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冬天,雪落罗霄山脉,长征部队悄悄从山坳里穿行。那一夜,萧克在篝火旁写下几行草稿,小心塞进油布袋。谁也想不到,这一页纸会在46年后,让他在74岁的年纪,于老宅门前泣不成声。1981年12月12日,他终于踏上久别的嘉禾县小街田,灰瓦木门依旧,只是庭院空落。站在门槛上,他喃喃一句:“萧家,只剩我一个了。”
萧家三兄弟的故事,要从清朝最后一年说起。1907年3月,萧武毅出生,排行老三。大哥萧克昌没读过一天书,却撑起全家的口粮;二哥萧克允聪慧勤学,一心想走出山村。1916年腊月,土豪劣绅的枪声划破夜色,萧克昌倒在稻场。一双稚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老式火枪,满腔愤怒化作少年心底最原始的火种。
1922年,嘉禾同善高小新学期报到,萧武毅遇见了同班同宗的萧亮。一个家境清苦、一个衣食无忧,两人却因“同是萧家子”迅速亲近。萧亮玩笑道:“按辈分,你得叫我叔。”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这句半真半假的打趣,后来却留下无尽唏嘘。
高小毕业,命运分岔。萧亮奔长沙读法政,萧武毅留在本县简师。穷孩子想翻身,只能读书加练体格。1926年春,国民革命军招收新兵,他卷起铺盖去了广州,改名“萧克”,意为“以武克敌”。同年9月东征时,他得知二哥已在长沙参加共产党,心里跟着发烫。
1927年4月,蒋介石背叛革命。叶挺独立团里,指导员萧克悄悄戴上党徽。南昌起义失利,他流落广州,辗转半年断了组织联系。回乡途中,旧同学萧亮带他见到地下党员,重新接上党组织的线。兄弟情义在暗夜里发光,可惜时间很短。
湘南起义爆发时,家乡成了血腥战场。1928年4月,国民党清剿四起,萧亮被捕。审讯室灯火通明,据知情人回忆,他低头签了“自首悔过书”。随后的故事一次比一次难听:带队抓捕共产党,抄家抢粮,名声急转直下。对面山头,萧克正率部向井冈山进发,山道泥泞,他却不知道昔日“叔叔”已走到对立面。
1932年初夏,红八军传来噩耗:二哥萧克允在湘鄂赣苏区作战时中弹牺牲,年仅29岁。噩耗压在胸口,像一块冷石。萧克深夜翻看二哥留下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只有一句“勿忘家门”。他合上本子,第二天照常下达作战命令,谁都没看出军长刚哭过。
抗战全面爆发后,萧克东渡黄河,任八路军一二〇师副师长,与贺龙并肩转战晋绥。七亘村伏击、韩略岭阻击,都留下他的指挥痕迹。硝烟间隙,他三番五次托人探听嘉禾消息,却只得到“萧亮不见踪影”的回答。
1949年初夏,新中国胜利在望。湖南山区传来情报:一支土匪武装自称“护乡队”,头目正是叛徒萧亮。烧杀抢掠,连牛羊都不放过。1950年国庆前夕,解放军第43军在蓝山县将其擒获。10月12日,萧亮依法伏法。看守所有人记得他临刑前一句嘶吼:“早知如此,当年就跟着克弟走!”命运的车轮从不回头,尘埃至此落定。
1955年,授衔大会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举行。萧克胸前金星闪烁,获开国上将。勋章沉甸甸,舆论称他为“军人学者”,因为行军打仗之余,他总在马背上记日记。长征途中,他写下七十余篇稿件,之后扩充为《浴血罗霄》,1980年正式出版,次年获茅盾文学奖。有人打趣:“这将军把枪当笔使。”他笑而不语,转身却写下“战史不容荒芜”六字。
家国事业外,最让他牵挂的是后代。长征时出生的大女儿夭折;长子因长沙鼠疫丧命;抗战中次子萧星华几乎被饥荒夺走。70年代末,萧星华回忆那段岁月时说:“父亲抱着我,嚎啕大哭。我第一次看见大将军的泪。”
1981年回乡探亲,他走遍嘉禾、临武的山岭溪涧,想找到二哥的埋骨处。老人们指着几处荒坟摇头:“分不清是谁。”他沉默良久,把一束黄花插在石缝间,就此告别。
有意思的是,湖南山里从此流传一句话:“萧将军写书比写电文还快。”其实他不只是写给读者,更写给逝去的兄弟。晚年书桌上,摆着萧克昌生前唯一的照片、萧克允的旧钢笔,还有一本翻得起毛的族谱。族谱最后一页,他补了几行小字——“萧家本无大志业,惟愿后人坚忍,莫因富贵失本心。”
2008年10月24日,北京301医院。102岁的萧克合上双眼前,轻声念了二哥乳名,声音微弱却清晰。此时,门外初冬的风吹动白杨叶,沙沙作响,好像罗霄山黯淡的雪夜,也好像故乡老宅门前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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