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爷爷,开庭的时候,您就说您错了,法官看您年纪大,兴许就从轻发落了。”村长在法庭门口,最后劝道。
七十二岁的赵福来摩挲着满是裂口的双手,浑浊的眼睛望着门上那枚庄严的国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只是想不明白,让孙女睡个暖炕,怎么就成了一桩需要被“发落”的罪过了?
01、寒冬下的斧声
赵福来的冬天,是从骨头缝里开始冷的。
七十二岁的年纪,身体像一棵被秦岭深处的风霜抽干了水分的老核桃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寒气。
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儿媳在南方一座永远不会下雪的城市里,像两只工蜂,终年劳碌,只为寄回那一点点能让老家不至于断炊的血汗钱。
偌大的三间土坯房里,只有他和十岁的孙女小兰相依为命。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刚过立冬,第一场雪就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紧接着,气温断崖式下跌。
村口的大喇叭每天都在用生硬的普通话播报:“各位村民请注意,强冷空气来袭,请做好防寒保暖工作……”
村里前年搞“新农村建设”,给每家每户都装上了崭新的白色电暖气,墙上刷着“清洁取暖,绿色过冬”的标语。
可对赵福来而言,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
他看过邻居家电表转动的速度,比他当年追野猪的心跳还快。
他一个月三百多块的养老金,加上儿子寄回来的千把块,要供祖孙俩吃饭、买药,还得给小兰交学杂费,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唯一的依靠,是那座烧了半辈子、如今已经有些开裂的土炕。
往年积攒下的柴火,码在墙角,像一排忠诚的卫兵。
但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里,这些“卫兵”正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火塘里的火苗越来越小,映在墙上的光影也越来越微弱。
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哈出的气,是一团团清晰可见的白雾。
变故,发生在一个寂静的雪夜。
半夜里,赵福来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摸索着点亮床头的旧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小兰蜷缩在被窝里,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虚汗,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爷爷……冷……”小兰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带着哭腔。
赵福来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探了探炕沿。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柴火在半夜就烧完了。
他急忙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孙女身上,又找出两件破棉袄压上去,但小兰的咳嗽声却越来越密集,像一把小锤子,一声声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抱着孙女,用自己早已不甚温暖的胸膛,试图给她一点温度。
听着孙女在怀里因为寒冷和病痛发出的痛苦呻吟,赵福来感觉自己的心,比屋外零下二十度的气温还要冷。
他活了一辈子,没怕过穷,没怕过苦,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淹没了。
他连让自己的孙女睡一个暖炕都做不到。
天蒙蒙亮,小兰的烧总算退了一点,沉沉睡去。
赵福来坐在炕边,一夜未眠。
他看着墙角那最后几根孤零零的木柴,又看了看窗外被积雪覆盖、望不到头的秦岭山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长,最终变得无比坚定。
他要上山,去弄些柴火。
他找出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斧头,斧刃已经有些卷口,但分量依旧。
他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蘸着冷水,一下一下地磨着。
刺耳的摩擦声,在清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是在给他自己壮胆。
他懂得山的规矩。
作为在这片山里长大的老猎人,他比任何人都敬畏这座大山。
他从不碰那些正在茁壮成长的树,那是山的子孙,是未来的栋梁。
他只捡那些被风刮倒的、自然枯死的,那是山的恩赐,是山神爷赏给穷苦人的活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村子去年被划进了“国家级生态保护区”的边缘地带。
村长开会时三令五申,山里的一草一木,现在都是国家的,谁都不能乱动。
赵福来心里也打鼓。
但他一回头,看到炕上小兰那张苍白的小脸,所有的犹豫和畏惧,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天大地大,没有孙女的命大。
他背上麻绳,将磨好的斧头别在腰间,迎着刺骨的寒风,一步一滑地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如今却变得有些陌生的深山。
他没有走远,就在离村子不远的山脚林子里。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挺拔的松树和桦树,专挑那些在山坡上已经完全枯死、树皮都已剥落的杂木,或是被前几场大雪压断的粗壮树枝。
斧头落下,发出“邦、邦”的闷响。
每一斧,都牵动着他那早已不再强健的腰背,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贴身的旧棉袄,一遇到冷风,又结成了一层冰。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是带着一丝喜悦的。
因为这每一斧,都意味着一个温暖的夜晚,意味着孙女不再受冻。
他砍了整整一上午,终于凑齐了一小捆足以烧上两三天的干柴。
他用麻绳费力地捆好,正准备背上这沉甸甸的希望下山时,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老乡,你干什么呢?”为首的年轻人小李,语气严肃,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录像的黑色仪器。
赵福来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解释道:“娃,我……我冷,家里娃病了,砍点干柴,烧炕取暖。”他指了指地上的柴火,急切地说,“你们看,我砍的都是死树,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小李皱了皱眉,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捆柴,又掰开看了看。
确实都是枯死的木材,连一点水分都没有。
他也是农村出来的,明白老百姓的不易。
他心里有些动摇,想说两句批评教育的话,就让他算了。
但旁边的同事小王拉了他一下,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小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递到赵福来面前:“大爷,您看清楚,这是新颁布的《秦岭生态保护区管理条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保护区范围内,所有林木资源,无论死活,均属国有资产,严禁任何形式的私自采伐、捡拾和运输。”
赵福来不识字,他只看到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群蚂蚁,看得他头晕眼花。
“死树也不行?”他难以置信地问。
“不行。”小王斩钉截铁地说,“大爷,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前不久,隔壁保护站的同事,就是因为看一个村民可怜,私自放他走了,结果被无人机巡查拍到,回头检查下来,不仅被通报批评,年底的考核也泡汤了,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
赵福来急了,他一把护住那捆比他命还重要的柴火,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娃,你们行行好!我这么大年纪了,不是拿去卖钱,就是为了活命啊!没了这些柴,我孙女晚上会被冻死的!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
小李看着老人那张布满褶皱、写满恳求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开口求情,但小王已经开始走程序了。
他用对讲机呼叫了站里,然后开始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
最终,那捆柴火被依法没收。
小王拿出一本票据,对照着条例,根据砍伐木材的估算价值和处罚标准,开出了一张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
赵福来不识字,他只看到那张轻飘飘的纸上,写着一长串他数不清的“0”。
他颤抖着问:“娃,这……这是要罚我多少钱?”
小王犹豫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些残酷,但还是说了出来:“八千块。”
“八……八千?”
赵福来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八千块。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他不吃不喝,把所有养老金和儿子寄回来的生活费都攒下来,也要攒上好几年的天文数字。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将那捆柴火抬走,那捆他用尽全身力气换来的、孙女的温暖,就这样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林子里。
他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罚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仿佛成了一座没有灵魂的雪雕。
02、走上法庭的老人
赵福来没有交罚款。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把那张罚单压在了炕头的旧木箱底,上面盖着老伴留下的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
他像是想用这种方式,压住那道催命符。
林业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小李自己来的,他提着一些水果,私下里劝赵福来想想办法,哪怕先交一部分,或者去找村委开个贫困证明,看看能不能申请减免。
第二次,是站长亲自带队来的,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公式化地宣读了政策,并告知他如果再不缴纳,将依法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赵福来只是沉默地坐在炕沿上,反复说着一句话:“我没钱。”
最终,林业站将此事移交给了法院。
一张印着国徽的传票,送到了赵福来手里。
开庭那天,村长赵德胜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载着赵福来,“突突突”地往三十里外的镇上赶。
“福来叔,到了法庭上,你态度好点。”赵德胜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嘱咐,“法官问啥,你就答啥。就说你错了,不懂法,下次再也不敢了。法官看你年纪大,家里又困难,兴许就从轻发落了。”
赵福来坐在后座上,寒风刮得他睁不开眼。
他没吭声,只是把揣在怀里的传票又攥紧了一些。
他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更没想过自己会跟“法庭”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怕,是冤,还是茫然。
他只是想不明白,让孙女睡个暖炕,怎么就成了一桩需要被“发落”的罪过了?
镇上的巡回法庭,设在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里。
赵福来跟着村长走进去,立刻被那庄严肃穆的气氛镇住了。
高悬的国徽,冰冷的座椅,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人们,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渺小。
他感觉自己不像来“说道理”的,更像是一个等待被审判的犯人。
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叫林静。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冷静,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村长悄悄告诉赵福来,这是从县法院下来挂职的法官,办案子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也讲道理。
庭审过程,正如村长所料,简单而迅速。
原告方,林业站的律师,有条不紊地出示了所有证据:被没收的那捆木材的照片、现场勘查记录、执法人员小李和小王的证词录像、以及那张八千元的处罚决定书。
从法律角度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赵福来的行为,确实违反了《秦岭生态保护区管理条例》第四十二条的规定。
“被告人赵福来,你对以上事实和证据,有无异议?”法官林静敲了敲法槌,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那个瘦小干瘪、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的老人身上。
赵福来浑身都在抖。
他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法律术语,什么“行政处罚”、“证据链完整”,他只知道,自己为了活命砍了点柴,现在却要被钉在“被告人”这个耻辱的柱子上。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被告人,请你回答法庭的提问。如果你不回答,法庭将视为你没有异议。”林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催促。
坐在旁听席上的村长赵德胜急了,对着赵福来连连使眼色。
突然,一直沉默、佝偻着身子的赵福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勇气,猛地抬起了头。
他浑浊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回答法官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嘶哑的声音,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法官……大人,”他用的是戏文里的称呼,“我不是个东西……我没本事,让娃跟着我受罪……”
他的叙述没有逻辑,颠三倒四,充满了重复和哽咽。
他讲那个比往年都冷的冬天,讲孙女小兰是如何在寒夜里被冻得浑身发烫、咳嗽不止,讲自己是如何摸着那冰冷的炕沿,心疼得像被刀子剜一样。
法庭里的人,从最初的些许不耐,渐渐变得沉默。
书记员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原告席上的小李,则悄悄地低下了头。
“……我没钱,买不起电暖气,也买不起煤。我就想着,去山上弄点死树枝子,把炕烧热了,娃就不咳嗽了……”
“我真的没砍活树,我对着山神爷发过誓的。我砍的,都是那些烂在山里,连狼都不去磨牙的枯树……”
讲到这里,赵福来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那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无助、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那“砰”的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从座位上豁然站起,枯瘦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指着原告席上那两个年轻的巡护员,又猛地转向审判席上的法官林静,发出了那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我砍死树给娃烧炕,你们说我犯法!罚我八千!我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来八百!你们告诉我,我拿什么交?!我孙女才十岁,她冻得整晚整晚地咳,咳得心口疼!我问你们,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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