,不是伦敦的雾气中,也不是印度的艳阳下,而是在那条切开亚非大陆的狭长水道——苏伊士运河。
一场关乎尊严的豪赌
二战后的世界,旧秩序正在崩塌。英国虽然还是战胜国,但早已元气大伤,囊中羞涩。而中东,这块曾经的帝后花园,正因民族主义的觉醒而沸腾。
处于风暴中心的,是苏伊士运河。
这条19世纪由法国人雷赛布凿通、后来由英法控制的黄金水道,是连接欧洲与亚洲的咽喉。
对于英国而言,这不仅是通往印度的捷径,更是运输石油的生命线。没有它,英国的工业血液就会枯竭;失去了它,大英帝国的余威将荡然无存。
但在埃及人眼中,外国军队赖在自家的领土上,外国公司拿走了大部分过路费,而埃及人民却依然贫困。
1952年,一场军事政变推翻了腐败的法鲁克王朝,一位极具个人魅力的年轻上校——加麦尔·阿卜杜勒·纳赛尔登上了历史舞台。
纳赛尔不仅想做埃及的领袖,他更梦想成为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救世主。他高呼独立、团结与尊严,这些口号像火种一样点燃了中东压抑已久的情绪。
冲突的导火索是阿斯旺大坝。
纳赛尔想在尼罗河上修筑这座宏伟的水利工程,以此实现埃及的现代化。
起初,为了拉拢埃及不倒向苏联,美英两国承诺出资。
但纳赛尔是个精明的赌徒,他试图在美苏之间左右逢源,这种“骑墙”行为激怒了西方。1956年7月,华盛顿突然撤回了援助承诺,理由是埃及“经济状况堪忧”。
这实际上是给纳赛尔的一记耳光。但他并没有像西方预想的那样屈服,反而打出了一张震惊世界的王牌。
1956年7月26日,亚历山大港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纳赛尔发表了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说。当他看似随意地提到运河建造者“斐迪南·德·雷赛布”的名字时,这是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早已埋伏好的埃及军警立刻冲入苏伊士运河公司,赶走了惊慌失措的欧洲高管,升起了埃及国旗。
纳赛尔在欢呼声中宣布:“运河现在属于埃及!我们将用运河的收入来修大坝!”
消息传回伦敦,英国首相安东尼·艾登几乎气得发抖。
对于这位丘吉尔的接班人来说,纳赛尔是个麻烦,必须被铲除。
法国人同样怒不可遏,因为纳赛尔正在暗中支持阿尔及利亚的反法独立运动。
而在中东的另一端,以色列总理本-古里安也忧心忡忡,埃及封锁了蒂朗海峡,还不断支持武装分子袭扰以色列边境。
三个怀揣不同心思的国家,因为同一个敌人走到了一起。
10月,巴黎郊外一栋隐秘的别墅里,一场改变历史的密谋正在进行。
英、法、以三国的代表围坐桌前,制定了一份名为《塞夫尔协议》的绝密计划。
这完全是一个“钓鱼执法”式的剧本:首先由以色列入侵西奈半岛,制造战乱假象;然后英法两国以“维护运河安全、隔离交战双方”为由,发出最后通牒;当埃及拒绝(这是一定的)后,英法联军顺理成章地介入,占领运河,推翻纳赛尔。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豪赌,赌注是三个国家的国运。
看似完美的剧本
1956年10月29日下午,行动代号“火枪手”正式打响。以色列第202空降旅的伞兵如神兵天降,落在西奈半岛的米特拉山口。
与此同时,以军装甲部队卷起漫天黄沙,向运河急速推进。在法国战机的空中掩护下,以军势如破竹,仅仅一天就控制了大部分西奈半岛。
剧本的第一幕完美上演。紧接着,英法两国按照约定,在10月30日粉墨登场,发出了那份伪善至极的“最后通牒”:要求埃以双方停火,并从运河两岸各后撤10英里。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拉偏架。
要知道,以色列军队当时就在运河附近,后撤对他们影响不大;而埃及军队是在保卫国土,让他们撤出自家领土,等于把运河拱手相让。
纳赛尔当然看穿了这拙劣的把戏,他断然拒绝:“这是侵略!”
随着最后期限的过去,图穷匕见。10月31日黎明,塞浦路斯和马耳他的机场繁忙异常,英法轰炸机群遮天蔽日地飞向埃及。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尼罗河三角洲,埃及空军在地面上就被摧毁殆尽。随后,庞大的舰队逼近塞得港,舰炮轰鸣,火光冲天。
从军事角度看,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英法联军凭借绝对的装备优势,很快在塞得港登陆。伞兵们在废墟和巷战中推进,尽管埃及军民在屋顶投掷燃烧瓶顽强抵抗,但依然无法阻挡西方列强的铁蹄。
短短几天,联军就控制了运河重镇。以色列更是完成了既定目标,打通了出海口。
然而,战争的胜负从来不仅仅取决于战场。就在英法自以为得计之时,国际政治的风向标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逆转。
这场入侵彻底激怒了两个超级大国。
在莫斯科,赫鲁晓夫看到了机会。苏联发出了措辞极其严厉的电报,甚至暗示如果不停止侵略,伦敦和巴黎可能会面临“火箭武器”的打击。核战争的阴云瞬间笼罩了欧洲。
如果说苏联的威胁是当头一棒,那么美国的背刺则是釜底抽薪。
艾森豪威尔总统感觉自己被盟友像傻子一样耍了。正值大选关键时刻,他不希望被视为老牌殖民主义的帮凶,更不希望把整个阿拉伯世界推向苏联怀抱。
艾森豪威尔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他只是拿起了电话,打给了财政部。
美国直接切断了对英国的经济援助,并阻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更狠的是,华盛顿暗示将抛售英镑储备。
这一招击中了英国的死穴。英镑汇率在国际市场上自由落体,英国的黄金和美元储备急剧缩水。财政大臣麦克米伦告诉艾登:“我们要么停火,要么国家破产。”
11月6日午夜,就在英法军队即将沿运河南下、彻底控制局势的前一刻,艾登被迫下令停火。
枪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开罗街头疯狂的欢呼声。
虽然埃及在军事上输得一塌糊涂,但纳赛尔在政治上赢得了空前的胜利。他挺过了三个国家的联合绞杀,保住了运河,成为了阿拉伯民族的英雄。
新秩序下的赢家与输家
苏伊士运河的硝烟散去,留下的却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对于英国而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首相艾登身心俱疲,在几个月后黯然辞职。
苏伊士危机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英国人心中残存的大国幻梦。
英国统治者终于痛苦地意识到:没有美国的允许,大不列颠已经无力在海外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
从此,英国调整了国策,从“世界帝国”转型为美国的忠实盟友(或者说跟班),并在几年后申请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试图在欧洲大陆寻找新的定位。
法国人则从这次屈辱中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
他们认为被美国出卖了,被英国拖累了。这种愤怒催生了戴高乐主义的回归。法国决定不再依赖任何人,全力研发自己的核武器,以此来维护法兰西的独立大国地位。
以色列虽然被迫撤出了西奈半岛,但并非一无所获。
他们证明了自己的军事实力,不仅打通了蒂朗海峡的航运,还摧毁了边境的武装据点。更重要的是,以色列深刻领悟到,在冷战的棋盘上,必须找到一个超级大国作为靠山。
此后,他们与法国的关系更加紧密,并逐渐向美国靠拢。
而在废墟之上,真正的主宰者浮出水面。
美国通过“艾森豪威尔主义”填补了英法撤退后的权力真空,正式成为西方在中东的保护伞。
1956年的那个冬天,当最后一批英法士兵灰溜溜地撤离塞得港时,他们带走的不仅是残兵败将,还有一个时代。
那个依靠坚船利炮、在世界各地插旗圈地、肆意瓜分大陆的殖民主义时代,彻底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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