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九月,昆仑山北麓的晨雾像帘子一样垂下,一辆刚翻过卡子岭的苏制卡车突然趴窝。司机抖了抖冻僵的手,下车一看——路?根本称不上路,冻土被车轮碾成碎冰坑,油箱里还冒着白气。慕生忠蹲在一旁,掰开路面,冰渣与碎石混杂,他喃喃一句:“再不修公路,人和粮都得陷在这儿。”

青海通往拉萨的交通,自古主要靠畜力。解放军十八军1951年进藏时,人均分到的物资只有三十公斤,多一点就压垮牲畜。两年后,西藏驻军总数接近四万人,加上地方干部、水利队、通信队,日耗粮超四万公斤。骆驼一次运送要走四个月,来回就是半年,粮食等不到,队伍就得啃糌粑渣。

更揪心的是价格。那会儿拉萨一斤盐卖八个银元,一斤面粉要足足一两银子,几乎是内地的十倍。极端分子趁机囤积居奇,妄图把“粮脖子”卡在解放军手里。慕生忠两次率骆驼队入藏,活生生把物资驮进高原,也眼看着一路骆驼倒毙,风干的兽骨在风雪里发白,成为最惨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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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春节前夕,他第三次背着地图来到北京。交通部公路总局的同志听说他要修青藏公路,先是沉默,随后摆手:“没文件,没先例,没预算。”一句话把门关得死死的。慕生忠拎着公文包走出东长安街,寒风嗖嗖,连皮靴都被扫得生疼,他心里却冒出一句——一定要换条路。

正巧,彭德怀从板门店归来,刚结束抗美援朝指挥任务,人在西郊机场。慕生忠不等介绍,直奔主题:“首长,青藏地区没有公路,高原上的娃娃喝不上热粥。”彭德怀低头看地图,手指点在唐古拉山脉的空白处,抬头问:“真能修成?”“试试看,实在不行我推木轮车也要走出道。”慕生忠声音并不高,却一句句敲在屋顶。彭德怀没有犹豫:“写报告,我送总理。有困难尽管找我。”

五天后一纸批文拍到交通部办公桌上,首期经费三十万元,外加上百辆嘎斯卡车与工兵连。文件落款——“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公路局的同志悄悄说:“这回可真的跑不了。”慕生忠苦笑,心头却热,三十万买不来安全感,但能买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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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四月,格尔木以南五十公里处,第一锹冻土被撬开。施工队十九名干部、三千二百名民工,年龄最大的五十二岁,最小的十八岁。机械几乎没有,铁锹、鹤嘴镐、炸药包就是全部家底。昆仑山口昼夜温差超过四十度,白天化冻,夜里结冰,路基一再塌方。施工队在路边竖起木牌:“倒下的就是路标,停步算失败。”

工期被压得很死。粮只能带十天量,再多骆驼也驮不动。大家的办法是“前面修、后面种”。青海省粮站把成袋青稞装进车厢,车开到哪儿,袋子落到哪儿。夜里风大,帐篷盖不住身子,工人直接缩在道沟里,用炸药木箱垫背,睡一步算一步。

有意思的是,对高寒缺氧的适应成为比炸山更难的课题。氧气瓶运不上去,医生只能发咸菜萝卜预防浮肿。毕竟蔬菜在海拔五千米是奢侈品。很多工人眼睛布满血丝,却一声不吭。高原反应厉害的,就把棉帽套在嘴上,边咳边凿石。有人问累不累,他咧嘴:“喘气也算施工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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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线路逼近唐古拉山。此处被外籍地质学家称为“人类生理极限地带”。夜里零下二十度,昼间紫外线像刀,皮肤三天就脱一层。慕生忠看着脚下康格多曲河,知道必须架桥,否则全盘皆空。现场没有钢梁,没有预制板,唯一能用的,是半人粗的落叶松。工兵连用绳子捆成长索,通过对岸树桩拉紧。桥面刚成形,必须试压。

“我先上!”邓郁清把话喊得震天响。慕生忠猛地拉住:“你是工程师,少了你桥没法修。我只是老兵,替我也有人。”话不多,他钻进嘎斯车,挂挡、踩油,一个猛子冲上桥。木梁吱嘎乱响,车尾抖得像筛糠。尘土落定,车身稳稳停在对岸。欢呼声涌过河谷,连山鹰都被惊飞。随后一块木牌钉到桥头:“第一桥——生命线”。

十一月初,公路抵达西藏安多。此时全线里程已过千公里,累计爆破一万三千发炸药,填方一百四十万立方米,牺牲九十二人。每一处烈士墓都就地取材,用碎石堆垒,墓碑简陋,却稳得吓人。有人算过,如果按牺牲者年龄平均二十七岁推算,这条路凝固了两千四百多年的青春。

12月15日凌晨,最后一段路基铺稳。第一辆卡车挂着红布,从柳梧桥驶进拉萨。八角街的晨钟刚落,汽车喇叭回荡在布达拉宫脚下。街边藏族群众围观,指着车轮窃窃私语:铁牛跑进来了。慕生忠坐在副驾驶,双眼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前方,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一切只是高原反应带来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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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公路全长2100公里,七个多月贯通,人称“天路”。它的出现,让盐和面粉价格在一年内下降到内地的两倍以内;让邮政从仨月一趟变成每周一班;也让边防部队的被服从单季供给提升到四季轮换。军需、民生、商贸,都因为这条路重写了账本。

彭德怀收到竣工电报那天,正在西安军区开会。他合上电报,沉声道:“难,算什么?路通了,国家就连成一条筋。”旁人悄悄瞄见,老帅的眼角挂着未拭的泪痕。

1994年10月19日,慕生忠病逝于西宁。他留下遗言:“把骨灰撒在昆仑山,不留坟,不立牌,让风雪把我带回路上。”子女遵嘱执行。如今若驱车行驶青藏公路,昆仑山口那处不起眼的石堆,就是他唯一的纪念。车流不断,尘埃飞扬,石堆却稳如当年。它不言语,却替人们记得——那条“天路”,来得多么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