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的一天傍晚,怀仁堂灯火通明。《龙须沟》首演刚刚落幕,周恩来走上舞台,同演员一一握手。灯影摇曳中,他回头望向坐在后台的老舍,轻声说了句“戏写得好,继续写”。场面热烈,却没人意识到两人日后的命运会被同一条暗流卷入。
老舍原名舒庆春,1899年出生,父亲在八国联军入京时战死,他自幼随母挤在北京城南的小胡同里讨生活。1919年,五四风云驱动他踏入师范讲席,十年后辗转伦敦,西方工业城市的冷雨与故乡灰瓦交织,形成了《猫城记》的荒诞底色。抗战爆发后,他提着一个小皮箱漂到武汉,衣食无着,仍坚持在难民堆里写“抗战到底”的短评。也是在武汉,他第一次听到周恩来的名字——那个总在最前线奔走呼号的地下党人。
1938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汉江旅社成立。周恩来站在木桌上当临时讲台,开口只有一句:“写给前线,写给大众。”老舍坐在第三排,听得眼圈潮湿。当天他被推选为常务理事,总务部主任。从此,文协成了枪火线后一道特殊战壕,周恩来统筹运输粮弹,老舍提供文字火力,两人往来频繁。
有意思的是,老舍最初对党派毫无兴趣,他常说“谁真抗战我跟谁”。可周恩来的坦率与周密改变了他。周恩来赴重庆时,请他写一份面向农村读者的小册子,标题只有四个字——《救国指南》。稿子交上去,周恩来看完,提笔批:“删繁就简,照登。”第二天,《新华日报》全文刊发,发行量破十万份。老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文字能在烽火间穿行,点燃千千万万人。
1945年日本投降,世界看似安静,实际却暗浪涌动。老舍和曹禺应邀赴美讲学,他想趁机完成《四世同堂》后半部。期间,美国小报胡乱节选他的章节,硬说“老北京只能靠美国援助翻身”,老舍气得状告两家出版社,却赢了官司赔了身体,常年腹泻、夜不能寐。就在这时,他收到周恩来从石家庄发来的短电:“大局待定,文化建设不可缓,盼君早归。”
1949年7月6日,北京饭店会议室里挤满文艺人士。周恩来朗声宣布:“新中国文化大厦已起梁柱,还缺一位能把民生写进戏剧的栋梁——老舍先生。”随后郭沫若、茅盾等联名致函。三个月后,轮船汽笛划破烟雾,老舍踏上天津码头,他的第一句话是:“周总理来了吗?”迎接人答:“总理在等您。”
建国初期,周恩来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却仍隔三五日请老舍喝茶。一次,老舍提到北京南城棚户区的臭水沟,周恩来立刻拿出笔记本:“龙须沟?写成戏,写实,写翻身。”老舍边点头边记:“别让人物喊口号,照旧日子写。”这便有了日后家喻户晓的《龙须沟》。剧本排演时,周恩来三次到排练厅,一次坐到深夜。灯光熄灭,他拍拍老舍肩膀:“别急,再改两句台词。”那一幕,被演员悄悄称为“总理的试灯”。
1958年后,风向突变,批判声音席卷学术、艺术、教育。老舍起初相信“清风很快会过”,然而1966年夏季,北京街头大标语里已出现他的名字。8月23日晚,他被带去挨斗,同去的还有另一位剧作家。夜深,小剧作家低声问:“老舍先生,周总理会管吗?”老舍摇头:“他忙得很,再等等吧。”第二天凌晨,他留下一封只写了三行的字条,于太平湖畔放下了生命。字条第一句是:“书未尽,情已竭。”
老舍出事的消息传到中南海,周恩来正在会见外宾。他的秘书悄声通报后,只见他扶着桌角,沉默许久,再抬头时语气平淡:“善后要细。”当天深夜,周恩来亲批“保护名单”百余人,却无法从名单上抹去“老舍”已成过去式的事实。
时间来到1975年8月24日上午十点,周恩来病重,但仍拄着拐杖来到北海公园。湖面微波,松声簌簌。他忽然驻足,望着水面,问陪同的医护:“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医护面面相觑。周恩来垂眼,低声道:“老舍走的日子,已经九年。”语毕,他再未开口,独自向前走了几步,风吹动草木,水面荡开一道弧线。
当天下午,周恩来说起老舍最后一次到中南海的情景。他放下茶杯:“那天他给我看一段新话剧,只写了开场一句——‘天还没亮,北京胡同却醒了’。可惜,再没人听到第二句。”说完,他示意医护人员回去,独在窗前站了很久。北海湖水依旧无声,却似回荡着当年怀仁堂里那一句轻轻的“戏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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