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慧,今年四十六。
离婚八年,女儿在武汉上大学,一年只有寒暑假回来。我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做行政,工资不高,但清闲,闲得能让人从窗户缝里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一整天的时间一寸寸晒干、蒸发。
日子就像那杯泡了一天的绿茶,早就没了味道,只剩下点寡淡的颜色。
给我介绍对象的,是我以前的邻居,现在还偶尔一起跳广场舞的张姐。张姐嗓门大,心热,自己婚姻幸福得流油,就见不得别人单着。她总说:“慧啊,你才四十六,后面几十年呢,一个人多冷清啊。找个伴,热乎乎的,比什么都强。”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结了一层薄冰。热乎乎?我上一次感觉热乎乎,还是在二十年前,跟前夫王勇挤在单位分的二十平米单身宿舍里,冬天没暖气,两个人盖三床被子,脚还是冰的,就得使劲往对方怀里钻。那时候是真热乎,能把心都烫熟了。
后来,房子大了,钱多了,心却冷了。王勇开始嫌我管得多,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嫌我给他买的衣服没品位,嫌我人老珠黄。他最后一次跟我“热乎”,是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摔在我脸上,纸张的棱角划过我的脸,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太阳特别好,好得刺眼。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所以,当张姐把那个男人的微信推给我时,我半天没点“添加”。
“见见!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张姐在电话里吼。
“这人都快五十了,还折腾啥啊。”
“五十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五十正是有味道的时候!这人我打听过了,靠谱!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的。前两年离的婚,有个儿子跟了妈。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找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你俩这条件,多配!”
我被她吼得耳朵疼,想着见见就见见吧,就当是完成张姐派给我的任务。
约在一家叫“午后”的咖啡馆。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米色风衣,里面是件墨绿色的羊毛衫。不为取悦谁,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丧”。人到中年,体面是自己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磨豆子的声音“嗡嗡”地响,混着一股浓郁的苦香味。我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四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手里拿着手机,显然是在对照张姐发的照片。
他走了过来,有点拘谨地笑了笑:“你好,是林慧吧?我是陈建明。”
我站起来,也对他笑笑:“你好,陈先生。请坐。”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苍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头发有点稀疏,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洗得有点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磨砺过的疲惫感,但眼神还算温和。
我们点了咖啡,然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种沉默在相亲场合里最是尴尬,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两个陌生人隔在两边,谁也不愿意先伸手去推。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张姐……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
我扯了扯嘴角:“张姐说话一向夸张。她也说您是钻石王老五呢。”
他自嘲地笑了:“我算什么王老五,就是个卖水泥沙子的。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挣点辛苦钱。”
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工作、天气、孩子。他说他儿子在读高中,成绩不错,就是有点叛逆。我说我女儿很乖,就是报了外地的大学,让我有点孤单。
他说:“是啊,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这些老的,就成了空巢老人。”
“空巢老人”四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啊,女儿在家的时候,我每天忙着给她做饭、洗衣、操心她的学习,虽然累,但屋子里有声音,有生气。她一走,整个家都空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嗡声。晚上一个人看电视,看到一半能睡着,醒来时电视里的人还在热闹,衬得自己越发凄清。
我突然觉得,今天来见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错误的决定。
咖啡喝了一半,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林女士,我们都是实在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张姐说,你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不知道……你对未来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来了,正题来了。
我心里其实演练过很多遍。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要的是爱情,是风花雪月。我四十六了,我要的是安稳,是保障,是后半辈子不再漂泊的踏实感。
我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坐直,看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理智。
“陈先生,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们这个年纪,再找一个人,图的不是别的,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所以,我确实有几个实际点的想法。”
我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像背书一样,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第一,经济上。我不是图您的钱,我自己的工资虽然不多,养活自己没问题。但我希望对方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说白了,得有套自己的房子,没有贷款。我不想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为房租或者房贷发愁。另外,最好有点存款,不需要太多,但至少能应付一些突发的意外,比如生病什么的。我经历过因为钱跟人吵得天翻地覆的日子,不想再过了。”
我说的是王勇。他当年就是因为炒股,把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准备换房子的钱亏了个精光。我们为此大吵一架,他骂我头发长见识短,我骂他异想天开不负责任。那次吵架,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都吵没了。
陈建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第二,关于家庭关系。我希望,如果我们在一起,可以有自己的空间。我不习惯跟老人住在一起,不是说不孝顺,逢年过节该看望的、该给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但住在一起,生活习惯不一样,容易有矛盾。我不想处理那些复杂的婆媳关系,太累了。”
这一点,也是我的血泪教训。当年跟王勇结婚,他妈就跟我们住在一起。老太太人倒是不坏,就是太“爱干净”,我每天下班回来,她都要跟在我后面,把我换下来的鞋立刻刷了,把我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包立刻挂起来。我做的菜,她永远觉得油大。我给孩子买的衣服,她永远觉得不保暖。那种无时无刻不被审视、被纠正的感觉,让我窒息。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女儿,她是我的一切。我希望对方能尊重她,接纳她。我不会要求你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但至少不能给她脸色看,不能觉得她是个累赘。她的抚养费我前夫在给,我自己的工资也足够支付她上大学和生活的费用,不会给对方增加负担。”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我不想再生孩子了。我这个年纪,生孩子有危险,也没那个精力再去养育一个孩子。我们把各自的孩子照顾好,就够了。”
说完这四条,我感觉自己像个在谈判桌上的商人,把自己的底牌和条件一一亮了出来。这些条件,每一条都像一块砖,是我用过去二十年的婚姻生活里的血和泪砌起来的,用来保护未来的自己。
我说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又苦又涩。我看着对面的陈建明,等着他的“判决”。
他可能会觉得我太现实,太物质,太算计。他可能会笑笑说“我们不合适”,然后这杯咖啡喝完,我们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
我都做好了准备。
然而,陈建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反应。他没有皱眉,没有冷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咖啡馆里的爵士乐都换了一首,他才缓缓地把杯子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猝不及不及地投进了我那颗自以为已经古井无波的心。
他问:“林女士,你的要求,我都听明白了,也很理解。现在,我想反过来问一句,你能满足我的要求吗?”
我彻底愣住了。
就像一个准备充分、上台演讲的选手,把稿子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正等着台下响起预料中的掌声或者嘘声,结果评委却递过来一张白纸,说:“现在,请你听听我的题目。”
我所有的预设,所有的防备,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我的要求?他居然问我,能满足他什么要求?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能满足他什么?我一个四十六岁、离异、带着个女儿、姿色平平、工作普通的中年女人,我有什么资本去“满足”一个事业小成、有车有房的男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啊,我光想着我“要”什么了,却从来没想过,我“能给”什么。
我的窘迫和慌乱,一定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陈建明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语气依然是沙哑而平静的。
“林女士,你别紧张。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觉得很正常。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谁身上没几道疤呢?谁心里没几堵墙呢?你提的要求,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我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眼神里有了一丝飘忽的怅惘。
“我也离过婚,跟你一样,也是伤筋动骨。所以,我也怕了。”
“我对我未来的伴侣,也有几个要求。不多,也就三条。你听听,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把目光转回到我的脸上。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好像出现了一道裂缝。我们不再是相亲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商品,而是两个在生活的战场上都负过伤的同类,彼此打量着对方的伤口。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身体前倾,像个准备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希望你,不要总想着来‘改造’我。我这个人,这么多年,很多习惯已经养成了。比如我喜欢回家先在沙发上‘葛优躺’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干,脑子放空。比如我吃饭有点快,偶尔会发出点声音。比如我不喜欢逛街,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我前妻……她总想把我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她觉得我穿的衣服土,非要给我买那些我穿着别扭的名牌。她觉得我交的朋友都是狐朋狗友,总想让我去跟她那些所谓的‘精英’朋友打交道。我累。我工作一天已经很累了,回家我不想再演戏,不想再被说教。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有点臭毛病的陈建明。你能接受一个真实的我,而不是一个你想象中的‘理想丈夫’吗?”
他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我心上。
“不要总想着来‘改造’我。”
我想起了王勇。我何尝没有“改造”过他?我嫌他说话大声,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不爱洗澡,嫌他跟那些所谓的“兄弟”喝酒打牌。我总觉得,我是为他好。但现在想来,我那些“为你好”,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改造”?我们都想把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结果,却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我看着陈建明,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王勇,或者说,看到了所有在婚姻里感到疲惫的男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见我没反感,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废话’。什么叫‘废话’呢?就是今天中午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今天上班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长得很可爱,今天听了个笑话想讲给你听……这些鸡毛蒜皮,不成体统,没有任何意义的小事。我前妻,她是个很上进的人。我们之间的话题,永远是公司的业绩,儿子的成绩,下一套房子要买在哪里。她觉得聊那些‘废话’是浪费时间。我们家,安静得像个会议室。有时候我出差回来,想跟她说说路上的见闻,她听了两句就开始不耐烦,问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后来,我就不说了。再后来,我们俩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一个家,要是没有了‘废话’,那跟旅馆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想找一个,愿意听我说废话,也愿意跟我说废话的人。你能做到吗?”
“废话”……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和王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废话”的?
好像是他升了职,当了部门主管之后。他开始忙了,应酬多了,回家也晚了。我跟他说单位里谁家生了孩子,谁家买了新车,他总是“嗯嗯啊啊”地敷衍。我跟他说女儿在学校跟同学闹了别扭,他会皱着眉头说:“你教好她就行了,这点小事不要来烦我。”
渐渐地,我也懒得说了。我觉得,他不懂我,不关心我。我们之间的话题,也只剩下了钱,和女儿的成绩。
一个家,没有了废话……是啊,那跟旅馆有什么区别?我守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房子,守着那个越来越沉默的丈夫,感觉自己就像个旅馆老板娘,迎来送往,却始终是一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原来,在上一段失败的婚姻里,我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其实,我也是那个不自觉的施害者。
陈建明没有催我,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然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也更严肃,“我希望,我们是‘战友’,而不是‘对手’。过日子,就像打仗,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生意失败了,孩子生病了,父母老了……我希望在遇到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是能背靠背,一起对外,而不是先在内部互相指责,互相埋怨。我……我爸前几年生病住院,要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我当时生意刚起步,资金周转不开,急得焦头烂额。我跟她商量,想把家里那套小房子卖了,先给我爸治病。她不同意,说那是我们唯一的财产,是留给儿子的。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我自私,不为她和孩子着想。我说她冷血,见死不救。最后,我去找我姐姐借的钱,才把手术做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们完了。我们不是一个阵营的。在困难面前,她首先想到的是保全她自己,而不是跟我一起扛。所以,林女士,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那样的坎,你会把我推出去,还是会跟我站在一起,对我说‘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说完这三条,咖啡馆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橙黄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
陈建明的三条要求,没有一条是关于我的外貌、身材、工作、收入。他要的,是尊重,是陪伴,是忠诚。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虚,但经历过婚姻的人都知道,这才是最难的,也是最珍贵的。
他不是在向我索取什么,他是在向我展示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他在告诉我,他曾经在哪条河里翻过船,在哪座山上摔过跤。他在问我,你愿不愿意,陪我走接下来的路,并且,在我可能再次跌倒的地方,扶我一把。
而我呢?我那四条看似精明、实际的条件,跟他这三条比起来,瞬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小家子气。
我以为我在保护自己,其实,我只是在用一堆物质的硬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任何人靠近。我害怕再次受到伤害,所以干脆封闭了所有去爱、去信任的可能性。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角的皱纹里,好像藏着跟我一样的故事,一样的疲惫和无奈。我们都是在生活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的人,身上都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
那一刻,我心里那层结了八年的薄冰,好像“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我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着他。
我看到他眼神里的坦诚,也看到了那一丝不易察elen的、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能”或者“不能”。
我说:“陈先生,你的要求,比我的要求,难多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是吗?我倒觉得,挺基本的。”
“不。”我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的要求,是可以用钱,用物质来衡量的。房子、存款,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而你的要求,是关于‘心’的。心这个东西,最难琢磨,也最难衡量。”
“不改造你,意味着要全然接纳一个人的不完美。这需要极大的包容和耐心。”
“愿意分享和倾听‘废话’,意味着要对一个人的生活有真正的兴趣和关心,而不是把它当成任务。”
“至于做‘战友’……那更是最高级别的信任和承诺。意味着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
我每说一句,陈建明的眼睛就亮一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他的三条要求,解读得这么透彻。
我看着他,也笑了,是那种放下所有防备之后,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的笑。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完全做到。因为我自己,也是个浑身臭毛病、在上一段婚姻里犯过错的失败者。”我坦诚地说,“我也曾经试图去‘改造’我的前夫,也曾经因为听不到‘废话’而感到孤独,更是在困难面前,没有选择做他的‘战友’,而是做了互相指责的‘对手’。”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剖析自己失败的婚姻。话说出口,我没有觉得难堪,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是,”我话锋一转,迎着他的目光,“我愿意……去试试。”
“我愿意试着去理解,一个男人下班后只想躺在沙发上发呆的疲惫。”
“我愿意试着去分享,我今天中午吃的面条有多难吃,或者楼下那只三花猫又跟谁打了一架。”
“我更愿意,在未来的风雨里,当我们遇到过不去的坎时,能跟你说一句‘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因为我也怕,我也需要有个人能这么对我说。”
我说完最后一句,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抖。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咖啡馆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首中文老歌,王菲的《矜持》。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著迷……”
陈建明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漩涡一样,把我卷了进去。
最后,他咧开嘴,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之前拘谨的笑,要好看得多。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在秋风里绽放的菊花,有点沧桑,但很温暖。
“林女士,”他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见一次面。”
那天的相亲,就这么结束了。没有谈房子,没有谈存款,我们像两个交换了秘密的旧友,在咖啡馆门口礼貌地道别,然后各自转身,走进暮色里。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遇到同类的欣喜,一半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能满足他的要求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里。
晚上,女儿跟我视频。她在那头吃着学校食堂的麻辣烫,辣得嘶嘶哈哈,还不忘八卦我。
“妈,今天相亲怎么样?那叔叔帅不帅?有没有钱?”
我看着屏幕里女儿青春飞扬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她是不会懂的。
我对她说:“就……还行吧。一个普通人。”
“什么叫还行啊?成不成,给个准话。”
我沉默了一会,对着手机屏幕,轻声问:“丫头,你觉得,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儿愣住了,嘴里的丸子都忘了嚼:“妈,你咋了?受啥刺激了?你是我妈啊,还能是啥样的人。”
“我是说,在别人眼里。比如,你爸。你觉得,在他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老婆?”
女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她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我爸……他就是个混蛋。”她撇撇嘴,“他总说你管得宽,说你唠叨,说你这不好那不好。但我觉得,妈,你就是太好了,太想把什么都做到最好了。你想当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媳D妇,结果把自己累得半死,还不落好。”
女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个尘封已久的房间。
是啊,我总想当个“好”人。我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我按照“好妻子”的标准,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把饭菜做得可口,把王勇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以为我做到了满分,他却觉得我管得太宽,没有给他空间。
我按照“好儿媳”的标准,对婆婆百依百顺,尽心尽力。结果,她还是觉得我这个外地媳D妇,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
我拼尽全力,想在每一个角色里都拿到一百分,结果,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疲惫不堪的“功能性”的人。
我有多久,没有问过自己,我“想”怎么样,而不是我“应该”怎么样了?
挂了视频,我失眠了。
我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回想我跟王勇的婚姻,回想我跟陈建明的对话。
他的三条要求,像三面镜子,照出了我在上一段关系里的问题。
我真的,能满足他的要求吗?
或者说,我真的,能改变我自己吗?
第二天上班,我有点精神恍惚。办公室的同事李姐看我脸色不好,关心道:“小林,昨晚没睡好?看着憔悴得很。”
我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对着食堂里那盘据说用了新配方的红烧肉,忽然就想起了陈建明。
他说,“今天中午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也是一种“废话”。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那盘油汪汪、黑乎乎的红烧肉拍了张照片。然后,点开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微信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太轻浮了吧?我们才见了一面。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甚至想把那条信息撤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是陈建明的回复。
他没有文字,也回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快餐盒。里面是白米饭,还有几样简单的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然后,他发来一行字:“看来,我们单位的食堂大师傅,可以跟你们单位的交流一下,一个太咸,一个太淡,中和一下,就完美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和那个熟悉的表情,忽然就笑出了声。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这一声笑,显得特别突兀。旁边的李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捂住嘴,脸颊却烫得厉害。
这大概,就是“废话”的开始吧。
原来,分享“废话”,是这种感觉。有点傻,有点幼稚,但又有点……甜。
从那天起,我跟陈建明之间,就开始了这种“废话”交流。
我发给他,我们单位楼下新开的奶茶店排长队。
他发给我,他开车路上遇到堵车,堵得像贪吃蛇。
我跟他说,跳广场舞的时候,张姐又给我介绍了个“青年才俊”,被我拒绝了。
他跟我说,他儿子这次模拟考试,物理居然及格了,把他高兴坏了。
我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像一砖一瓦,慢慢地,在我们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可以互相取暖的屋子。
我们没有提“第二次约会”。好像彼此都有一种默契,在真正见面之前,我们想先通过这些“废话”,看清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星期后,周五。他发微信问我:“周末有空吗?”
我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说:“有啊。”
他说:“那……一起去逛逛菜市场?”
我愣住了。
第二次约会,不是应该看电影,或者去哪家有情调的餐厅吃饭吗?
逛菜市场?
这也太……不浪漫了。
但也太……陈建明了。
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不喜欢兜圈子的实在人。
我笑着回复:“好啊。正好我家冰箱空了。”
周六早上,我九点钟就到了我们约定的菜市场门口。
这是一个老城区的菜市场,又大又旧,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蔬菜的土腥味和各种熟食的香味。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我有点不自在。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平时买菜,都是在小区的精品超市,蔬菜水果都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干干净净,价格也“干干净净”。
陈建明还没到。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提着菜篮子、满脸精明的大爷大妈们,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一辆半旧的黑色大众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下来,是陈建明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不是说逛菜市场吗?”我有点懵。
“先去办点事,很快。”
我将信将疑地上了车。车里很干净,但有一股淡淡的水泥味。
他开车,七拐八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里的路很窄,两边都停满了车。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车位。
“到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点东西就下来。”他说着,解开安全带。
“这是哪儿?”我问。
“我妈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见家长?这么快?我们这算什么关系啊?
我瞬间就紧张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风衣的衣角。
“我……我没准备东西……”我结结巴巴地说。
陈建明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你想什么呢?不是见家长。我妈昨天包了饺子,让我过来拿。她腿脚不好,我不想让她下楼。”
我松了口气,脸却有点发烫,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尴尬。
“那你快去吧。”
他点点头,下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一栋斑驳的居民楼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这个小区,比我住的那个要破旧得多。墙皮脱落,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有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楼下晒太阳,聊天。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最原始、最粗糙的质感。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陈建明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饭盒。
他一上车,就把饭盒递给我:“拿着,还热着呢。我妈包的,韭菜鸡蛋虾仁馅的,她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像孩子一样的炫耀。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饭盒,隔着外壳,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一股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在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起了他母亲。
“我妈,是个特倔的老太太。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吃了不少苦。现在我条件好点了,想接她去我那住,她死活不去。她说她住不惯楼房,离不开这些老邻居。”
“我前妻,就为这事,跟我吵过很多次。她觉得我妈不识抬举,给她好日子她不过,非要守着那破房子。她不明白,那房子对我们来说,不是破房子,是家,是根。”
他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静静地听着。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在用他的方式,让我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最在乎的人。
他在回答我之前提出的那个,关于“不跟老人同住”的条件。
他没有直接反驳我,而是让我看到,他的“孝顺”,不是愚孝,而是一种无法割舍的亲情和责任。
到了菜市场,他提着那个保温饭盒,我跟在他身后。
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卖鱼的老王,卖豆腐的小张,卖蔬菜的李大姐,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陈老板,今天来买啥?”
“哟,陈老板,今天带女朋友来啦?”一个卖活禽的大婶嗓门洪亮地开着玩笑。
陈建明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别瞎说,我朋友。”
我跟在后面,脸红到了耳根,却并不觉得讨厌。
他买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自己做饭的人。他会捏捏番茄的软硬,会看看黄瓜的刺直不直,会跟卖肉的师傅说“要那块前腿肉,肥瘦相间的,回去包饺子”。
我像个学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熟练地跟小贩们讨价还价,看着他把一样样新鲜的食材装进购物袋。
这个在咖啡馆里显得有些拘谨、疲惫的男人,在菜市场的烟火气里,忽然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开着小公司”的陈老板,他就是一个会过日子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买完菜,他手里的袋子已经满满当当。
“走吧,去我家。”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嗯”了一声,也觉得,去他家,好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家,在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甚至有点冷清。但是很干净。地板光可鉴人,家具上没有一丝灰尘。
“你别看现在干净,我要是出差一个星期,回来就没法看了。”他一边换鞋,一边自嘲,“所以我说,我需要一个伴儿,至少能在我出差的时候,帮我浇浇花。”
我看到客厅的阳台上,确实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你这是多久没浇水了?”我走过去,摸了摸一盆绿萝干得卷曲的叶子。
“忘了。最近有点忙。”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这就是他说的,“不要改造我”。他把他生活里的“不完美”,坦然地展现在我面前。他没有装作一个精致的、无所不能的成功人士,他就是他,一个会忘记浇花的、有点迷糊的中年男人。
午饭,我们一起包了他妈妈拿来的饺子。
我们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跟王勇在一起的时候,厨房是我的战场,我一个人在里面煎炒烹炸,他在外面看电视、玩手机。
离婚后,厨房更是冷灶冷锅,我一个人,懒得开火,常常一碗面对付一顿。
“你包的饺子,真好看,像个元宝。”他看着我手里捏好的饺子,由衷地赞叹。
“你擀的皮,也挺圆。”我回敬他。
我们相视一笑。
饺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很快,一股混合着韭菜、鸡蛋和虾仁的鲜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们坐在简单的餐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妈妈的手艺很好,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美的汤汁。
“好吃吗?”他期待地问。
“嗯,好吃。”我点点头,“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我妈的手艺,独一无二。”他又露出了那种孩子气的、炫耀的表情。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着围裙,笨拙地跟满是泡沫的碗碟作斗争。
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陈建明。”
“嗯?”他回过头,脸上还沾着一点泡沫。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公司周转不开了,需要卖掉这套房子来救急,你会怎么办?”
我问出了那个,在他讲完第三条要求后,就一直盘踞在我心里的问题。
他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嘀嗒、嘀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先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会把我所有的情况,好的坏的,都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决定,这房子,是卖,还是不卖。”
“如果……我不同意卖呢?就像你前妻一样。”我残忍地追问。
他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
“林慧,”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你依然不同意。那只能说明,我陈建明,没有让你产生那种,可以跟我同舟共济的信任。那是我的失败,不怪你。”
“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我会努力,不让那种情况发生。无论是生意,还是我们的感情。”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他那句“那是我的失败,不怪你”的担当,还是为了他那句“我会努力”的承诺。
或许,都不是。
我只是为一个四十六岁的、离过婚、对生活几乎不抱希望的女人,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因为一盘饺子,一个背影,几句承诺,而重新感受到了被尊重、被理解、被珍视的滋味。
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一股洗洁精的柠檬味。
那天下午,我没有久留。
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楼下。
“林慧,”他叫住我,“下周,我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我愣住了。
“我去……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他说,“我想让他见见你。也想让你,看看我的‘废话’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点了点头:“好。”
回到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哭得红肿的眼睛,第一次,不觉得狼狈。
我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
“丫头,妈妈好像……恋爱了。”
那一周,我过得有点魂不守舍。
上班的时候,会对着电脑屏幕,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下班的路上,会看着天边的晚霞,想起陈建明说过的某句“废话”。
我开始期待周末的到来,期待那场特殊的“家长会”。
我甚至,还去商场,给自己,也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
我给他买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我觉得,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要好看。
买完我就后悔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不是说,不要“改造”他吗?我这算不算,又在不知不觉中,扮演起了那个“好为人师”的角色?
我把那件羊毛衫放在衣柜里,心里七上八下。送,还是不送?
周六那天,他来接我。
我还是穿了我的米色风衣,手里,却提着那个装着羊毛衫的纸袋。
他看到我,笑了:“今天真漂亮。”
我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穿穿。”
上了车,我把纸袋递给他。
“这个……送你的。”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你穿得不好看,我就是……就是路过商场,觉得这件衣服,挺适合你的。你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他打开纸袋,拿出那件羊毛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挺好。”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的夹克,是该退休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太客气了”,他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并且,给了我一个我最想要的反应。
我松了口气。
原来,“不改造”,不等于不关心。
“不改造”的真正含义是,我尊重你本来的样子,但我也会把我眼中觉得美好的东西,与你分享。而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这是一种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关系。
他儿子的学校,在一所重点中学。我们到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停了很多车。
陈建明的儿子叫陈默,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孩。他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到我们,有点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爸。”他叫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戒备。
“这是林阿姨。”陈建明介绍道。
“阿姨好。”陈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对他笑了笑:“你好,陈默。”
气氛有点尴尬。
家长会很长,班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和排名。
我坐在陈建明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偷偷观察旁边的陈默。他全程低着头,玩着手机,对讲台上的内容,漠不关心。
陈建明好几次想说他,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家长会结束,班主任把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家长留了下来。
陈建明和陈默,赫然在列。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很直接。
“陈默爸爸,这次陈默的物理,又是勉强及格。他上课根本不听讲,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这样下去,别说考一本,二本都悬!”
陈建明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是是是,老师,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光教育有什么用?得拿出实际行动!你们做家长的,也要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期,最需要引导。”
从办公室出来,陈建明的脸色很难看。
陈默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
走到操场上,陈建明终于忍不住了,他回过头,对着陈默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供你吃供你穿,让你上这么好的学校,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对得起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特别响亮,引得路过的几个学生都朝我们这边看。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也吼了回去:“你除了会给我钱,你还会干什么?你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家长会,你一年能来几次?这次要不是因为她,你会来吗?”
他用手指着我。
我愣住了。
“你懂什么!我那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用得着那么拼命吗?”
“我不需要!我宁可你没那么多钱,多点时间陪我!你跟妈离婚,问过我意见吗?现在又随便找个女人来,你又问过我意见吗?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
男孩的吼声,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父子俩,就在操场上,当着我的面,激烈地争吵起来。
我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我想起我的女儿。王勇也总说,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才在外面拼。但他错过了女儿的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文艺汇演。女儿第一次来例假,吓得给我打电话,他正在外面跟客户喝酒,手机都关机了。
我们总以为,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
却不知道,他们最想要的,其实是陪伴。
看着眼前这对像刺猬一样互相伤害的父子,我心里一阵酸楚。
陈建明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朝陈默脸上打去。
我下意识地,冲了过去,挡在了陈默身前。
“别动手!”我冲着陈建明喊。
陈建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你别管!这是我们的家事!”
“现在,我也是家事的一部分!”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身后的陈默,也停止了争吵,惊讶地看着我。
操场上的风,有点凉。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陈默。这个比我女儿还高半个头的男孩,此刻的眼神,像一头受伤的幼兽。
“陈默,”我放缓了声音,“你爸爸他,很爱你。他可能……用的方式不对。他就像一个不会表达的闷葫芦,把所有的关心,都换成了钱,塞给你。他以为,那就是最好的。因为在他那个年代,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幸福。”
然后,我又转过身,看着陈建明。
“你也一样。你觉得你为他付出了全部,他却不领情。你觉得委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的,可能不是这些。你有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听他说过话?听听他的‘废话’?”
我说完,操场上一片寂静。
父子俩都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陈建明那只扬起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反思,还有一丝……感激。
那天,我没有让他们父子俩回家。
我带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很火的烧烤店。
我跟陈默说:“阿姨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就当是,我这个‘不速之客’,给你赔罪。”
男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我点了很多肉串,很多饮料。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桌子,听着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陈默,你喜欢打游戏吗?”我问。
他抬起头,有点意外。
“嗯。”
“玩什么?王者荣耀?还是吃鸡?”
“……都玩。”
“哪个区?我女儿也玩,回头让你们俩加个好友,一起开黑。”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顿饭,陈建明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跟陈默在聊。
我跟他聊游戏,聊动漫,聊学校里流行的各种梗。
我发现,这个看似叛逆、沉默的男孩,其实心里,藏着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他只是,缺一个愿意走进他世界的人。
吃到一半,陈建明去接电话。
陈默突然对我说:“阿姨。”
“嗯?”
“你……跟我爸以前认识的那些阿姨,不一样。”
我笑了:“哦?哪里不一样?”
“她们,”他想了想,说,“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麻烦。她们只关心我爸有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跟她们结婚。只有你,问我喜欢玩什么游戏。”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因为,我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我说,“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最烦的,就是大人总想安排你们的人生。”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戒备,渐渐融化了。
“阿姨,”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会跟我爸结婚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跟他在一起,我不会让你觉得,你多了一个‘后妈’。我希望,你能把我当一个……朋友。一个可以跟你聊游戏,聊烦恼的朋友。”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烤串,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扇门,对我,开了一道缝。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陈建明开着车,陈默坐在后排,戴着耳机听歌。
“今天……谢谢你。”陈建明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选择离开。”他说,“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儿子。”
“他是个好孩子。”我说,“只是,有点孤独。”
陈建明沉默了。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慧。”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的三个要求,”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都做到了。”
“你没有‘改造’我,在我冲动的时候,你选择理解我,而不是指责我。”
“你听懂了我的‘废话’,也愿意走进我儿子的世界,听他的‘废话’。”
“在我跟我儿子,这对最亲密的‘对手’面前,你选择了做我们的‘战友’。”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现在,轮到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了。”
“你的那四条要求,我也可以满足你。”
“我有一套全款的房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住。”
“我的公司,虽然不大,但经营还算稳定。我有一些存款,可以应对未来的风险。”
“我会尊重你的女儿,像尊重你一样。她任何时候回来,这个家,都有她的房间。”
“我……也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养育一个新生命了。我们一起,把陈默和你的女儿,照顾好,就够了。”
他说完,整个车厢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半辈子的男人。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反问我的那句话。
“你能满足我的要求吗?”
当时,我慌乱,窘迫,不知所措。
而现在,我好像,有了答案。
我笑了。不是矜持的,不是客套的,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
“陈建明,”我说,“你好像,也满足了我一个,我没有说出口的要求。”
“什么要求?”
“我希望,那个人,能让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说完,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直到我走进单元门。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焦虑,而是……期待。
我四十六岁了。
我离过婚,受过伤,对爱情,对婚姻,早已心如止水。
我以为,我的后半生,就会像那杯泡了一天的绿茶,在寡淡无味中,慢慢耗尽。
但陈建明的出现,像一颗方糖,被投进了我那杯凉透了的茶里。
他让我知道,原来,到了这个年纪,我们寻找的,早已不是那个能满足我们多少物质条件的人。
而是一个,能看懂你内心那些“要求”背后,藏着多少伤疤。
一个,能让你放下所有戒备,愿意陪他一起,分享“废话”,对抗风雨的“战友”。
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走向哪里。
婚姻,对于我们这种“二手”男女来说,从来不是童话。它更像一场修行,需要比年轻人,付出更多的包容、耐心和智慧。
但是,至少现在,我愿意,迈出这一步。
我愿意去试试,满足他的要求。
也愿意,让他来满足,我那颗,已经沉寂了太久,却又重新开始,渴望温暖的心。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建明发来的微信。
“晚安。”
后面,是一张图片。
是他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给它浇了水。叶子,好像,比我白天看的时候,舒展了一些。
我笑了,回了他两个字。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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