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姨,今天红烧肉能多给一勺吗?”我站在窗口,声音不大不小。
王秀芬阿姨抬头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一勺满满的肉,却在半空中猛地一抖,大半的肉块又掉回了锅里。
我端着那份孤零零的半份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三年来,日日如此。我忍了。
直到那天,我在研究生入学考试监考老师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在考生照片墙上,看到了她女儿的脸。
01
北方的十一月,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夹着教案,汇入涌向食堂的人流。
作为一名三十五岁的九八五高校副教授,林默这个名字在物理学院还算小有名气,但在三食堂二楼的这个窗口前,我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食客。
食堂里热气蒸腾,饭菜的香气混杂着人声,形成一种独特的喧闹。
我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面的那个窗口,那是王秀芬阿姨的窗口。队伍不长,我前面排了五个人。
第一个是体格壮硕的体育生,王阿姨笑着问:“小伙子,今天训练累坏了吧?多吃点!”满满一勺糖醋里脊,堆得像小山。第二个是戴眼镜的文静女生,王阿姨的语气温柔了八度:“姑娘,这天冷,喝碗热汤。”说着,还多送了一勺汤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甚至是超额的善意。
终于,轮到我了。
我将餐盘往前一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
王秀芬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像被冷风吹灭的烛火。她眼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深深的厌恶。
她没说话,拿起大勺,往红烧肉的锅里用力一伸,捞起一勺,肉块和酱汁在勺子里颤巍巍地堆着。然后,就在我的目光注视下,她的手腕开始有节奏地抖动。
一下,两下,三下。
那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经过千百次的练习。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应声落回锅里,浓郁的酱汁也滴滴答答地流了回去,只剩下几缕肉丝和一点油星。
最后,勺子倾斜,那可怜兮兮的一点点“精华”被敷衍地扣在我的米饭上,薄薄的一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炒青菜也是如法炮制。
我身后传来两个研究生的窃窃私语。
“你看,又是这样,林老师也太惨了吧。”
“嘘,小声点。我听说王阿姨特别讨厌林老师,不知道为啥。”
“这也太过分了,三年了吧?天天如此,要我早翻脸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射来的同情、好奇、甚至带点嘲弄的目光。我的脸颊有些发烫,但我什么也没说。三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我默默地刷了卡,端起那份与我的饭量和尊严都极不相称的餐盘,走向食堂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那个位置,几乎成了我的专属座位。靠着窗,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坐下来,看着餐盘里那几片孤零零的肉,它们被酱汁染得发黑,蜷缩在米饭的一角,像是在为自己的寒酸感到羞愧。
我用筷子拨弄了一下,底下是白花花的米饭。我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开始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味道是其次,填饱肚子才是首要任务。
“老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头,是同系的李老师,他端着满满一餐盘的饭菜,在我对面坐下。“又在这儿吃‘忆苦思甜饭’呢?”他调侃道,但眼神里带着关切,“你说你也是,就不能换个窗口吃饭?非得在她这儿找不痛快。”
我咽下一口米饭,抬头看向那个窗口。王秀芬阿姨正给下一个学生打菜,脸上又挂上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皮肤因为常年在后厨劳作而显得有些黝黑,但手脚麻利,眼神犀利。她窗口上方的蓝色工号牌上,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王秀芬。
我收回目光,低声对李老师说:“也不是不想换……”
是啊,不是不想换。只是,换了又能怎么样呢?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三年的半份菜,像一根扎在我心里的刺,每天中午,王秀芬阿姨都会准时地将它往里再按深一寸。我总觉得,我应该承受这些。
我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像被一块湿棉花堵住,压抑、委屈,日复一日的煎熬仿佛没有尽头。我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或许永远不会。
时间倒退回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闷热的雨夜。那晚的记忆,像是被刻刀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当时我刚评上副教授不久,为了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项目,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
02
那晚,我整理完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走出实验楼,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青草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撑开伞,快步往单身教师公寓走去。路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时,一个蜷缩在门口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蹲在屋檐下,肩膀不住地抽动。她没有打伞,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脚边,一部手机屏幕碎裂,静静地躺在积水中,旁边是一个敞开的书包,里面的书本被雨水浸泡得不成样子。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雨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看着那个女孩孤立无助的样子,我犹豫了。换做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夜看到这样一幕,恐怕都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同学,你没事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女孩闻声猛地抬起头,一张年轻又绝望的脸映入我的眼帘。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大哭过一场。看到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茫然。
我没有再靠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连同我的伞一起递了过去。“先擦擦吧,雨太大了。”
她愣了几秒,才颤抖着手接过纸巾,但没有接我的伞。她擦了擦脸,哽咽着说:“谢谢老师,我没事。”
“手机坏了?需要帮忙联系家人或者同学吗?”我继续问道。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我男朋友……他跟我分手了。他说他喜欢上别人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期末考试也挂了科……我觉得自己好失败,什么都做不好……”
年轻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迷茫无助的自己。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说一些苍白的话:“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一次失恋,一次挂科,都不能定义你的人生。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或许是我的话起了一点作用,或许是她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她在雨中,对着我这个陌生人,哭诉了很久。我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为她撑着伞,任由雨水打湿我的半边肩膀。
等她情绪稍微平稳一些,我才说:“我送你回宿舍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她点点头,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雨中,一路无话。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把伞还给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就匆匆跑了进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离开,心里还想着,希望这个女孩能尽快振作起来。
我以为这只是我平淡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件举手之劳的好事。
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学校的内部论坛上,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深夜,我看到某男老师和女学生在雨中……》。
帖子里附了几张从远处偷拍的模糊照片,角度取得极其刁钻。
一张是我把伞递给她,看起来像是要对她动手动脚;一张是我们并肩走在雨中,因为共用一把伞,距离很近,显得十分暧昧。
发帖人没有指名道姓,但用词极具煽动性,影射我对女学生有不轨企图,利用老师的身份占便宜。
帖子瞬间引爆了整个校园。评论区里,各种不堪入目的猜测和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很快,就有人通过照片里的实验楼背景,推断出我是物理学院的老师,接着,我的名字和照片就被扒了出来。
那几天,我仿佛成了过街老鼠。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学院找我谈话,让我解释清楚。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问心无愧。学校也很快启动了调查,找到了那个女生核实情况。
调查结果最终还了我清白,论坛上的帖子也被删除。但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就很难再收回。就像泼出去的水,即便擦干了,也会留下水渍。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从一个同事口中得知,那个雨夜里我帮助的女孩,名叫王思雨。而她的母亲,就是三食堂二楼的打菜阿姨,王秀芬。
王秀芬从其他学生的议论中看到了那个帖子。在她眼里,那些模糊的照片和恶意的揣测就是铁证。她固执地认定,我就是那个“欺负、败坏她女儿清白的臭男人”。
即便后来学校澄清了事实,她依旧坚信“无风不起浪”、“一个巴掌拍不响”。在她看来,我这样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在深夜和一个女学生单独相处,本身就是居心叵测。
更糟糕的是,王思雨因为这件事,遭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心理创伤,最终选择了休学一年。
这件事,成了王秀芬心里的一根刺。
她把女儿休学的所有怨恨,都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03
面对王秀芬日复一日的羞辱,为什么我选择了沉默和忍耐?李老师问过我,我的学生在背后议论过我,连我自己,也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答案,其实很复杂。
第一个原因,来自于我的职业。
那场风波之后,虽然学校的调查报告还了我清白,但系主任还是私下找我进行了一次“谈话”。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正好,主任办公室里的绿植显得生机勃勃,但空气却有些凝重。
主任泡了茶,递给我,语气很和蔼:“小林啊,这次的事情,委屈你了。我们都相信你的人品。”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主任”。
他呷了口茶,继续说道:“不过呢,你也知道,现在网络舆论这个东西,很可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们做老师的,特别是年轻的男老师,更要懂得避嫌。”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节外生枝。那个食堂的阿姨,我知道她对你有点……情绪。但你想想,你要是跟她吵起来,别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你是恼羞成怒?会不会把三年前的事情又翻出来?”
主任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句句都戳在我的要害上。他是在保护我,也是在警告我。作为体制内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青年教师,我的前途、我的项目、我的声誉,都经不起任何新的波澜。与一个食堂阿姨的争执,在别人看来,无论输赢,都是我输了。赢了,是以大欺小,没有风度;输了,是懦弱无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回应,让时间去冲淡一切。
第二个原因,根植于我的性格。
我从小就是个不爱惹事的孩子。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在我上初中时因为一场意外双双离世,我被姑妈接到家里抚养。
姑妈人很好,但寄人篱下的生活,让我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和忍让。表哥总是抢我的玩具,姑妈看到了会骂他,但他私下里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渐渐地,我学会了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学会了在发生冲突时主动退让。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是姑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这种息事宁人的处事哲学,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不善于与人争辩,更不习惯与人发生正面冲突。面对王秀芬的刁难,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躲避。我甚至想过,干脆以后不去三食堂了,或者每次都去别的窗口。
可我最终没有。这就引出了第三个,也是最隐秘的一个原因——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是的,愧疚。
虽然从头到尾我问心无愧,我的出发点是纯粹的善意。但那个雨夜之后发生的一切,确实因我而起。如果我没有上前搭话,王思雨或许只是一个人哭一场,第二天就没事了。
但我的出现,让她陷入了更大的舆论漩涡,承受了本不该有的二次伤害,甚至影响了她的学业。
每当我在食堂看到王秀芬那张充满敌意的脸,我就会想起王思雨在雨中那双绝望的眼睛。我知道,王秀芬对我的恨,源于她对女儿的爱。
这份爱虽然偏执,虽然不分青红皂白,但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心情,我似乎又能理解几分。
所以,这三年来,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饭,都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我在排队前会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我看着她用那把特制的“抖抖勺”为我“服务”,然后端着半份菜,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那个属于我的角落。这感觉,像是一种自我惩罚。我在用这种方式,为那个女孩所遭受的不公,进行一种无声的、笨拙的补偿。
办公室的同事们偶尔会开我玩笑,说我“脾气好得像个菩萨”。
带的研究生们也私下讨论,说“林老师人特别好,就是太老实了,容易被欺负”。他们不知道,我不是老实,我只是无法理直气壮。
因为那件事,我也变得更加谨小慎微。我从来不在办公室单独见女学生,门永远敞开着。和女同事交流,也刻意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我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坚硬的外壳里,以为这样就能刀枪不入。
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我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反抗有什么用呢?解释越多,越显得心虚。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可是,三年过去了,时间证明了什么呢?它只证明了,人们会轻易忘记真相,但偏见会像藤蔓一样,牢牢地扎根在心里,越长越茂盛。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时,一场研究生导师会议,悄悄地埋下了一个转折的伏笔。
会上,教务处的老师提到:“今年考研报名人数再创新高,我们学院也计划扩招。相应的,各位老师的监考任务,可能会比较重。”
我当时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资料,听到这句话,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04
十一月初,银杏叶铺满了通往食堂的小路。我像往常一样走向三食堂二楼,走向王秀芬阿姨的窗口。
队伍比平时长,前面传来王秀芬异常洪亮的声音:"老李家的,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家思雨,终于开窍了!说要考研,就考咱们学校的教育学!"
"哎哟,那可太好了!"
"可不是嘛!她每天在图书馆复习到关门。你说,当年要不是因为那件事耽误了她一年,她早该毕业了。这次,她憋着一股劲儿,说一定要考上,给她自己争口气,也给我争口气!"
"那件事"三个字,像一把小锤,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我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直到后面的人推了我:"同学,前面走了。"
王思雨,要考研。考我们学校的教育学。
我端着餐盘坐到角落,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第一次意识到,王秀芬不仅是一个三年来用最刻薄方式对待我的食堂阿姨,更是一个为女儿担忧、为女儿骄傲的母亲。
回到办公室,我查了招生计划。
教育学专业,计划招生六十人,竞争必然激烈。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雨夜,王思雨那张挂着泪痕、既脆弱又倔强的脸。
我由衷希望她能考上,这能弥补当年的愧疚。但我又恐惧——如果她真的考上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她知道我就是这里的老师,会不会再次勾起痛苦的回忆?
十二月,我收到教务处的邮件:《关于二〇二X年全国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监考教师最终名单及考场安排的通知》。
我点开附件,搜索"林默"。
【林默,监考考场:教学楼A栋306室,监考科目:321教育学专业基础综合(下午场)】
教育学……我心脏猛地一跳。我迟疑了很久,最终点开《各考场考生名单及座位安排表》。
目光在"A306考场"的名单里疯狂搜索,然后,我看到了那三个字。
【准考证号:1000123456789,姓名:王思雨,考场:A306,座位号:27】
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冰冷的黑字。
王思雨。A306考场。监考老师,林默。
这是命运开的一个巨大而荒诞的玩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巨响。对面的李老师被吓到:"老林,怎么了?"
我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摇头:"没……没事。"
我重新跌坐回椅子,大脑一片混乱。我该怎么办?向教务处申请调换考场?说我跟考生有私人恩怨?这不等于把三年前那件事重新挖出来吗?临时换人又会给教务工作带来多大麻烦?
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慌。这恐慌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王思雨。她为这次考试复习到深夜,背负着母亲的期望和自己的不甘。
如果因为我的出现影响了她的心态,导致她考试失利……那我岂不是真的成了毁掉她人生的罪人?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这会不会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澄清误会、化解三年恩怨的机会?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细雨飘落,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拉开抽屉,角落里静静躺着一把黑色折叠伞。就是三年前,王思雨还回来的那把。我一直没用过,也没有扔掉。
我看着窗外的雨幕,又看看屏幕上的名单,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良久,我关掉了邮件,关掉了电脑。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申请调换。
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我躺在床上反复预演着考场上可能发生的一切。
05
接下来的一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折磨人的,是每天中午去食堂的时间。我依旧去王秀芬的窗口排队。这一周,她脸上总是挂着藏不住的喜悦。
"就剩最后几天了,等考完了,我就带思雨去吃顿好的!"
我站在队伍里,心里五味杂陈。有好几次,我冲动地想告诉她真相。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该怎么说?这听起来更像是威胁。或者重提三年前的事?那无异于在她快要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继续沉默。
周三的研究生导师例会上,院长严肃地强调考务纪律:"任何徇私舞弊、玩忽职守的行为,一经发现,绝不姑息!"我坐在下面,手心冒汗,感觉每一句话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意识到,这三年的隐忍,并没有换来"时间会证明一切"。误会只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我也清楚,这次监考对我是一场大考。我不能报复,也不能示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的公正。不偏不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把她当成最普通的考生,把自己当成最普通的监考老师。
仅此而已。
考试当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穿上深色西装,配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希望自己看起来足够专业、严肃。临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达A栋306考场。和搭班的女老师简单打招呼后,便开始布置考场。
八点整,考生开始陆续进场。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名单,目光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面孔。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终于,在人流末尾,她出现了。
王思雨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米色围巾。她比三年前褪去了一些稚气,显得更加沉静和成熟,但眼神里那股倔强的劲儿一点没变。
她走进教室,目光在讲台上一扫而过。当看到我时,她的脚步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但仅仅是一瞬间,她很快移开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找到27号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证件和文具,整齐地摆放在桌角。
按照流程,我需要逐一核对考生证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核对,每走向她一步,心里的鼓点就敲得更响。
终于,我走到了她的桌前。我低着头,伸出手,声音发颤:"准考证,身份证。"
她抬起头,将证件递给我。那一刻,我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认出我了吗?我无法确定。她的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我接过证件,低头核对。我的手在抖。核对无误后,我将证件还给她,在名单上打了个钩,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我们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整个下午,我都在极度紧张中度过。我按规定在考场里巡视,刻意避开她那一排,只用余光瞟向那个角落。她看起来很专注,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王思雨突然举起了手。我心里一咯噔,快步走过去。"同学,有什么事吗?"
"老师,"她压低声音,指着试卷,"我的笔……漏墨了。"
我低头看去,答题卡上一滴墨迹赫然在目,位置很显眼。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助。
"你想换答题卡吗?"我问。
她看看时钟,又看看写了一大半的试卷,咬着嘴唇:"老师,还……来得及吗?"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如果你写得快,应该来得及。我马上去帮你申请。"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走到考场外,用对讲机联系考务组长。十分钟后,我将全新的答题卡放在她桌上。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谢谢老师",便立刻开始疯狂誊抄答案。
我只是做了一个监考老师该做的事。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时间到,请全体考生立即停笔!"
考场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王思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笔。幸运的是,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站起身收拾东西。当她抬起头时,我们的目光再一次在空中相遇。
06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平静。那里面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非常复杂的情绪。
我迅速移开了视线,开始收取试卷和答题卡,心乱如麻。
我抱着收齐的试卷和答题卡走出考场,正准备送往考务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我。
“林老师。”
是王思雨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她就站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白色的羽绒服,米色的围巾,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的文具袋。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我愣住了,抱着试卷的手紧了紧:“你……认识我?”
她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清澈地看着我。“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实验楼门口,您借给我一把伞。”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果然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我们在教学楼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冰冷,寒气透过裤子传上来。
沉默了很久,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说出。
我感到一阵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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