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叔,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贴着话筒,

又急又轻。

“建军!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堂弟建民,简直是疯了!”

“他……他把他家的地包出去了,卷了铺盖,”

“刚刚坐上了去你那儿的长途大巴!”

“他说要去投奔你,”

“跟你一起摆摊卖烤串,赚大钱!”

“全村都夸他有情有义!”

“建军啊,你回城里千万别开门!”

“千万别让他们找着你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零零一年国庆,我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回村。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水泥路,扬起的黄土像是村庄对我这个远归者迟来的,也是必然的洗礼,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土腥味。

父亲七十大寿,这个坎,是必须回来过的,也是我必须回来炫耀的一个坎。

车是新的,在车水马龙的南方城市里,它顶多算个代步工具,平平无奇。可一旦驶入这片贫瘠又熟悉的土地,它就立刻长出了另外一副面孔,一副写满疏离与炫耀的面孔,沉默地宣告着它的主人已经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车窗外,是那些熟悉的院墙,土坯的,砖砌的,新旧交杂,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排排岁月斑驳的牙齿。

记忆里村口那条小河,好像又浅了,河床裸露出大片干涸的卵石,只有几棵老柳树依旧那么垂着,无精打采,如同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混杂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距离而产生的疏远。

村里人早就知道了,老陈家的建军在外面发了大财。

这辆油光锃亮的桑塔纳,就是最雄辩的证明。

它是一个符号,一个能让我在这个我出生的地方,昂首挺胸的符号。

我不再是那个十五六岁,兜里揣着两个冰冷的杂粮馒头,扒上南下绿皮火车的穷小子陈建军了。

那个年代,饥饿和前途未卜的恐惧是我唯一的行李。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穷小子的魂儿,其实一直没走远,他就缩在桑塔纳柔软的座椅里,透过我的眼睛,胆怯又贪婪地打量着这个既是故乡又是异乡的地方。

他提醒我,这车,这身衣服,都是借来的,随时可能被收走。

父亲的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那一张张在记忆里清晰、在现实中却又模糊的脸,都朝着车门的方向。

当我打开车门,那种混合着惊叹和议论的声浪扑面而来。

他们围着车,手不敢轻易去碰,只是用目光一遍遍地抚摸着那锃亮的黑色烤漆,像是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这车得十几万吧?”“听说他在南方开了个大厂,一年挣的钱咱们一辈子都挣不到。”

这些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动着我的虚荣心。

父亲拄着他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拐杖,站在大门口,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骄傲。

他走上前,没有看我,而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车头盖。

那动作,不像是在摸一辆车,像是在确认一个奇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地说。

这份骄傲,这份确认,是我这些年在外面,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在一次次被客户刁难、被同行挤兑的绝望中,唯一支撑我没有倒下的东西。

如今,我把它带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开进了这个生我养我的院子。

我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补品和烟酒,那是早就准备好的道具,用来装点我的成功,也用来堵住某些人的嘴。

寿宴就摆在院子里,露天的流水席,这是村里最隆重的待客方式。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燎过的烟味,大锅炒菜的香味,还有人与人之间那种滚烫的,被酒精催化后带着露骨企图的热气。

我被安排在正中间的主桌,紧挨着父亲和村长老王。

我理所当然地成了中心,一个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木偶,需要对每一个方向都报以微笑。

那些叔伯兄弟,婶子大娘,轮番上来敬酒,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建军有出息了”,“给老陈家争光了”。

我一杯杯地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我深知,每一杯酒里,都可能溶解着一个请求,一个麻烦。

二叔端着酒杯过来,他是我父亲的亲弟弟,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他家小子在镇上中学毕业了,不想种地,问我厂里缺不缺管仓库的,那孩子老实。

我笑着说:“二叔,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我问问厂里人事。”

三婶也凑过来,说她闺女的对象在城里跑运输,问我厂里有没有什么货运的活儿能照顾一下。

我同样笑着应承:“三婶,等有货要发,我让他过来试试。”

我知道这些应承大多是空头支票,但此刻,我必须给。

这笑是一道屏障,隔开了他们那些过于热切的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着的各种诉求。

而堂弟陈建民,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

他比我小三岁,人长得不赖,就是眼神里总透着一股不着地的飘忽,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他端着酒杯,像个贴身侍卫一样紧挨着我坐下,一口一个“哥”,叫得比谁都亲。

酒给我满上,菜给我夹到碗里,那只油腻的手几乎要伸进我的碗里。

他大声地对同桌的人说:“我早就知道我哥不是一般人!咱们陈家,就出了这么一条龙!”

他说我是他们这些还在泥里刨食的人的“指望”。

我听着,嘴上说着“哪里哪里,都是运气”,心里却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太清楚他了,从小就是这样,嘴上抹了蜜,心里却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让他下地干活,他说自己腰不好;让他学个手艺,他说自己不是那块料;让他做点小生意,做一样赔一样,然后总把原因归结为时运不济,缺一个“机会”。

现在,我这辆桑塔纳,恐怕就成了他眼里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最大的“机会”。

酒喝到一半,他把我拉到院子角落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下。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酒气。

他熟练地给我点了支烟,自己也叼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始诉苦。

“哥,你是不知道,我在家有多憋屈。”

他把烟头在地上狠狠地碾了一下,仿佛碾死的是他的不如意。

“一身的本事没处使,看着你这么风光,我打心眼里高兴,真的。就是……就是不知道,哥你那儿,能不能给兄弟安排个位置?”

他没说去当工人,用词很讲究,是“学点管理经验”,或者“跑跑业务”。

他强调说:“我不怕吃苦,哥,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学东西就行。”

我看着他,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张因为酒精和渴望而涨红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变形。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弹了弹烟灰,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的不是帮忙,是要我直接把一块肥肉送到他嘴边。

这块肉,给了,就会被他连骨头带筋吞下去,还会嫌不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被院子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吵醒。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一看,是陈建民,还带着他媳妇秀莲。

秀莲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是几棵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上面还带着晶莹的露水,显得格外有诚意。

她一见我,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把篮子往我母亲手里一塞,嘴里说着:“婶儿,自家种的,不值钱,你尝个鲜。”然后就势把我拉到屋里。

陈建民跟在后面,很自然地把门给带上了。

这架势,是准备关起门来“谈正事”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秀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会说话,也爱慕虚荣,心思比建民要活络得多。

她一坐到炕沿上,眼圈就红了,也不说话,先是低头用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酝酿了半天情绪。

“建军哥,你可得帮帮我们家建民啊。”

然后才开始诉说,说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县里的学校样样都要钱,光学费就一大笔,家里开销大;又说建民在家里怎么怎么不顺心,不是他不努力,是这小地方没他施展的舞台,没遇上个像我这样的贵人。

“他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的,说自己没本事,对不起我和孩子。我看着都心疼。”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偷瞟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陈建军,就是他们家命中注定的那个“贵人”。

陈建民则在一旁唉声叹气,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时不时地插一句“都怪我没本事”,夫妻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我坐在炕的另一头,默默地听着,看着他们。

阳光从老旧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漫无目的地翻飞、飘舞,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找不到一个落点。

直接拒绝吗?

太伤情面了,会立刻撕破脸,会让我在村里落个“为富不仁,六亲不认”的骂名,更会让年迈的父亲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

在农村,名声比钱有时候更重要。

可要是答应呢?

我太了解建民了,他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把他弄到厂里,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嫌弃职位低,工资少,然后开始煽动其他工人,或者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请神容易送神难,最后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说不定连我辛苦打拼下来的这点家业都得搭进去。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万全的应对之策。

看着秀莲那张戚戚然的脸,看着建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忽然觉得一阵无法言说的疲惫,一种深深的,源自血脉却又无法摆脱的疲惫。

我想到我刚到南方时,睡在桥洞下,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也曾幻想过有哪个亲戚能拉我一把。

可现在,我成了那个“亲戚”,却只想逃离。

那一刻,我决定了,不跟他们玩硬的,得来点软的,来点让他们自己打退堂鼓的。

我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陈建民,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没有急着说话,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把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同时配合着吐出一声巨大的,充满了忧愁的叹息。

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不堪重负的样子。

建民和秀莲看我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建民啊,秀莲啊,”

我开口了,声音故意弄得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以为哥在外面过得很风光吗?”

我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开始编故事,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半真半假的故事。

我说,我那个服装厂,主要是给国外做代工的,前阵子接了个东南亚的大单子,全厂上下几百号人忙活了足足两个月,货是准时发出去了,结果对方那家公司却突然宣布破产了,几十万的美金货款,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几十万美金啊,那可是几百万的人民币!我几年的心血,全完了!”

我又说,现在布料价格一天一个价,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工人的工资也得跟着涨,不然人心不稳,熟练工都得跑到别的厂去;最要命的是,当初为了扩大生产,在银行那边还有一大笔贷款马上就要到期了,银行天天打电话催,再还不上,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我把一个生意人可能遇到的所有倒霉事,添油加醋地都安在了自己身上。

“我这个厂子,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们别看我车开得好,那都是贷款买来撑门面的,为了在外面谈生意不被人看扁。实际上,厂子表面上看着还行,其实里面早就被掏空了。说不定哪天,银行的人就过来贴封条了。”

说到动情处,我甚至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脸的痛心疾首。

“不瞒你们说,我这次回来,一是给咱爸过寿,二也是回来探探路,看看要是厂子真干不下去了,回老家这边有没有什么小本生意能做。实在不行,”

我把目光转向建民,一字一顿地说得特别清晰。

“我就去城里的夜市盘个摊位,卖烤串,先想办法把银行的债还上再说!好歹是个手艺,饿不死人。”

我说完,整个屋子都静得可怕,连窗外麻雀的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建民和秀莲脸上的笑容,早就凝固了,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脆弱又僵硬。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炙热迅速冷却,变成了纯粹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建民才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哥,没……没想到你……你这么难。”

秀莲也结结巴巴地说:“是啊,建军哥,我们还以为你……唉,这可咋办。”

他又坐立不安地待了一会儿,魂不守舍的,最后找了个“家里猪圈还没收拾”的蹩脚借口,拉着同样失魂落魄的秀莲,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看着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片刻的轻松,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人性的悲凉。

接下来的几天,世界果然清静了。

陈建民再也没有出现在我家门口,甚至在村里的路上远远看见我,都会像见了债主一样,提前绕开走。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前的羡慕和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和惋惜的目光。

我成了他们饭后闲聊时那个“看着风光,其实差点破产”的可怜人,成了教育孩子们“外面不好混”的活教材。

“你看老陈家那小子,车开得那么好,还不是说倒就倒。”

我不在乎这些,比起被无休止地纠缠,我宁愿要这份带着误解的清静。

我安安心心地陪着父母,给他们讲些外面城市里的有趣见闻,当然,闭口不提生意上的任何烦恼。

有一天,父亲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问我:“建军,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生意……真的那么难?”

我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酸,却还是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爸,没事,一点小挫折,我能应付。您别听他们瞎传。”

我给父亲的烟换成了好一点的“中华”,给母亲买了她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羊毛衫。

看着他们脸上那满足又心疼的笑容,我觉得自己演的那场戏,再逼真一点也值了。

父亲的七十大寿,总算是在一种相对平和的气氛里过完了,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寿宴之后,我准备动身返回南方。

临走前,我把一沓厚厚的现金塞到父亲的枕头底下,告诉他这是我手头上最后一点积蓄了,让他们省着点花,等我那边缓过来再给他们寄。

父亲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嘱咐我,在外面别太拼了,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地,饿不死人。

我用力点点头,心里酸酸的,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我坐在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看着父母并肩站在院门口,身形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又瘦又长。

他们用力地挥着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仓皇地逃离了这片让我眷恋又让我窒息的土地。

我以为,这场关于亲情的闹剧,到此就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我甚至在心里盘算着,等过年回来,就告诉他们,我的生意又缓过来了,一切都好了,让他们别再担心。

我发动了车子,桑塔纳平稳地驶出村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模糊的墨点,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在这时,我揣在中山装内兜里那只诺基亚手机,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像是在催命一样的铃声。

在这个年代,手机铃声在乡间小路上响起,总显得有些突兀。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王支书”三个字,是村长老王。

我心里没多想,以为他就是打个电话跟我客气客气,道个别,于是便接了起来,笑着说:“王叔,我这刚出村,正要走了,您还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却没有传来老王往常那爽朗的笑声。

他的声音异常焦急,而且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气喘吁吁的。

“建军!你先别走!听我说,出大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手心已经开始冒汗,急切地问:“王叔,怎么了?您慢慢说!是不是我爸妈他们……”

“不是你爸妈!”

老王的声音喘着粗气,几乎是在用耳语飞快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