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2月8日深夜,武昌路一盏昏黄的台灯亮到凌晨。灯下的段德彰,已经两鬓灰白,却仍挺着腰板,一笔一画写下《救救这个特困家庭》,泪水把信纸浸出斑点。人们后来只记得黄浦江畔那封呼吁信,却不知道它在怎样的夜里完成。

时间往前推五天,正月初二,上海弄堂年味正浓。烟火夹杂着糖炒栗子的香味,一条条小巷吵吵嚷嚷,老少都说新年好。段德彰同夫人路毅提着两包礼物,悄悄穿过人群。他并不想惊动谁,只想看看街道里一户职工的近况。

宿舍楼旧得厉害,扶手漆片掉落。将军年过五旬,行走仍稳,可每迈一级台阶,外衣兜里那封街道来信都轻轻晃动——里面写着“肖惠娣,尿毒症,工厂亏损,无力医治”几个字。段德彰心里说:得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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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肖惠娣的丈夫,脸色蜡黄,说话声音像被风吹散。屋里连一根春联都没贴,两个孩子缩在旧被子里取暖。床上躺着的肖惠娣听到动静,费力撑起身体,见到段德彰,竟翻身跪倒,“段伯伯,我的家要散了……”

这一声哭,击中了在场的每个人。路毅忙去扶她,段德彰却握住她的手腕,发现骨瘦如柴,脉搏极快。女工断断续续讲起四年来的病程:尿毒症、每周两次透析、花光积蓄,亲友借遍,如今连孩子学杂费也凑不上。

有意思的是,将军没有立刻给出承诺,只是让路毅把随身两百元塞到孩子手里。他蹲下身,轻声说:“得让孩子继续上学,这事急。”一句话不重,却像钉子钉进墙。那时二百元能做什么?最多支撑几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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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家,段德彰默默把存折翻了几遍,发现捐资助学、救灾慰问早已花去大半。路毅提醒他:“还可以求助报社。”将军沉吟片刻,没有说话。半夜,便有了那封致《文汇报》的呼吁信。

“上海这么大,总有人伸手。”他用旧毛巾擦了擦眼。第二天,他把信交给街道小伙子:“快,挂号寄。”嘱咐完,又叮嘱秘书:“不等报纸见刊,先凑钱,能挤多少挤多少。”四处奔波,七拼八凑凑出一万元,塞进信封急送医院。

报纸在正月十五见报。标题醒目,配一张将军牵着小女孩的背影照。那天午后,报亭前排起长队,铜板叮当作响。读者一边看,一边红了眼眶。电话打爆了编辑部,问得最多的只有一句:“捐款去哪儿送?”

这座城市的善意迅速汇聚。鱼贩子、大学教授、纺织女工、远在镇江的退伍老兵……三天里,八万多元堆满了街道办公室的长桌。有人塞来一只罐头盒,里面是折好的十元钞票;有人把自己的奖章抵押,只为换钱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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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您放心,上海人没让您失望!”秘书把账单递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段德彰点点头,那张历尽风霜的脸,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可他没有多说,转身就往长征医院打电话,安排床位、联系专家,一气呵成。

3月初,肖惠娣转入长征医院。专家会诊给出换肾方案,手术费十万元,家属竟无一句迟疑,自信满满地回答:“有,大家已经给我们凑齐了。”那一刻,医生愣住,随即明白:背后有一位老红军,以及整个上海。

术后康复并不轻松。肖惠娣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路毅几乎天天来陪伴,为她擦背、喂水。孩子琳琳写作业时,突然对路毅说:“段奶奶,我长大也想当解放军医生。”只有七岁的孩子,眼睛亮得像灯。

五月的一个上午,病房外的紫藤花开得正盛。肖惠娣在丈夫陪同下第一次下楼,阳光洒在她苍白却安静的脸上。她攥着段德彰的手,轻声道谢,将军却摆摆手:“别谢我,要记住帮过你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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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并没有就此封存。同年夏天,上海市多家工厂开始自发成立职工互助基金;新华街道的“关心下一代”协会也把助学列入常态项目。有人说,一位老兵写的三页纸,比十场动员会更管用。

再回头看,1955年的上海仍在摸索新制度,社会保障刚起步,漏洞不少。然而,正是那些从硝烟里走出的军人,和千千万万的普通市民,用具体行动把“人民”二字填得满满当当。历史没有华丽词藻,只有实打实的善意与担当。

段德彰晚年常对后辈提起那晚的香樟树影。“战争教会我们活命,和平更难,得让别人活得好。”他说这话时,总把手搭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又回到纸上那句急切的呐喊:救救这个特困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