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1月,汉斯所在的非洲军团残部,像被烈日晒干的沙丁鱼,蜷缩在突尼斯比塞大港等待疏散。阿拉曼的溃败已过去数周,北非的最终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许多士兵庆幸能离开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沙漠,但汉斯知道,返回的欧洲并非避难所。补充兵员严重短缺,像他这样历经数场战役的老兵,根本没有“休假”的可能。
非洲军团士兵
运输船在地中海上颠簸,汉斯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望着北方阴沉的海面。地中海的风与北非的不同,它潮湿、阴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欧洲严冬。他的行囊里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只有一套勉强完整的制服、几封未寄出的信(收件人多已阵亡)、一块从托布鲁克缴获但已停走的英军手表,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左肋下方在北非留下了一道新鲜的弹片疤痕,天气变化时会隐隐作痛,像一枚嵌入身体的、恶意的勋章。
归程:从灼热到严寒
在意大利热那亚靠岸后,没有欢迎仪式,只有冰冷的效率。他们被迅速整编,补充进正准备开往东线的部队。汉斯被分配到第6集团军下属的一个步兵师——正是那个即将在斯大林格勒书写末日篇章的集团军。列车向东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南欧的常绿植物,变为中欧光秃的树林,最后是东欧无边无际、被初雪覆盖的灰白平原。气温直线下降,汉斯领到了一套不合身的冬装,质量远不如北非的轻便制服。他将从北非带来的、已成破布的薄毯小心地衬在里面,这聊胜于无的屏障,是他对那段灼热地狱最后的、可悲的念想。
11月19日,当他们接近斯大林格勒战区时,沉闷的、来自东北方向的轰鸣声已清晰可闻。那不是他们习惯的炮火准备,而是持续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咆哮的声响——苏军开始了“天王星行动”的大规模反攻。不安的情绪在车厢里蔓延。抵达顿河畔的集结点时,混乱取代了秩序。到处都是溃退下来的部队、损坏的装备和茫然的面孔。没人顾得上他们这些新来的补充兵。汉斯被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少尉拦住,直接塞进了一支正在收拢残兵、准备填向城市北部工厂区的队伍。
重返地狱:熟悉的陌生炼狱
进入斯大林格勒废墟时,汉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既视感。这里没有北非沙漠刺眼的阳光和空旷,取而代之的是铅灰色的天空、混凝土粉尘形成的永久雾霭,以及断壁残垣构成的、令人窒息的迷宫。但那深入骨髓的、混合了腐烂物、硝烟和恐惧的气味,却与任何战场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浓烈。这里的废墟更高大、更密集,杀戮被压缩在咫尺之间。
斯大林格勒巷战
他被分配到“红十月”工厂附近的一个支撑点。这个所谓的支撑点,只是几栋相互依托的破碎楼房地下室。战友们面容憔悴,装备不全,眼中只有麻木的生存欲望。指挥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上士,看到汉斯肩章上来自非洲军的残留痕迹和脸上的风霜,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支从苏军尸体上捡来的PPSh-41冲锋枪和几个弹鼓:“这个比我们的好用,子弹也好找。欢迎来到世界尽头,小伙子。”
巷战:冰与铁的研磨
战斗在每一个瓦砾堆后、每一个楼梯拐角、每一扇破碎的窗户后等待着。汉斯很快发现,这里的战争与北非的机动战截然相反。北非是空旷中的消耗与奔袭,而这里是一切都被挤压到极致的肉搏。苏军士兵如同从砖石中生长出来,顽强得超乎想象。他们固守在巨大的工业厂房、下水道系统和精心加固的废墟堡垒中。
一次,汉斯的小队奉命夺回一个被苏军占领的、曾是工厂澡堂的废墟。进攻在黎明前进行,地面结着厚厚的冰壳。他们踩着前几次进攻留下的、冻结在冰里的尸体接近目标。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内部:碎裂的瓷砖、扭曲的水管,以及苏军机枪枪口刺眼的火焰。汉斯从侧面炸开一个缺口突入,在弥漫的蒸汽(可能是水管破裂)和尘埃中,与一个苏军士兵撞个正着。对方是个大胡子老兵,吼叫着用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托砸来。汉斯用PPSh的枪身格开,两人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扭打,滚过破碎的玻璃和血泊。最终,汉斯用匕首刺入了对方的颈侧,温热的血喷溅在他冻僵的脸上,竟感到一丝可悲的暖意。老兵倒下时,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伸向掉落的步枪旁一张被血浸透的照片——上面是几个孩子。
包围圈:渐冻的末日
苏军完成合围的消息传来时,绝望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样席卷了阵地。补给线被切断,后方变成了前线。口粮迅速减少,饥饿比子弹更快地削弱着部队。汉斯学会了从冻硬的马尸上割肉,用融化的雪水煮成令人作呕的肉汤。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敌人,冻伤让手指变得笨拙漆黑,许多士兵在睡梦中再也没能醒来。
圣诞节前夕,他们分到了一点额外的面包和代用咖啡。连队里一个只有十七岁的补充兵——来自奥地利山区的孩子——用冻伤的手指费力地打开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小包发霉的圣诞饼干和一张字条:“我们为你骄傲,等你回家过圣诞节。”男孩看着饼干,突然无声地哭泣起来,眼泪在污秽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那天夜里,他在哨位上自杀了,用的是最后一颗留给自己的子弹。
好的,这是重写版本,汉斯在最后关头逃出了斯大林格勒包围圈。
1943年1月下旬,斯大林格勒的包围圈已经紧缩到令人窒息的程度。城市本身已成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废墟间回荡的不再是密集的枪炮声,而是更可怕的寂静——那是饥饿、寒冷和绝望共同作用的死寂。汉斯所在的残部,被压缩在“阵亡战士广场”西侧一片由破碎公寓楼和地下室构成的最后阵地。人数已从满编的连队,减少到不足三十名还能勉强行动的士兵。
最后的命令与抉择
1月28日,营部最后一份无线电命令在持续的干扰中断断续续传来,内容冰冷而矛盾:继续坚守,但允许“各单位根据实际情况,为保存有生力量做出最终判断”。这几乎是默许了自行突围或投降。指挥他们的是个只剩一只眼睛的老中尉,他在昏暗的地下室召集了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包括汉斯。
“先生们,”中尉的声音嘶哑,仅存的眼睛扫过一张张被污垢、冻伤和疲惫扭曲的脸,“援军不会来了。空投……也几乎停止。明天,或者后天,俄国人就会碾平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滑动,“我接到命令,要战斗到最后一人。但我不会命令你们所有人这么做。”
他指向一张皱巴巴的、血迹斑斑的简图,上面粗略标注着包围圈西部边缘,靠近古姆拉克机场和卡尔波夫卡河的地区。“这里,据侦察……也许还有缝隙。很窄,不断变化,布满了俄国人的巡逻队和封锁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想走的人,现在可以走。向西,穿过废墟和冰河。没有计划,没有支援,全靠运气和你们自己。留下来的人,我们将在黎明最后一次分发弹药,然后……等待结局。”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裂缝的呜咽。没有人立刻说话。
逃亡者的组成
最终,有九个人站了出来,包括汉斯。他们并非全是最勇敢的,相反,大多是还怀着一丝渺茫求生本能的人。其中有:一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年轻医护兵,他再也无法忍受地下室角落里伤员们无麻药截肢的惨叫;一个沉默的工兵中士,精通爆破和地形;还有两个与汉斯从法国战役就相识的老兵,其中一个肺部中过弹,呼吸总是带着哨音。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点头和物品的交换——多出来的子弹、最后几块浓缩巧克力、指南针、还有从阵亡者身上收集的身份牌,托付给留下的人,希望有朝一日能被送回家乡。
汉斯将自己的铁十字勋章塞给了留下指挥的中尉。“如果……如果他们找到你,”汉斯的声音干涩,“这个,也许有点用。”中尉握了握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祝你好运。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又是如何结束的。”
冰河夜奔
他们在一月二十九日午夜后出发,利用短暂的月缺时段。天空多云,地面有微光。工兵中士带路,选择了一条穿过下水道支线、绕过主要交战区的路线。下水道里并非空无一人,他们遇到了其他小股试图逃亡的德军士兵,有时默默结伴一段,有时因方向分歧迅速分开。通道里冰冷刺骨,齐膝的污水很快浸透了他们本已不足的御寒衣物,恶臭令人窒息。不时能听到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或交火声,震落阵阵污垢。
接近包围圈边缘时,他们不得不离开相对安全的地下,进入开阔的、被炮火反复耕犁的郊区废墟和冰冻的卡尔波夫卡河河滩。这里是最危险的地带。苏军的探照灯不时扫过冰面,照明弹冷不丁地升起,将苍白的光洒在布满弹坑和遗弃装备的雪原上。他们必须像老鼠一样,从一个弹坑爬向另一个弹坑,利用坦克残骸和倒塌的墙壁做掩护。
一次,探照灯光柱几乎捕捉到他们。他们紧贴在冰冷的地面,汉斯的脸埋进雪里,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远处苏军哨兵模糊的俄语交谈。灯光缓缓移开,他们才继续蠕动前进。那个肺部受伤的老兵,在一次急促爬行后开始剧烈咳嗽,尽管拼命压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仍显得惊人。附近的苏军阵地立刻响起机枪的扫射声,子弹打在周围的冻土和冰面上,噗噗作响。他们一动不动,直到射击停止。但咳嗽的老兵再也没有动静,黑暗中,只传来医护兵压抑的哽咽——他摸了摸老兵的颈动脉,然后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缝隙之间
最关键的穿越发生在一段废弃的铁路路基和冰河交汇处。根据工兵中士的判断,这里是苏军两个步兵师结合部可能存在的薄弱点。他们能看到两侧远处有篝火的微光和车辆移动的灯光,但正前方一片黑暗,只有风声。
“就是现在,快!”工兵中士低吼。
他们跃出隐蔽处,以能发挥的最快速度跌跌撞撞地冲过最后几百米的开阔地。冰面很滑,有人摔倒,又被人拉起。汉斯背着他的PPSh冲锋枪,感觉肺像要炸开,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下冰层的细微咔嚓声,仿佛随时会破裂。
战成废墟的斯大林格勒
突然,右侧亮起了闪光,接着是俄语的呼喊和枪声。他们被发现了。没有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冲。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冰上溅起冰屑。年轻医护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汉斯想去拉他,却被工兵中士粗暴地拽住:“他完了!快走!” 那一刻,汉斯瞥见医护兵捂着腹部,身下的雪迅速变红。
他们冲进了路基另一侧的一片小树林。树木稀疏,但提供了些许遮蔽。枪声在后面响了一阵,逐渐稀疏,苏军似乎没有深追,可能认为他们只是小股溃兵,或者夜色掩护了他们。
“自由”的荒原
他们不敢停留,继续向西,直到天色微明,彻底听不到斯大林格勒方向的枪炮声。清点人数:出发九人,只剩五人。除了留在冰河边的医护兵和那位老兵,还有一人在穿越开阔地时失踪。
他们瘫倒在一个背风的浅沟里,精疲力竭。汉斯拿出水壶,里面只剩一点结冰的混合物,他含在嘴里,慢慢融化。环顾四周,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无边无际的荒原,远处有低矮的丘陵。没有路标,没有友军,只有呼啸的寒风和铅灰色的天空。他们逃出了钢铁包围圈,但落入了一个更广阔、更寒冷的自然荒原,仍然在敌后深处。
工兵中士用冻僵的手指试图定位,但指南针在战斗中损坏了。他们只能依靠太阳(当它偶尔从云层后露出时)和模糊的记忆向西走。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严峻的生存考验:躲避苏军巡逻队和游击队,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树皮、冻硬的浆果、偶尔发现的死马残骸),在严寒中寻找过夜之处。每个人都生了冻疮,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归队与沉默
大约一周后,他们幸运地遇到了一支德军后方侦察部队的巡逻队。对方起初几乎把他们当作俄国间谍或游击队,直到确认了他们破烂制服上的残存标识和语无伦次的德语。
汉斯被送往后方的野战医院,严重的冻伤、营养不良和耗尽性的疲惫使他几乎无法站立。在医院,他得知第6集团军已于2月2日最终覆没,保卢斯元帅被俘。他所在的师,被列为“全军覆没”。
当他最终能够下床,站在野战医院门口,望着东方斯大林格勒的方向时,那里只有地平线上寻常的冬日景象。没有硝烟,没有炮声。巨大的灾难已经落幕。
他活了下来,逃离了那个地狱。但幸存并未带来喜悦,只有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和虚无。他带着一身伤病和一段无法言说的记忆,回到了仍在继续的战争洪流中。他成了那场浩劫的少数见证者和逃离者之一,而这个身份,比任何伤口都更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上。前方的战争依然漫长,但汉斯知道,有一部分自己,已经永远留在了斯大林格勒的冰原和废墟之下,与他未能带出的战友们一起,被冻结在了1943年那个无比残酷的冬天。从此,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那些未能走出的同伴们冰冷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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