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曾驻足于工体北路与三里屯路的十字路口。彼时,眼前摩肩接踵的过街人流令我深受震撼,即便对于见惯上海熙攘的我而言,这种密度与节奏依然颇具冲击力。那幅画面从此定格,成为我对三里屯最鲜活的记忆。
然而,三里屯长盛不衰的人气,绝非仅源于奢侈品牌的加持,更在于在北京这座尺度宏大的城市里,它提供了一种稀缺的空间品质——一个可以漫步、可以停留的步行友好公共场所。
三里屯太古里南区街巷
撰文/张朔炯
从边缘屯落到野蛮生长
“三里屯”之名,直白朴实,意为“离城三里的屯落”。北京至今仍留存着不少类似地名,如六里桥、八里庄、十里堡等。或许正是得益于这适中的距离与当时尚未开发的空白,新中国成立后,三里屯顺理成章地承接了北京城市扩张的重要功能。
1959年,紧邻西侧的工人体育场竣工。作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献礼工程,它至今仍是极具标杆意义的体育场馆。上世纪60年代,第二使馆区在北区兴建,大量外国使馆的迁入,确立了三里屯作为北京最国际化社区的地位——这也为日后其多样、包容的文化底色埋下了伏笔。
上世纪90年代,伴随社会经济的开放,三里屯“酒吧街”逐渐成型,这也是三里屯“破圈”进入大众视野的初印象。尽管在当时,三里屯并未被置于城市建设的优先序列。作家冯唐在《三里屯前史》中描述,那时的三里屯不过是“一堆没脸没屁股的六层红砖楼……有几棵杨树或者柳树,没有其他任何突出的地方”。
缺乏规划、功能杂糅,“酒吧街”是典型的自下而上的产物。但也正是这种自发生长的松散与混杂,为区域注入了强劲的交流渴望与活力。从城市史的视角审视,早年的三里屯“酒吧街”作为北京最早的夜生活文化空间,可以视作一个自发生长的样本,一个因边缘性而获得自由度的城市切片。
北京首个开放式
商业街区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不仅是城市发展的里程碑,更是三里屯演变的关键节点。旧有街巷、酒吧区和零散商铺被纳入城市更新的视野,启动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改造。自此,三里屯从“自发生长”转向了“有意识的空间规划”。2008年奥运前夕开业的三里屯Village(后更名为三里屯太古里),正是这场变革的揭幕之作。
彼时,北京的商业建筑多是“巨无霸”式的单体封闭结构。而三里屯Village率先引入“街区+巷道+开放式”的设计理念,成为北京首个开放式商业街区。这种强调步行友好、弱化边界的理念,在当时的北京极具先锋性。稍晚几年落成的三里屯SOHO,延续了步行广场与下沉庭院的空间逻辑,两者在工体北路南北两侧遥相呼应,共同构筑了北京最适合漫步的区域之一。
今日的三里屯,已演化为一个多义的混合体:既有传统的商业与酒吧,亦有经机电院更新而来的个性化餐饮与创意产业;既有SOHO与盈科中心的办公楼群,也有CHAO、洲际、首北兆龙等酒店及外交公寓。这种功能的深度混合,使其成为多元人群的磁场:潮人、游客、白领、文青与创意阶层在此交汇。购物、社交、漫步、看展、夜游……人们怀揣不同目的而来,共同编织出一个复杂多样、多层次的城市活力生态。
开放的锚点
三里屯太古里是整个区域的“锚点”,它不仅揭开了三里屯从“自发生长”走向“空间规划”的序幕,更奠定了此地步行友好的基调 。太古里分为南北两区:南区借鉴了中国传统里巷和胡同的空间肌理,巷道交错;北区则汲取了传统四合院的特色,采用围合布局与中央院落 。两者共同创造了一个低密度、无边界的开放街区 。
三里屯太古里一隅
2008年开业时,作为北京第一座开放式商业街区,太古里彻底摆脱了传统购物中心大体量、封闭式的模式 。它用实际成效有力打破了“开放式商业不适用于寒冷北方”的成见,实现了人气、商业与审美的三者兼得 。时至今日,太古里依然是三里屯区域策划、运营与设计最为专业的标杆 。这使得它在商业性与公共性之间找到了很好的平衡:既能承载大量国际品牌、公共活动与人群聚集,又保留了宜人尺度的连续城市界面和步行体验 。
为北京注入一抹
年轻的亮色
三里屯SOHO由日本建筑师隈研吾(Kengo Kuma)担纲设计。2010年落成之时,国际知名建筑师在中国的作品尚属稀缺,其设计理念与外观在当时颇具先锋色彩。
三里屯太古里一隅
与太古里的低容积率开放街区截然不同,三里屯SOHO面临着高容积率与高密度的先天挑战。它代表了另一种更为高效的城市解决方案——在有限的土地上,通过垂直叠加的策略,将办公、商业与居住功能交织于同一建筑群中。
设计通过构筑蜿蜒的下沉式广场与流线型路径,营造出一种“紧凑但极具归属感的小社区氛围”。建筑柔和的弧线轮廓与活泼跳跃的彩色条纹,也为北京的城市界面注入了一抹年轻的亮色。
机电院的微更新
机电院的历史可追溯至清光绪年间的京师初等工业学堂。解放后,这里曾先后作为北京联合大学机电学院、北京市机电研究院及机床厂使用。如今,“三里屯机电院”已成为人们对它的习惯称呼。
与周边的太古里、SOHO截然不同,机电院摒弃了“大拆大建”的模式,完整保留了北京传统单位大院的空间肌理与十余栋老厂房。这里没有宏大的品牌叙事,亦无统一的视觉符号,而是选择了一条“微更新”的渐进之路。在修缮红砖与混凝土等工业遗存的基础上,园区引入了众多非标的个性店铺与咖啡餐饮。这些店铺以各自的方式完成着局部的自我调整,使这里成为繁华闹市背后一处难得的闲适日常。
三里屯太古里街区一隅
值得一提的是,机电院延续了商业与办公的混合业态。新旧碰撞的独特张力吸引了众多创意产业公司入驻——曾设计“最孤独图书馆”的直向建筑事务所,便隐于这片静谧的院落之中。
灰色的现代诗
文化层面的多元性与街区层面的开放性,为三里屯提供了丰厚的“土壤”。于是,许多极具设计感的建筑与空间便自然而然地从这片土地中“生长”了出来。
由德国gmp建筑师事务所改造设计的北京CHAO酒店
CHAO酒店由德国GMP建筑事务所(冯·格康,马格及合伙人建筑师事务所)操刀改造,其前身是上世纪90年代的北京城市饭店。新的设计以浅灰色玻璃纤维混凝土(GRC)与低饱和度的灰色玻璃,共同构筑了折叠状的立面肌理,随视角变化呈现出虚实相生的视觉效果。尽管落成于2016年,历经近十载光阴,CHAO酒店依然毫不过时,锋芒内敛且充满现代感。
CHAO酒店最具标志性的日光礼堂,摄影:© Christian Gahl
由建筑师打造的室内公区同样精彩:连接一二层的大台阶,以及充满光影线条美感的日光礼堂,为这座独立的艺术精品酒店奠定了静谧而独特的空间基调。
太古里南区的公共客厅
在这片不断生长的街区中,另一个极具分量的坐标,便是三里屯Apple Store。作为中国首家Apple Store,它于2008年奥运前夕开业,极具象征意义。回望当年,那块背衬银色金属板、悬浮于街巷上空的发光Logo,构成了我对苹果的初印象:它宛如科技时代的冷月,充满诗意,也透着当年北京尚不多见的精致科技感。
由英国福斯特事务所(Foster+Partners)设计的苹果旗舰店
时光荏苒,一晃十七载。2020年,Apple Store迁至更具地标意义的原“橙色大厅”旧址。新店由英国高技派建筑大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操刀,新一代的空间大量运用木材与绿植,转而强调人文精神与亲和力。福斯特的设计核心在于“公共性”——巨幅通透的玻璃立面消解了“店铺”与“街道”的界限;楼梯、景廊及种植着北京特色国槐的二层露台,将太古里的户外空间连为一体。与其说这是一个零售场所,不如说它是太古里南区的一座地标与公共客厅。
跨界的张力
在太古里北区,最新一轮的品牌焕新充分利用了“院落围合+中央独栋”的规划禀赋。品牌旗舰店不再仅仅是二维的“店面”,而是化身为三维的“建筑”实体。它们拥有完整的立面与独立的入口,以建筑的尺度介入街道肌理。随着Tiffany、Louis Vuitton、Dior等旗舰店相继落成,这里正如同东京表参道一般,构筑起一条展示当代建筑杰作的连续界面。
由普利兹克奖得主赫尔佐格与德梅隆(Herzog & de Meuron)设计的TOTEME 旗舰店
同为普利兹克奖得主赫尔佐格与德梅隆(Herzog & de Meuron)事务所操刀的TOTEME旗舰店,亦是其中亮眼的一笔。建筑外观采用带有褶皱肌理的白色石材与金属模块,诠释了品牌的雕塑感与北欧秩序。室内设计则汲取了中国园林中太湖石的意向,通过镜面与纯净的白色几何形态,打造了一座融合中瑞文化意境的“立体园林”。
由ArchUnits一栋设计的Amico BJ,摄影:吴鉴泉
位于三里屯区域东侧边缘的Harmay(话梅)旗舰店与Amico BJ餐厅,则代表了另一股年轻的张力。二者虽业态不同,却在位置与设计理念上有着微妙的共振。作为年轻品牌,它们在概念性与“跨界”尝试上尤为大胆:由AIM恺慕设计的Harmay虽为美妆零售,空间却借用了工业传送带与货架等仓储元素;由ArchUnits一栋设计的Amico BJ虽是一家意日融合菜餐厅,却引入了美术馆般的肃穆氛围——连续的混凝土拱券令人联想到路易斯·康经典的某美术馆作品,同时将原本琐碎的照明系统巧妙整合于统一的形态体系之中。
开放,是创意的土壤
这两年,“非标商业”成为了商业地产界的高频热词 。饶有趣味的是,尽管当下的讨论鲜少直接提及三里屯,但回溯其过去二十年的演进历程——从三里屯Village(太古里)的开放街区,到CHAO酒店的艺术改造,再到机电院的有机微更新——它们无一不是彼时引领创新的弄潮儿 。置于当时的语境之下,它们恰恰是最具勇气的“非标准”实践 。
北京CHAO酒店
而孕育这种创意的土壤,绝非仅因三里屯的“时尚”或“潮流”标签,其内核在于“开放” 。开放的街巷,让漫步成为一种自然的日常;开放的边界,促成了时尚、艺术与商业的无缝交融;开放的文化,则包容了不同背景人群的共存与对话。开放性孕育了当代性。三里屯已然成为北京当代文化与城市生活最活跃的演练场,新的创意与故事,正不断在此迸发,蓬勃生长。
编辑:zz
摄影:Yiei
新媒体编辑: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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