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考上北大的那天,我们家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破空调,都好像吹出了喜庆的风。

我爸妈激动得一晚上没合眼,直说祖坟冒了青烟。

这份喜悦在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里达到了顶峰,直到我大姑风尘仆仆地从邻市赶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告诉我,里面有十万块钱,是给我的大学贺礼。

我妈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爸,李建国,这个在工厂拧了一辈子螺丝、自尊心比天还高的男人,脸色却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夹着烟,眯着眼,冷笑一声:“十万?她哪来的钱?这事必须查清楚!”

他和我妈为此大吵一架,家里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最终,我爸像个即将揭开最终审判的法官,在那个周末的深夜,打开了银行网页。

就在我以为谜底即将揭晓时,我爸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那是一条银行安全提示。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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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太阳像个不讲道理的火球,把整座小城烤得滋滋作响。老旧小区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仿佛轻轻一踩就能陷下去。我家的那台老旧空调,正发出“嗡嗡”的悲鸣,吐出的凉气若有若无,根本对抗不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热浪。

我坐在小板凳上,帮我妈张桂芬择着豆角。豆角很新鲜,一掐就断,发出清脆的“咯吧”声。但我心里烦躁,手上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滴在手背上,痒痒的。

“心静自然凉。”我妈看我一眼,嘴里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她面前的盆里就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

我没吭声。心静不了,怎么可能静得了。高考成绩出来一个多星期了,估分和实际分数差不多,足够上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但只要录取通知书一天不到,我的心就一天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被那黏腻的空气裹着,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被拉得长长的,因为炎热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吆喝声。

“李——默——!有你的挂号信!北京来的——!”

是邮递员老王的声音。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手一哆嗦,手里的豆角“哗啦”一下全撒在了地上。

我妈也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下一秒,她猛地把盆往地上一放,脸上瞬间綻放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北京来的!快!小默,快去拿!”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脚下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穿,光着一只脚就往楼下冲。楼道里昏暗又闷热,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老王手上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我从他手里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信封很重,上面“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色印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酸。

“恭喜啊,小伙子!有出息!”老王朝我竖了个大拇指,黝黑的脸上全是笑。

我胡乱地点着头,嘴里说着“谢谢”,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不敢当着他的面拆,紧紧地把信封抱在怀里,一路小跑上楼。

我爸李建国正好下班回来,正站在门口脱他那身被汗水浸透、又被机油染上几块污渍的蓝色工装。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在工厂当了半辈子技术员,背挺得笔直,脸上总带着一股子严肃劲儿。

他看到我手里的信封,眼神一凝,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妈也迎了上来,围着围裙,双手在身前紧张地搓着。

我们三个人,就在这狭小的客厅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三角。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怀里那个信封上。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撕开封口。这个动作,我曾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但当它真的发生时,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抽出里面的纸张。

最上面的,是一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纸。

那四个鲜红的烫金大字——“录取通知书”,和下面一行稍小,却更加耀眼的“北京大学”,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我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

下一秒,我妈“哇”的一声就哭了。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把十几年来的辛劳、期盼和委屈,全都融进了那压抑不住的呜咽声里。

我爸这个钢铁一样坚硬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来,没有说一句夸奖的话,只是用他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好,好,好……”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家的餐桌丰盛得像过年。我妈破天荒地去菜市场买了条一斤多重的活草鱼,做了她最拿手的红烧鱼。还炒了盘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我爸甚至从他那个宝贝柜子里,拿出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白酒,给我们三人都倒了一小杯,连我这个平时滴酒不沾的,也被允许喝一点。

“来,小默,”我爸端起酒杯,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醉人的红晕,“今天,爸高兴!这第一杯,祝你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我妈在一旁擦着眼泪,笑着说:“看你那点出息。”

我端起酒杯,正要跟我爸碰一下,门铃“叮咚”一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谁啊,这时候来。”我妈念叨着,一边解围裙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人,让我们都有些意外。

是我大姑,李建红。

大姑是我爸的亲姐姐,早些年嫁到了邻市,离我们这儿有两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因为路远,加上大家生活都忙,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两面。我印象中的大姑,总是风风火-火的,说话嗓门也大。

但今天站在门口的大姑,却显得有些不一样。她瘦了很多,眼窝有些凹陷,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大,也特别疲惫。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碎花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布包,看到我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建红?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爸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这不是听说我们家小默考上北大了嘛!”大姑一进门,就径直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她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有些凉,“大姑特地过来看看我们家的大状元!真是给咱们老李家光宗耀祖了!”

我妈热情地招呼她:“姐,快坐,刚要吃饭呢,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大姑摆着手,执意不肯坐,“我坐下一班车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那个半旧的布包的拉链,在里面掏了半天。那神情,像是要掏出一件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郑重。

最后,她掏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小默,大姑也没什么大本事,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你拿着。到北京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吃穿用度,哪样不得花钱?可千万别苦着自己,听见没?”

“十万?”

这一下,我们全家都愣住了。客厅里那股子热闹的饭菜香,仿佛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给冲散了。

十万块钱,对我们这个工薪家庭来说,是个什么概念?那是我爸妈不吃不喝,辛辛苦苦攒上好几年才能攒下的数字。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把抓过我手里的信封,就往大姑怀里塞:“姐!这可使不得!这太多了!小默上学的钱,我们自己能想办法,怎么能要你这么多钱!”

大姑却死死地按住我妈的手,态度很坚决:“桂芬,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他亲大姑!我给亲侄子上学的钱,天经地义!你们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就在她们推搡的时候,我注意到,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他放下了刚刚端起的酒杯,筷子也“啪”地一声搁在了碗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妈和大姑手里的那个信封,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手心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它明明那么轻,那么薄,可在我手里,却感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无所适从。

被亲人如此重视的喜悦,和我爸那冰冷眼神带来的巨大不安,在我心里激烈地冲撞着,搅成了一团乱麻。

02

大姑没待多久,就像她来时一样,行色匆匆。无论我妈怎么挽留,她都执意不肯坐下来吃一口饭。

“家里真有事,就不耽搁你们了。”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默,好好学习,以后有大出息。”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留给我们一个瘦削而倔强的背影。

大姑一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那股子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喜庆劲儿,也跟着散了大半。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从沸腾的开水,降到了冰点。

我妈还沉浸在巨大的感动和为难里,她把那张卡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你姐这个人……唉,你说她自己也不宽裕,怎么就拿出这么多钱来。”

我爸没说话。他拿起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就着餐厅那盏昏黄的吊灯,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黑渍,和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就那么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十万?”他把卡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她李建红?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李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姑给孩子钱,是好心!”

“好心?”我爸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干,辣得他皱起了眉,“我还不清楚她?她家老赵那个破厂子,几年都发不出全工资了,她自己在超市当个临时促销员,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她儿子去年刚结婚,买房不得花钱?她一出手就是十万?呵,糊弄鬼呢?”

我妈听了这话,气得胸口起伏,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上面的红烧肉都震得晃了晃:“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姐?她省吃俭用一辈子,给亲侄子凑点学费怎么了?你这人,就是心眼小,一辈子都这样!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心眼小?”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我爸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声音也陡然高了八度,“张桂芬,你给我说清楚,谁心眼小?”

“当年!就十几年前,我想从厂里出来,自己干点小买卖,本钱都凑得差不多了,就差两万块钱周转!我低声下气地去找她,她怎么说的?”我爸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她说,‘建国啊,不是姐不帮你,你看你姐夫这身体,家里也实在是周转不开’。一分钱!她一分钱都没借给我!”

“现在倒好,一出手就是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这里面要是没鬼,我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爸提起了那段我只听过一耳朵的陈年旧事。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不甘心在工厂里当一辈子技术员,雄心勃勃地想下海做点五金生意。他为此跑了很久的市场,做了厚厚一本笔记,最后却因为一笔启动资金而搁浅了。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了我爸的心里。在他看来,他唯一的亲姐姐,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仅没有伸出援手,还用借口搪塞他,根本就是瞧不起他,怕他还不上钱。

我妈气得嘴唇都在发抖:“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还记着!那时候姐夫身体确实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她家比我们还难,她哪有闲钱借给你?”

“难?再难能有现在难?她现在就有钱了?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我爸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钱,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她从哪儿弄来的不干净的钱,想放我们这儿过一手!”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夹在他们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那盘香喷喷的红烧肉,此刻在我眼里油腻得让人反胃。刚刚因为收到录取通知书而产生的巨大喜悦,已经被我爸的猜疑和愤怒,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大姑刚才的样子。

她确实很瘦,瘦得有些脱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深地挤在一起。那笑容的背后,似乎也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和疲惫。她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为什么那么凉?还有她那个半旧的布包,拉链都已经有些不好用了。

一个能随手拿出十万块钱的人,会是这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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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那张安静地躺在桌子上的银行卡,此刻在我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难道……我爸说的是对的?

这钱真的有什么问题?

或者,更可能的是……这张卡里,根本就没有十万块钱。大-姑只是为了在亲弟弟面前争一口气,为了弥补当年的“见死不救”,所以撒了一个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就猛地一沉。我宁愿这钱来路不明,也不希望是这样。那该是多卑微的炫耀,多辛酸的谎言

争吵的最后,我爸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卡,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斩钉截铁地,对着我和我妈宣布:“这事,必须弄清楚!等周一银行开门,我亲自去查!要是她敢耍我们,为了这点虚荣心,拿张空卡来糊弄人,我非得去她家,当面问个明明白白!”

“我们老李家的人,穷归穷,但有骨气!不占这种不明不白的便宜,更不受这种窝囊气!”

说完,他把卡“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我妈气得扭过头,眼圈红了,不再理他。

我默默地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红烧鱼,汤汁已经凝固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嘲笑我们家的这场闹剧。我的脑子里,一会儿是大姑那张疲惫的笑脸,一会儿是我爸那双充满怀疑和愤怒的眼睛,最后,都定格在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银行卡上。

03

接下来的那个周六,成了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天。

银行不上班,那个悬而未决的谜团,就像一口高压锅,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两居室里不断积蓄着压力,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爸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一整天都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坐立不安。

早上,他很早就起了床,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一会儿走到阳台上,点上一根烟,猛吸几口,然后又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不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烟灰缸里,就堆满了歪七扭八的烟头,像一堆小小的坟。

我妈用沉默对抗着他。她做饭,洗衣,拖地,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但就是不跟我爸说一句话。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焦躁的烟味和冰冷的对气。

我试着想躲进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可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本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此刻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我的耳朵却异常灵敏,能清晰地捕捉到客厅里我爸每一下烦躁的脚步声,每一次刻意的咳嗽声。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屋子里的低气压已经到了临界点。

我爸洗了把脸,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把我叫进了他的房间,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异常严肃。

“你,过来。”

他从床底下的一个纸箱里,翻出来一台落满了灰的旧笔记本电脑。那是我上高中时,他托人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早就卡得不行,这几年一直闲置着。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插上电源。电脑发出了“嗡嗡”的悲鸣,过了好久,才慢悠吞地亮起屏幕。开机风扇发出的巨大噪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把大姑给的那个……密码条拿来。”他盯着缓慢启动的电脑屏幕,沉声说。

我心里一紧,知道审判的时刻终于要来了。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大姑留下的白色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打印着几行数字的纸条。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凑了过去,站在我爸身后。

我爸戴上他那副镜腿都有些歪的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屏幕,打开了银行的官方网页。

他的手指有些粗大,还有些因为常年跟机械打交道而产生的轻微颤抖。他在键盘上寻找着字母和数字,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生疏。

房间里,只有鼠标那单调的“咔哒”声,和键盘被他用力按下的声音。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爸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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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地走到了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扶着门框,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们父子俩,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我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那串长长的卡号敲了进去。每敲一个,他都要停下来,跟我手里的卡片核对一遍,生怕出一点差错。

卡号输完了。他又拿起那张密码条,开始输入密码。

六个数字,他输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他移动鼠标,那个小小的箭头,在屏幕上晃动着,最后,停在了那个写着“登录”的按钮上。

他按了下去。

页面开始跳转,一个圆形的图标在屏幕中央不停地旋转。

我和我爸,都死死地盯着屏幕,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决定着我大姑的尊严,也决定着我们家未来气氛的数字出现。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电脑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图标还在转,并没有立刻显示出余额。

可我爸放在电脑旁边的那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突然“叮”地一声,亮了起来。

那是我前不久刚帮他设置好的银行卡安全提示短信功能。我跟他说,这样卡里有钱进出,手机都能收到提醒,安全。

我爸下意识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了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爸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从脖子到耳根,全都变成了一片惨白。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又短,又急,又尖锐。不像是正常的呼吸,更像是被冰冷的海水猛地呛倒,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在这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恐怖。

我被他这个反应吓得浑身一哆嗦,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坏的念头。

我赶紧凑过去,声音都带着颤音:“爸,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我爸没有回答我。

他的手,那只刚才还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此刻抖得更厉害了。

他像是被那条短信烫到了一样,迅速地,甚至有些慌乱地,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又飞快地关掉了电脑上那个还在旋转加载的银行网页。

他一把将手机揣进了裤兜里,那个动作,仿佛是想隐藏一个什么天大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震惊,有无法掩饰的羞愧,甚至,还有一丝我当时完全读不懂的……恐惧。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似乎想对我解释什么,但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

“这钱,我们不能要。”

“一个子儿都不能动。”

04

从那个诡异的周六晚上开始,我爸就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再也不提去银行查余额的事情了,也再也不骂我大姑是“打肿脸充胖子”了。那张引起了家庭风暴的银行卡,仿佛从我们家的生活中彻底蒸发了。

但是,一种比争吵更可怕的氛围,笼罩了整个家。

我爸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再看他最喜欢的晚间新闻,也不再跟我妈因为遥控器归谁而拌嘴。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阳台那个掉了漆的小马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们家那个小小的阳台,终日烟雾缭绕,像着了火一样。我好几次看到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那背影,佝偻,萧索,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那张银行卡,明明被锁起来了,却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盘踞在我们家的上空,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我妈终于受不了了。她堵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眼圈红了:“李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什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卡里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是人家骗了你,还是怎么了?你这样半死不活的,是想把这个家憋死吗!”

我爸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手里的烟灰抖落一地。“你别问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管不了!”

“我怎么管不了?我是你老婆,这个家有我一半!你姐给的钱,是给我儿子的!我怎么就管不了?”我妈的声音也激动起来。

“我说了你管不了!”我爸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躁,“总之,那钱不能动!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了!”

他越是这样諱莫如深,我和我妈心里的疑团就越大,那份不安也越重。

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果发现卡里没钱,被戏耍了,他的反应应该是暴怒,是去找对方理论,就像他之前叫嚣的那样。如果发现卡里真的有十万,他或许会惊讶,会拉不下脸,但绝不会是现在这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短信,能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难道那张卡里不是没钱,而是欠了银行一大笔钱?是张透支了巨款的信用卡?或者,更可怕的,是跟什么非法的资金有牵-连,我爸登录查询的行为,触发了某种警报?

我越想,后背越是发凉。

一天晚上,我壮着胆子,趁他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想偷偷去翻他挂在椅子上的那件工装外套,想看看他手机里那条要命的短信。

我的手刚碰到他那件带着汗味和烟味的衣服,卫生间的门“哗啦”一下就拉开了。

我爸浑身还滴着水,上身都没来得及擦干,就那么赤着膊冲了出来。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衣服,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又严厉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你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我害怕。

我被他那副样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想干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衣服紧紧地抓在手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从那天起,他的手机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而那张银行卡,被他用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钥匙,锁进了他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他还特地警告我,不准我再碰一下那个抽屉。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煎熬。我觉得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大姑那里。只有她,才能解开我心里的这个死结。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揣着自己攒下的几块零花钱,趁我爸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家门。我不敢用家里的电话,怕被他发现。我跑到楼下的小卖部,那里有一台老式的,插卡的公用电话。

我从我妈那里,早就旁敲侧击地问来了大姑家的电话号码,并且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我把电话卡插-进去,听着里面传出的“嗡嗡”声,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那串号码,手指都有些发僵。

电话通了。

“嘟……嘟……嘟……”

那漫长的等待音,每响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响了大概有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失望地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被接起了。

“喂?”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很虚弱,带着一丝沙哑,但确实是我大姑的声音。

我心里一喜,所有的紧张和害怕都化作了急切,我刚要张开嘴,喊一声“大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猛地从我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一把夺过了我手里的电话听筒,然后用巨大的力气,重重地扣回到了电话机上!

“砰”的一声,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惊恐地回过头,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正站在我的身后,脸色铁青,因为急促的奔跑,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吓人的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死死地盯着我。

“谁让你打电话的!”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你是不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

我被他那副样子彻底吓傻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我的记忆里,我爸虽然固执、严厉,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凶过,更没有用过这种……这种混杂着恐惧和暴怒的眼神看过我。

这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我所有的,哪怕是最坏的想象。

这已经不单单是钱的问题了,也不是什么可笑的面子和陈年的旧怨。

我爸在害怕。

他在用尽他全部的力气,隐瞒着一个秘密。一个让他感到羞愧,又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定和我大姑息息相关。

我心里的那些不安和困惑,在这一瞬间,彻底凝结,转变成了深深的,冰冷的恐惧和担忧。

大姑到底怎么了?

那条要命的短信,究竟写了什么?

05

我和我爸之间,竖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冷的墙。我们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他不再对我大吼大叫,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躲闪和疲惫的眼神看我。而我,也用我少年人唯一的武器——沉默,来表达我的倔强和抗议。我不再跟他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埋头扒饭。

家里的低气压,已经浓重到让我感觉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

开学的日期,就像日历上一天天逼近的红叉,提醒着我,我即将离开这个压抑的家。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把这一切弄清楚,就算我人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我的心也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这个谜团,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我心里。

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答案。

我找到了我妈。

那天晚上,我爸又一个人在阳台抽烟。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我走过去,关上了厨房的门。

“妈,”我小声说,“你把大姑家的具体地址告诉我吧。”

我妈洗碗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我:“你要地址干什么?”

“我要去找她。”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爸那个样子……太吓人了。我担心,我担心大姑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妈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看着我,又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了看阳台上那个孤独的,被烟雾笼罩的背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同意。

最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她擦干手,从客厅的一个小抽屉里,翻出一个陈旧的,封皮都磨损了的小本子。她翻到其中一页,用笔在一个地址上划了一下,然后把本子递给了我。

“万事,千万要小心。”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血丝,“别和你爸硬碰硬。到了那边,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给妈打电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个地址牢牢地记在心里,像是握住了一把能够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从我那个存了很久的铁皮储钱罐里,取出了两百块钱。这是我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本来是打算给自己买个新手机的。

我趴在书桌上,给我爸妈留了一张字条。我撒了个谎,我说我去市郊的同学家住两天,一起预习一下大学的课程,让他们别担心。

然后,我背上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只装了一瓶水,两个面包,和换洗的衣物,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一样,悄悄地,甚至带着一丝做贼心虚的意味,溜出了家门。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心里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种即将亲手揭开真相的决绝。

我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往邻市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我的心里,也像这窗外的景色一样,五味杂陈。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爸倒吸凉气的那一幕,回想他抢走我电话时那双通红的,近乎绝望的眼睛。

我还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大姑。那时候姑父还在,他们偶尔会来我们家。大姑总是很爽朗,嗓门很大,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吃的。她会把我举得高高的,用她那有点扎人的胡茬蹭我的脸,笑着说:“我们小默长大了肯定比你爸有出息!”

那时候的大姑,和现在这个活在谜团里的,虚弱的,需要用谎言来包装自己的大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两个小时后,火车到站。

按照地址,我坐上了一辆颠簸的,散发着一股柴油味的公交车。公交车穿过繁华的市中心,越开越偏,路边的楼房也越来越旧。

最后,我在一个看起来比我家所在的老家属区还要破败的小区门口下了车。

小区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衣物,有些生锈的防盗窗上,还缠绕着枯萎的藤蔓。整个小区都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沉闷而疲惫的气息。

这和我爸口中那个“总爱打肿脸充胖子”,生活应该过得还不错的大姑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刺眼的反差。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找到了地址上说的那栋楼。

楼道里又黑又潮,墙上用粉笔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图案,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和剩饭剩菜的酸味。

我一级一级地爬上五楼。楼梯很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每上一层,我的心就更沉一分。

终于,我站在了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木头本色的防盗门前。门上没有贴春联,也没有挂任何装饰,光秃秃的。

就是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憋得难受。我整理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凌-乱的呼吸,抬起手,准备敲门。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敲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空洞。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她不在家?那我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我不死心,又加重了力道,用力地敲了几下,同时提高了声音,对着门缝喊道:

“大姑?我是李默!你在家吗?”

回应我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楼道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靠在门上,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我失望到了极点,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试着推了一下。

我没指望能推开,只是一个绝望中的下意识动作。

没想到,那扇看起来很沉重的防盗门,“吱呀”一声,竟然是虚掩着的。

被我轻轻一推,就向内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立刻从那条漆黑的门缝里,争先恐后地飘了出来,狠狠地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到让我头皮发麻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壮着胆子,屏住呼吸,用力地推开了整扇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我朝着那片黑暗,小声地,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又喊了一句:

“大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