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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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码头魅影

城西老码头,早已废弃多年。锈蚀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破败的仓库排列在满是裂缝的水泥岸边,海风裹挟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呼啸着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悲鸣。这里是城市的遗忘角落,是阴影滋生的温床。

下午两点五十分,顾译琛提前到达。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装着那个加密的移动硬盘,以及他精心挑选并再次加密过的“样本”文件——几段经过剪辑的、指向性明确的录音,和一些关键文件的扫描件。这些“样本”足以证明他手里有货,但又不会立刻暴露全部核心内容。

第三号仓库是最大、也是最破败的一个。巨大的铁门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仓库内部空旷得惊人,光线从高处的破窗和顶棚的漏洞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切割着弥漫的灰尘。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缆绳、木箱碎片和不知名的工业垃圾。

顾译琛站在仓库中央,心跳如鼓。海风的呜咽和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丝毫不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他不断四下张望,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那个神秘的“第三方”,真的会来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整。

没有任何人出现。

顾译琛的耐心在急速消耗,冷汗渐渐湿透了内层的衣服。他是不是被耍了?还是对方在暗中观察他?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离开时,仓库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敲击声。

叮。

顾译琛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去。

阴影蠕动,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戴着一副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墨镜,看不清容貌,但气质冷峻,步履无声。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稍矮一些、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两人在距离顾译琛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风衣男的目光(即使隔着墨镜)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顾译琛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比面对黑哥时更加心悸。

“东西。”风衣男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显然也经过处理。

顾译琛定了定神,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贴满防拆标签的U盘(样本拷贝),握在手里:“我要先看到诚意。”

风衣男似乎嗤笑了一声,幅度极小。他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将银色金属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美金,目测至少有二十万。还有一本崭新的护照,封面是某个小国的标志。

“这是订金,和为你准备的新身份。”风衣男的声音毫无波澜,“如果你的东西足够‘有趣’,后续的报酬和安排,会让你满意。现在,把样本给我。”

顾译琛看着那箱钱和护照,心脏狂跳起来。钱!新的身份!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有了这些,他或许真的能摆脱眼前的绝境!

他不再犹豫,将U盘递了过去。随从接过U盘,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带有屏幕的精密仪器,将U盘插入,快速操作起来。屏幕的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风衣男则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只有海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顾译琛来说却无比煎熬。他紧紧盯着那个随从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几分钟后,随从拔下U盘,对风衣男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风衣男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再次投向顾译琛。

“样本,合格。”风衣男缓缓说道,“证明你手里确实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现在,说出你的全部条件。”

顾译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第一,我要三百万美金,全部现金。第二,我要一个绝对安全、可以长期居住的海外身份和落脚点。第三,我要你们保证,在我离开之前,摆平王大志(王哥)和黑哥那边的麻烦,确保他们不会找我,也不会泄露我的行踪。第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你们,用我提供的全部资料,让温言身败名裂,让她温家的产业受到重创!我要她付出代价!”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紧张地观察着风衣男的反应。

风衣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海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钱和身份,可以商量。”风衣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摆平那些蝼蚁,也不是问题。但是,让温言和温家付出‘代价’……”他停顿了一下,墨镜似乎反射着冰冷的光,“这取决于你提供的‘全部资料’的最终价值,以及我们评估后的行动方案。我们不是你的私人打手,顾先生。我们只做‘生意’。”

顾译琛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升腾起希望。对方没有完全拒绝,这意味着有谈的余地!

“我手里的东西,绝对值这个价!”他急切地说道,“不仅有温言父亲当年违规操作的铁证,还有温言本人默许甚至参与早期一些灰色项目的证据!只要曝光,绝对能掀起轩然大波!”

“口说无凭。”风衣男打断他,“我们需要看到全部资料,进行最终评估。明天晚上,同一时间,这里。带上你的全部‘货物’。我们会带来最终的价码和方案。记住,只准你一个人,带全资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风衣男不再多言,转身就走。随从迅速合上金属箱,提起,紧跟其后,两人很快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顾译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原本放着金属箱、现在空空如也的位置(对方带走了钱和护照?不,好像留下了?他定睛一看,金属箱确实被带走了),一时间有些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背包里那个装着二十万美金和一本崭新护照的黑色塑料袋(随从什么时候放下的?他完全没注意到!),沉甸甸的重量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成功了!他接触到了更强大的势力,拿到了第一笔钱和新的身份!虽然最终条件还没谈妥,但希望就在眼前!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冲淡了连日来的绝望和恐惧。他紧紧抱住那个塑料袋,仿佛抱住了救命稻草,抱住了复仇的希望,抱住了全新的未来。

温言,你等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不敢久留,迅速将塑料袋塞进背包最底层,拉好拉链,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废弃仓库。

海风依旧在呼啸,卷动着仓库里的尘埃。在顾译琛离开后不久,仓库顶部某根巨大的钢梁阴影处,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远处,某个能够俯瞰整个废弃码头区的制高点上,一个穿着伪装服、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观察员,轻轻调整了一下高倍望远镜的角度,对着耳麦低声报告:“交易完成。目标已携带物品离开。‘影子’已跟上。对方两人,乘坐一辆无牌黑色轿车,沿滨海西路向北离开,已启动追踪。”

耳麦里传来冷静的指令:“收到。保持监控,记录所有车辆信息和行进路线。通知各组,计划进入第二阶段。注意,对方很专业,可能有反跟踪措施,务必小心。”

“明白。”

观察员收起望远镜,如同变色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弃的建筑物缝隙中。

码头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仿佛刚才那场隐秘的交易从未发生。

但暗流,已愈发汹涌。顾译琛以为他抓住了深渊里垂下的绳索,却不知,绳索的两端,都攥在别人手中。

他正兴奋地奔向自以为是的“生路”和“复仇”。

却不知,这条路通向的,可能是比现在身处的绝境,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

而棋手,从来不止两人。

第十二章 螳螂与黄雀

短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外卖食物馊味、汗味和灰尘的复杂气味。昏黄的灯光下,顾译琛却仿佛置身于天堂。他反锁了房门,拉紧了所有窗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黑色塑料袋从背包最底层取出,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桌子上。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拉开塑料袋的束口。

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百元美钞,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绿色的富兰克林头像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整整二十叠,每叠一万,二十万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这是一百多万人民币!足以让他暂时摆脱王哥的追债,甚至支付黑哥一部分尾款(如果能用钱摆平的话),还能让他有充足的资金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贪婪地呼吸着钞票特有的气味,一种久违的、掌控权力的感觉,再次从心底滋生出来。钱,果然是世上最硬的通货,是绝望时最有效的强心剂。

接着,他拿起那本护照。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是一个他几乎没听说过的南太平洋岛国。翻开,里面贴着他本人的照片(他们从哪里弄到的?),姓名是一个陌生的英文拼写,出生日期也做了修改,签证页空空如也,但看起来非常“真”。有了这个,他就有了一条潜在的退路。

他将护照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新生的希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移动硬盘上。这才是真正的“金矿”,是他换取这一切,以及未来更大利益的筹码。风衣男说得对,最终的价码取决于这些资料的价值。他必须确保这些资料足够“劲爆”,足够让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心动,愿意为他支付三百万美金,并帮他实现报复温言的愿望。

他打开自己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移动硬盘,开始最后一次梳理和筛选里面的文件。那些关于温言父亲早期资本运作的机密文件,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合同与记录,还有他偷偷保存下来的、涉及敏感利益交换的邮件和录音……每一样,都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他精心挑选着,将最具杀伤力、又不会立刻将他自己也拖入无底深渊的部分,打包加密。他要留下一些“后手”,以防对方过河拆桥。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屏幕时,放在一旁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顾译琛心头一跳。是风衣男?这么快就来敲定最终交易细节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滑动接听,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喂?”

“顾老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风衣男那经过处理的冰冷声音,而是王哥那熟悉的、带着浓重口音和毫不掩饰恶意的腔调,“听说你最近发了笔横财?在哪儿捞的外快啊?也不想着先把兄弟们的账清一清?”

顾译琛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王哥怎么会知道?!他拿钱的事情,才过去几个小时!而且他自认为行动已经足够隐秘!

“王……王哥,你听谁胡说八道?我哪有什么横财……”顾译琛强作镇定,试图否认。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王哥厉声打断,语气陡然变得凶狠,“顾译琛,老子在道上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穿开裆裤!你那点小动作,瞒得过谁?城西老码头,第三号仓库,二十万美金,一本假护照……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译琛的心上。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具体金额和物品都知道!难道……难道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和王哥是一伙的?不,不可能!那种层次的人,怎么会和王哥这种放高利贷的街头混混搅在一起?那难道是……自己被跟踪了?从码头回来就被王哥的人盯上了?

无尽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王哥知道了,那黑哥呢?警方呢?温言呢?

“王哥,你……你误会了,那钱是……”顾译琛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

“误会你妈!”王哥恶狠狠地咒骂,“顾译琛,我告诉你,老子不管你那钱是哪来的!欠老子的钱,连本带利,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一分不少地送到老地方!不然的话,”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老子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你那本假护照,保不住你!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王哥!再宽限几天!那钱我另有用处!我……”顾译琛还想哀求。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收尸吧!”王哥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像死神的脚步,敲打在顾译琛的耳膜上。

他握着手机,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刚刚升起的希望和狂喜,瞬间被这通电话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灭顶的恐惧。

王哥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而且态度如此强硬,如此凶狠!明天中午……他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怎么办?把刚刚到手的二十万美金给王哥?那他用什么去跟风衣男交易?用什么换取三百万美金和海外新生?可不给……王哥那种人,说得出来就一定做得到!他毫不怀疑,如果明天中午见不到钱,王哥真的会让他“生不如死”!

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他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转圈,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出路。向风衣男求助?可他们明天晚上才交易,而且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联系?报警?那是自寻死路!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黑哥。

顾译琛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不想接,但又不敢不接。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顾译琛,”黑哥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却更让人胆寒,“你很不老实。”

顾译琛的心沉到了谷底。

“黑哥,我……”

“闭嘴。”黑哥打断他,“我不管你跟谁接触,拿了谁的钱。我只要结果。我们的‘生意’,你到底还想不想做?如果不想,定金不退,后果自负。如果想,就按我的规矩来,别节外生枝。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别耍花样,别碰不该碰的人。否则,王大志那种货色,给你提鞋都不配。”

黑哥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威胁意味,比王哥的嘶吼更加令人窒息。他不仅知道王哥在逼债,似乎还知道更多,甚至可能……知道风衣男的存在?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试图借助别的势力来摆脱他?

顾译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仿佛被几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从不同方向撕扯着,即将粉身碎骨。王哥是明面上的饿狼,黑哥是暗处的毒蛇,而那个神秘的风衣男……是诱人却可能致命的罂粟。

他该怎么办?

“黑哥……我,我没想耍花样。”顾译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王哥那边逼得太紧,我……我只是想弄点钱周转。我们的生意,我当然想做!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全听您的!”

他现在只能紧紧抓住黑哥这根线,或许黑哥能有办法暂时镇住王哥?毕竟黑哥的层次似乎更高一些。

“等着。”黑哥只说了两个字,便挂了电话。

等着?等什么?等黑哥的行动?还是等死?

顾译琛无力地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美钞和护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只觉得它们像烫手的山芋,像招灾引祸的源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以为自己周旋于几股势力之间,或许能火中取栗。

却不知,在真正的猎手眼中,他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甚至是……诱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短租屋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黑夜,再次降临。

而这一次,似乎格外的漫长,格外的冰冷。

第十三章 绝杀前夜

短租屋的夜,被恐惧和无望拉得无比漫长。顾译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眼睛赤红,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桌上的美金和护照依旧在那里,却再也带不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显示屏,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迫近的危机。

王哥的最后通牒是明天中午十二点。黑哥让他“等着”。风衣男约定的最终交易时间是明晚同一地点。三股力量,三个方向,将他死死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登录那个隐秘论坛,想在虚拟的宣泄中寻找一丝扭曲的慰藉或掌控感,却发现账号无法登录,提示“权限异常或已被封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这个最后的、阴暗的宣泄口也被堵死了?是谁?风衣男背后的势力?还是警方?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急速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他不敢开灯,怕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能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盼望着黑哥或者风衣男能再来一个电话,给他一点指示,哪怕是一点虚假的希望也好。

然而,手机屏幕始终黑暗寂静。

凌晨三点,最疲惫也最容易崩溃的时刻。顾译琛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皮沉重,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各种恐怖的画面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王哥带着打手破门而入,将他拖出去暴打;黑哥冷笑着将一把刀抵在他的喉咙上;风衣男在拿到全部资料后,像丢弃垃圾一样将他灭口;温言站在远处,用那种冰冷而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滑稽的悲剧……

不!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筹码!那些资料!只要资料在手里,他就还有价值,就还有谈判的资格!

他猛地坐起身,扑到桌前,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移动硬盘,将里面那些核心文件,又复制了一份,加密后存入一个全新的、体积更小的微型U盘里。然后,他将这个U盘和那本假护照,用防水袋小心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物内袋里。这是他最后的、真正的保命符和翻盘希望。

做完这些,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茫然淹没。就算留了后手,眼前的困境如何度过?明天中午,拿什么应付王哥?

他盯着桌上那二十万美金,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清晰。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明天中午,他带着这二十万美金去见王哥。但不是去还债,而是……谈判!他要告诉王哥,他手里有更值钱的东西,能换来远远超过这点债务的巨额财富!他可以分给王哥一部分,换取王哥的支持,甚至……借助王哥的人手和渠道,去完成与风衣男的交易,或者,反过来对付黑哥?再不济,也可以让王哥暂时放过他,争取时间。

王哥是求财,只要利益足够大,未必不能暂时合作!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个想法让他枯萎的神经重新兴奋起来,眼中燃起一种病态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对,就这么办!绝境之中,唯有铤而走险!

他不再犹豫,开始仔细规划明天与王哥见面的说辞,如何展示“价值”,如何分配“利益”,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

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另一场对话也在寂静的深夜里进行。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灯光通明,大屏幕上显示着城市地图,几个光点在不同位置闪烁。刘队长站在屏幕前,听着各监控小组的汇报。

“目标A(顾译琛)整夜未出短租屋,情绪极度焦躁,凌晨时分有频繁操作电子设备行为,疑似在处理数据。”

“目标B(王大志)及其主要手下,今晚频繁通话,活动异常,可能与明日中午的‘收账’有关。已加强对其据点及常活动区域的布控。”

“目标C(黑哥身份嫌疑人)及其关联人员,今晚异常安静,无外出,但其一处隐秘据点有信号屏蔽设备短暂启动迹象,疑似在进行内部通讯或销毁证据。”

“关于‘第三方’(风衣男),车辆追踪在滨海北路失去有效目标,对方使用了高级反跟踪技术。技术部门正在尝试从码头仓库附近遗留的微量痕迹及通讯监控中寻找突破口。”

刘队长面色凝重,手指敲击着桌面:“通知各组,提高警惕。顾译琛现在是关键节点,也是最大变数。王大志和黑哥两股势力都在向他施压,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也牵涉其中。明天很可能是多方碰撞的关键时刻。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防止发生恶性案件,同时,务必确保将所有涉案人员,尤其是核心犯罪证据,一网打尽!”

“是!”

命令迅速下达。无形的天网,在夜色中悄然调整着布局,锁链更加坚固,网眼更加细密。

与此同时,碧水云天顶层公寓。

温言也没有入睡。她穿着睡袍,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还带着凉意的紧急简报。简报汇总了警方监控到的顾译琛最新动态,以及王大志、黑哥两方异常的调动迹象。林政律师在旁边,面色同样严肃。

“小姐,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顾译琛似乎卷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漩涡。那个‘第三方’目的不明,但手段专业,能量不小。王大志和黑哥这边也蠢蠢欲动。明天……可能会很不太平。”林政沉声道。

温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清冷而坚定:“他选择与魔鬼共舞,就要有被吞噬的觉悟。刘队长那边已经布控,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并且……”她顿了顿,“确保我们该拿回来的东西,一分不少,该付出的代价,他也一刻不晚。”

她转身,看向书桌上那份关于温家早期某个项目的原始档案副本。那是父亲留下的,里面确实有一些经不起深究的操作。顾译琛手里的资料,大概率与此相关。她之前就有所察觉,并已经着手进行内部的清理和合规化处理,但没想到顾译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作为筹码。

“林叔,”温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不管顾译琛抛出什么,温氏的清誉和父亲的 legacy,绝不能毁在一个骗子和一群宵小手中。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主动……刮骨疗毒。”

林政微微动容,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准备好所有应对方案,包括最坏的情况。”

温言不再说话,重新望向窗外。城市在沉睡,但黑暗之中,暗流已经激荡到了顶点。风暴眼,正在悄然形成。

顾译琛在绝境中策划着疯狂的赌博。

警方张开了天罗地网,静待收网时机。

温言稳坐中军,准备着最后的清算。

而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依旧隐藏在最深沉的迷雾之后,目的成谜。

所有线索,所有矛盾,所有潜伏的危机,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

明天。

绝杀前夜,万籁俱寂,却杀机四伏。

每一分宁静,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第十四章 正午的枪声(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窗,在短租屋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顾译琛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屋子中央,脚下放着那个装着二十万美金的黑色背包。他一夜未眠,眼中血丝密布,脸色灰败,但神情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和平静。

他反复检查了贴身内袋里的微型U盘和假护照,又摸了摸藏在后腰的一把在黑市上淘来的、粗糙但锋利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1:30。

该出发了。去面对王哥,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谈判。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肮脏逼仄的临时避难所(或者说囚笼),深吸一口气,背起沉重的背包,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压低帽檐,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融入了正午时分城郊结合部嘈杂而混乱的人流中。叫卖声、车鸣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些市井的喧嚣此刻在他听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他的所有感官都高度集中,警惕着周围任何可疑的视线和动静。

去往与王哥约定的“老地方”——一个位于批发市场后巷的、表面是物流公司实则是赌档和放债据点的仓库——需要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顾译琛选择了最绕远但相对僻静的一条路,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尽量避免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被提前盯上。

阳光被两侧高矮不一的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巷子里光影交错,弥漫着垃圾和污水的气味。顾译琛的心跳随着脚步逐渐加速,手心不断渗出冷汗。背包里美金的重量,此刻感觉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步伐都有些踉跄。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拐角,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那个仓库的后门。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仓库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还有五十米。

顾译琛停下脚步,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成败在此一举。要么说服王哥合作,争取一线生机;要么……

他不敢想下去。

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帽檐压得更低,他迈步向前。

然而,就在他距离仓库后门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异变陡生!

前方仓库二楼,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不是重物落地,更像是……某种钝器击打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模糊而激烈的争吵和推搡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巷道里却格外清晰!

顾译琛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报亭后面,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怎么回事?里面打起来了?王哥和别人?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争吵声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几秒钟后,仓库后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两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另一端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拐角。

顾译琛认得其中一个人,是王哥手下专门负责收债的打手之一!

出事了!绝对出大事了!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王哥的据点被人端了?是谁?黑哥?还是……警察?

不,如果是警察,不会只有两个人仓皇逃出来,应该会有更大的动静。

难道是黑哥先下手为强?为了逼自己就范,或者……灭口?

无数的猜测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背包里的美金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背。

就在这时,仓库二楼临巷的窗户,窗帘似乎被微微掀开了一角,一双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如同狙击枪的准星,瞬间锁定了躲在报亭阴影里的顾译琛!

虽然距离不近,光线也不佳,但顾译琛浑身的汗毛在那一刹那全部倒竖起来!他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被发现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沉重的背包剧烈地晃动,撞击着他的后背,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

“站住!”仓库方向传来一声厉喝,不是王哥的声音,更加冰冷、凶悍!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从仓库里冲出,朝着他追来!不止一个人!

顾译琛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声。他不敢回头,拼命拐弯,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

然而,对方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而且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野的咒骂和呼喊:

“妈的!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东西在他身上!”

东西?他们说的是美金?还是……他手里的资料?

顾译琛肝胆俱裂,慌不择路之下,冲进了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

完了!

他猛地刹住脚步,绝望地回头。巷口,三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面色狠厉的男人已经堵住了去路,正一步步逼近,手里赫然握着钢管和砍刀!为首的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光毕露,正是黑哥手下的头号打手,外号“刀疤”!

不是王哥的人!是黑哥!

黑哥果然动手了!他不仅端了王哥的据点,还要抓自己!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狞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砍刀,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顾老板,黑哥想请你回去‘好好谈谈’,把该交的东西都交了。识相点,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顾译琛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他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步步紧逼的三人,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他猛地将背上的背包扯下来,挡在身前,声音嘶哑地吼道:“钱!钱都在这里!二十万美金!放我走!资料我也可以给你们一部分!”

“钱?”刀疤嗤笑一声,眼神却更加阴冷,“黑哥要的不是这点零花钱。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还有你知道的,都交出来!不然……”他扬了扬砍刀。

另外两人从左右缓缓包抄上来,封死了顾译琛所有闪避的空间。

绝境!真正的绝境!

顾译琛眼中血色弥漫,最后一丝理智被求生的欲望和疯狂的恨意吞噬。他猛地将背包朝着刀疤狠狠砸去,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后腰,拔出了那把粗糙的匕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打手胡乱刺去!

“妈的!还敢动手!”刀疤侧身躲开背包,怒骂一声,挥刀就砍!

另外两人也同时扑上!

狭窄的死胡同里,瞬间爆发了一场绝望而血腥的搏斗!顾译琛状若疯虎,挥舞着匕首拼命抵抗,但他哪里是这些职业打手的对手?很快身上就多了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服。

就在他力竭即将被制服的刹那——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紧接着,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刀疤三人脸色骤变,回头望去,只见巷口已经被数名荷枪实弹、穿着防弹衣的警察堵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操!条子!”刀疤反应极快,也顾不上顾译琛了,扭头就想朝另一侧(虽然也是墙)寻找出路。

但警察的行动更快!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正午巷道的死寂!不是朝天鸣枪,子弹击中了刀疤前方半步的地面,水泥碎屑飞溅!

“再动就开枪!全部抱头蹲下!”为首的警察,正是刘队长,举着枪,目光如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刀疤和两个手下僵住了,面对绝对的火力优势和突然出现的警方,他们那点凶悍瞬间被压了下去,脸色灰白,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顾译琛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他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瞬间逆转的局势,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刚才的生死搏杀中回过神来。

警察迅速上前,控制住刀疤三人,戴上手铐。医护人员也冲了进来,查看顾译琛的伤势。

刘队长走到顾译琛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浑身血污的男人。

“顾译琛,”刘队长的声音沉稳,“你涉嫌多起经济犯罪,现在又卷入持械斗殴。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译琛抬起头,看着刘队长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再看向地上那个被警察捡起来的、装着二十万美金的背包,还有远处被押走的刀疤等人……

一切都结束了。

他试图周旋于几股势力之间,火中取栗,却最终引火烧身,被警方一网成擒。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声正义的枪响和冰冷的镣铐面前,都成了可笑而无谓的徒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

黑暗,彻底降临。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温言那张脸,冰冷,平静,遥远。

原来,她早已算好了一切。

原来,他从来就没有胜算。

第十五章 正午的枪声(下)

顾译琛是在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单调的嘀嗒声中恢复意识的。眼前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手臂上缠着绷带,胸口、肋下也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一下都牵动伤口,火辣辣地疼。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死胡同,刀疤,搏斗,枪声,警察……还有刘队长那张严肃的脸。

他被抓了。彻底地,毫无悬念地。

病房门口,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椅子上,看到他醒来,立刻起身出去汇报。很快,刘队长和另一名记录员走了进来。

“醒了?”刘队长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失血不少,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算你命大。”

顾译琛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命大?或许吧。但接下来等待他的,恐怕比死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译琛,你现在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挪用资金、合同诈骗等多起经济犯罪,证据确凿。另外,今天中午在城北批发市场后巷,你持械与王大志犯罪团伙成员董彪(刀疤)等人斗殴,涉嫌故意伤害。”刘队长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也可以聘请律师。”

顾译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刘队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律师?我现在……还请得起律师吗?”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刘队长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进入正题:“王大志(王哥)今天中午在其据点遇袭,身受重伤,现在在ICU抢救。袭击者疑似董彪等人,受‘黑哥’指使。我们已经将董彪等三人抓捕归案,对‘黑哥’的追捕也在进行中。据董彪初步交代,他们袭击王大志,是为了逼你交出你手里的某些‘资料’,并且阻止你与另一伙人接触。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顾译琛的心脏猛地一缩。王哥重伤?黑哥在逃?警察果然什么都知道!连他试图接触“另一伙人”(风衣男)都清楚!

他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现在的情况,对他极端不利。经济犯罪证据确凿,持械斗殴也是事实。王哥和黑哥的案子又把他卷了进去。那个神秘的风衣男和背后的势力,更是深不可测。他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或许……坦白?配合警方?争取宽大处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犯的事太多,太严重,就算配合,也难逃重罚。而且,一旦他开口,牵扯出的可能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有那些更隐秘的、关于温家早期项目的灰色资料……那些东西一旦曝光,温言会不会放过他?温家会不会动用关系让他“闭嘴”?就算温言不这么做,那个风衣男背后的势力呢?他们会不会灭口?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见他不说话,刘队长也不着急,继续道:“我们查获了你携带的二十万美金,以及一本伪造的护照。根据技术部门恢复的数据,你的移动硬盘和U盘里,存储了大量涉及商业机密和可能违规操作的文件。这些,你都作何解释?你与王大志、‘黑哥’,以及另外那伙身份不明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手里的这些资料,准备用来做什么交易?”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剖开顾译琛试图掩盖的真相。他冷汗涔涔而下,伤口因为紧张而更加疼痛。

“我……我要见温言。”顾译琛突然开口,声音艰涩,“有些话,我只跟她说。”

刘队长微微蹙眉:“温言女士是本案的受害方之一,也是重要证人。在案件侦查阶段,你们不适合私下见面。你有什么话,可以通过你的律师转达,或者,在法庭上说。”

“不!我就要见她!”顾译琛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我要亲口问她!问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问她是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地!那些资料……那些资料她知道是什么!只有见了她,我才会说!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判我死刑好了!”

他的情绪失控,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和怨恨。

刘队长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顾译琛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强行讯问效果可能不佳。而且,他提出要见温言,或许也是一个突破口。

“你的要求,我们会转达给温言女士。但她是否愿意见你,由她决定。”刘队长站起身,“在律师到来之前,你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说完,刘队长带着记录员离开了病房,留下顾译琛一个人,对着惨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绝望。

唯一的出路?他还有出路吗?

温言……她会来见他吗?那个将他打入地狱的女人,会来欣赏他此刻的狼狈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彻底地完了。

曾经的风光,野心,算计,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自导自演的荒唐闹剧,而落幕的方式,是如此的不堪和惨烈。

病房外,刘队长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助手低声吩咐:“立刻安排人对顾译琛进行24小时严密看守,防止他自杀或发生其他意外。同时,加快对‘黑哥’及其同伙的追捕,还有,想办法查清那伙‘第三方’势力的底细。顾译琛手里的那些资料,尽快请经济犯罪领域的专家进行鉴定,评估其价值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另外,联系温言女士的律师,转达顾译琛的要求,看温女士是否同意会见。”

“是,刘队。”

走廊里回荡着医护人员和警察匆忙的脚步声。一场由假结婚证引发的风波,最终演变成了涉及经济犯罪、暴力团伙、乃至神秘势力的复杂大案。正午的枪声,不仅击碎了顾译琛疯狂的挣扎,也拉开了彻底清算的序幕。

而这场闹剧的真正女主角,此刻正站在市公安局的接待室里,听着林政律师转述顾译琛那疯狂而偏执的要求。

温言穿着得体的套装,神色平静,听完后,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他想见我?”她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理由呢?质问我?还是……想用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做最后一搏?”

林政推了推眼镜:“可能是两者皆有。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不太正常。刘队长的意思是,见或不见,取决于您。但从案件侦办和您个人安全角度考虑,我不建议您亲自去见他。有什么话,可以通过警方或我来转达。”

温言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放的警车和来往的警察。阳光很好,天空湛蓝。

“林叔,”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冰冷,“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以为,那本红册子,能锁住一些东西。哪怕开头不那么纯粹,但日子久了,或许也能生出一点真意。”

她转过身,看向林政,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一丝迷茫或软弱。

“但现在我明白了,假的,永远真不了。从他用假证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算计和仇恨了。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是法律和正义的审判。与我见或不见,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手包。

“告诉刘队长,我拒绝会见顾译琛。一切,都依法处理吧。该我们配合的,我们全力配合。该我们追回的权益,也请法律给我们一个公正的交代。”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接待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平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仿佛为那段始于欺骗、终于疯狂的荒唐“婚姻”,画上了一个彻底而决绝的句号。

门内,是法律的审判与罪犯的末路。

门外,是晴朗的天空,和真正属于她的人生新篇章。

只是这新篇章的开头,染着背叛的灰烬与复仇的冷焰。

但前方,终究是光明的。

第十六章 铁窗残影

单人监室。四壁是冰冷的、刷着浅灰色涂料的混凝土墙,头顶一盏惨白的节能灯24小时亮着,将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一张窄小的硬板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不锈钢马桶和洗手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灰尘和一种无形的、压抑到极致的沉闷气息。

顾译琛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上的纱布已经拆掉,露出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身上的其他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禁锢和绝望,才是真正将他碾碎的酷刑。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周。没有日历,没有时钟,只有每天固定时间的放风、吃饭和睡觉,模糊着他对时间的感知。讯问进行过几次,刘队长和经侦的警察轮番上阵,问题犀利,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他最初还试图狡辩、沉默,但在铁证和警方强大的心理攻势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他聘请的律师(用他最后一点“关系”和警方指定的法律援助)来看过他,委婉地告诉他,案情重大,证据链完整,特别是经济犯罪部分,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加上持械斗殴(未造成严重后果,但性质恶劣),数罪并罚,量刑可能会非常重。律师暗示他,唯一的希望是积极配合,检举揭发(比如黑哥、风衣男背后的势力),争取重大立功表现,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检举揭发?顾译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黑哥在逃,风衣男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拿什么揭发?就算知道一些皮毛,对方那种能量,会不会在他开口之前就让他“意外”死在监狱里?王大志还在ICU,生死未卜,就算醒了,也是泥菩萨过江。

他仿佛被遗弃在了一座孤岛上,四周是茫茫的、名为“法律”的冰冷海水,而曾经与他有牵连的那些人,无论是仇敌还是“合作伙伴”,都变成了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鲨鱼鳍,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撕碎。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无所不在的寂静,和漫长到仿佛凝固的时间。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界的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隔壁监室偶尔传来的咳嗽或梦呓。这种绝对的、与世隔绝的寂静,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残人的意志。他开始出现幻觉,耳边似乎总听到温言冰冷的质问,看到王哥狰狞的脸,黑哥阴鸷的眼神,还有风衣男那副反射着寒光的墨镜……

他疯狂地想念自由,想念曾经唾手可得的奢华生活,哪怕是想念那间肮脏的短租屋,想念能够随意行走在阳光下的感觉。但这一切,都已遥不可及。

更折磨他的是反思。在无尽的寂静和孤独中,他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过去的三年,回放与温言相识、结婚(假)、共同经营公司的点点滴滴。那些他曾经视为手段和跳板的温情时刻,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和算计,如今剥去华丽的外衣,露出内里不堪的本质。他骗了温言,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的贪婪和野心所骗?他以为假结婚证是通往成功的捷径,却没想到那是直通地狱的单行道。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动那个歪心思?如果他老老实实和温言合作,哪怕只是作为商业伙伴?以温言的资源和能力,以他自己的野心和手腕,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为什么非要走那条最险、最脏的路?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悔恨,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心脏,比身上的伤口更加疼痛千倍万倍。但一切都晚了。

“427!出来!律师会见!”

监室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外面传来管教干部毫无感情的声音。

顾译琛机械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在管教的押送下,穿过长长的、回荡着脚步声的走廊,来到律师会见室。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他看到对面坐着的,不是他那个一脸愁容的法律援助律师,而是林政。

顾译琛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林政!温言的律师!他怎么会来?

管教示意他坐下。顾译琛僵硬地坐到椅子上,拿起对讲电话,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对面那个穿着考究西装、神色平静从容的中年男人。

“顾先生,”林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清晰,平稳,带着律师特有的专业和疏离,“受温言小姐委托,我来与你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主要是关于你们之间尚未了结的经济与法律事宜。”

顾译琛喉咙发干,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她……她为什么自己不来?”他的声音嘶哑。

“温小姐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林政直言不讳,“你们之间,除了法律层面的纠纷,已无任何话可说。我这次来,主要是向你正式通报几件事情。”

顾译琛的心不断往下沉。

“第一,关于言译资本的所有资产清算和权属厘清工作已经完成。基于你涉嫌经济犯罪的事实,以及我们提供的充分证据,法院已经初步裁定,冻结并追回你名下所有与言译资本及温言小姐个人财产存在关联的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股票、股权及其他投资权益。这些资产将依法进行处置,以弥补温言小姐因你的欺诈行为所遭受的经济损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得顾译琛头晕眼花。追回……处置……弥补损失……他奋斗三年,机关算尽,到头来,真的是一场空,还要倒贴?

“第二,”林政继续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关于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结婚证)一事,温小姐保留追究你刑事责任的权利。虽然该行为已与其他更严重的罪行合并处理,但温小姐坚持要求对此进行明确的法律定性。”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这虽然比不上经济犯罪的量刑,但却是对他“骗婚”行为最直接、最耻辱的定性。

“第三,”林政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玻璃,平静地看着顾译琛骤然苍白的脸,“关于你手中持有的、涉及温氏企业及温言小姐父亲早年一些商业活动的所谓‘资料’。温言小姐已经授权我全权处理。我们可以明确告诉你,对于那些资料中可能涉及的、任何不规范或历史遗留问题,温氏企业已经主动向相关监管部门进行了报告和说明,并正在积极配合调查与整改。任何试图利用这些不完整、甚至断章取义的信息进行讹诈或损害温氏声誉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并且,”林政顿了顿,语气加重,“温小姐让我转告你,她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为这座城市的发展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不是一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用几份见不得光的文件就能抹黑的。”

顾译琛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温言……她竟然主动报告了?她竟然早就有所准备?她根本不怕他手里的那些“筹码”!甚至,她可能早就知道他有这些东西,一直在等着他拿出来,然后……一击毙命!

他以为握着核弹发射按钮,却不知对方早已建立了反导系统,甚至将发射井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可笑!可悲!他所有的底牌,在温言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最后,”林政的声音将他从冰窖中拉回,“基于人道主义考虑,温小姐同意,在你正式判决生效后,可以委托律师,处理你母亲在老家的安置事宜。当然,前提是相关的赡养费用,需要从你被追回的、合法属于你个人的极少部分财产中扣除。”

母亲……顾译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那个一直以他为荣、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母亲……如果她知道儿子成了诈骗犯、阶下囚……不!他不敢想!

最后一点伪装和强撑,也被彻底击碎。顾译琛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林政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这次会见就到此结束。”

顾译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问什么?求饶?质问?还有什么意义?

林政点了点头,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起身离开。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会见室的门口。

顾译琛却还僵硬地坐在那里,握着早已没有声音的电话听筒,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雕。

管教干部走过来,敲了敲玻璃,示意他时间到了。

他机械地放下电话,站起身,在管教的押送下,一步一步,拖着仿佛有千钧重的脚步,走回那条漫长、冰冷、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惨白的墙壁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寂的残魂。

铁窗之内,时光仿佛凝滞。只有绝望,在无声地蔓延、滋长,将他一点点吞没。

而高墙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城市依旧喧嚣。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摧毁的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

法律的车轮滚滚向前,将为他荒唐而罪恶的过去,碾出一个最终的、冰冷的句点。

属于顾译琛的故事,似乎已经提前落幕。

只剩下一具被困在铁窗后的躯壳,和一段注定要被唾弃与遗忘的残影。

第十七章 暗涌余波

市公安局的小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队长掐灭了不知道第几支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和时间线。上面贴满了照片:顾译琛、王大志(躺在ICU病床上的监控截图)、董彪(刀疤)、黑哥(模糊的侧影素描)、风衣男(仅有仓库监控中一个极不清晰的背影),还有那辆消失在滨海北路的无牌黑色轿车的模拟图。

“顾译琛已经彻底撂了,”刘队长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对自己的经济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也承认了试图利用非法资料进行交易。但他对黑哥和那伙‘第三方’的了解,确实有限。黑哥真名不详,据顾译琛和董彪交代,只知道是个心狠手辣、行踪诡秘的中间人,专门接手一些‘脏活’,这次是有人通过暗网渠道联系他,出高价要‘教训’温言并拿到顾译琛手里的资料。至于雇主是谁,黑哥没透露。”

“黑哥的下落呢?”旁边一位年轻的刑警问道。

“追捕有进展,但还没抓到。”刘队长用笔点了点黑哥的照片,“这家伙反侦查能力很强,我们找到的几处疑似据点都扑了空,只找到一些被销毁的通讯设备和痕迹。不过,全市的布控已经收紧,他跑不远。重点是,”刘队长的笔尖移到风衣男和那辆无牌轿车上,“这伙人。技术部门反复分析了码头仓库周围的监控和顾译琛提供的通讯记录,对方使用了高度专业化的反跟踪和加密技术,车辆也是套牌甚至可能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幽灵车’。这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更像是有组织、有背景的……专业人士。”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涉及这种层面的对手,案件的性质就变得异常复杂和敏感。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顾译琛手里那些关于温氏的资料?”另一名老刑警皱眉。

“恐怕没那么简单。”刘队长沉声道,“根据顾译琛的供述和他提供的‘样本’内容,那些资料确实涉及温氏早期一些敏感的资本运作,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面的利益纠葛。对方不惜动用黑哥这种亡命徒,甚至亲自出马与顾译琛接触,说明他们非常重视这些东西。结合温言女士那边反馈的情况——温氏已经主动向监管部门报告了历史遗留问题——我怀疑,这伙人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搞垮温言个人,更想利用这些资料,在关键时刻打击温氏集团,甚至扰乱本地的经济秩序或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

“顾译琛这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年轻刑警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贪心不足,利令智昏,落到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刘队长冷冷道,“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伙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他们是从哪里得到顾译琛手里有料的消息?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他们和温氏,或者和本地的其他利益集团,有没有更深层次的矛盾?”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在旁边沉默记录的技术科负责人:“老赵,那辆‘幽灵车’和通讯信号,还能不能挖出点东西?”

老赵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叹了口气:“刘队,对方是高手。车辆信息几乎被抹得干干净净,连可能的改装特征都难以确认。通讯信号也是跳跃式、加密的,来源可能是经过多次转接的境外服务器。我们正在尝试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渠道协查,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又是一阵沉默。对手藏在深深的迷雾之后,手段老练,目的不明,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憋闷又无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黑哥要抓,这伙‘第三方’更要查!难道就这么等着他们再冒出来?”年轻刑警有些急躁。

“急也没用。”刘队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手越狡猾,我们越要沉住气。几个方向同时进行:第一,继续全力追捕黑哥,他是连接顾译琛和‘第三方’的关键节点,撬开他的嘴,可能就有突破口。第二,加强对温言女士及其家人、温氏集团核心人员的保护,防止对方狗急跳墙。第三,请经侦和网安的同志,继续深挖顾译琛提供的资料,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指向‘第三方’身份或目的的线索。第四,向上级汇报,申请更高级别的技术支持和情报协作。另外,”

刘队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严肃:“这个案子的敏感性,大家都清楚。所有调查进展,必须严格保密,尤其是关于‘第三方’的猜测和线索,绝不能外泄。在案情明朗之前,不要给外界任何捕风捉影的机会,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或对温氏集团的二次伤害。”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忙各的。刘队长独自留在会议室,又点了一支烟,看着白板上风衣男那个模糊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顾译琛的案子看似即将尘埃落定,但由此牵扯出的暗涌,却可能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栋看似普通的写字楼高层,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办公室里。

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风衣男(此时已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墨镜也摘下了,露出一张苍白、斯文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手下的汇报。

“……警方反应很快,布控严密,黑子(黑哥)暂时被盯死了,动不了。顾译琛已经落网,撂得很快,但他知道的不多,核心资料也没交出来。温言那边,主动向监管部门‘自首’了,摆出了刮骨疗毒的架势,我们手里的牌……价值大打折扣。”汇报的人语气谨慎。

风衣男(或许该叫他陈先生)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意料之中。”陈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温家那个丫头,比她父亲想象的要果断,也聪明。我们原本指望用顾译琛这颗棋,搅乱局面,趁火打劫。现在棋废了,火也没烧起来。”

“那……我们下一步?”手下试探着问。

陈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关于温氏集团最新动向的内部简报上。

“温氏主动暴露‘历史问题’,虽然短期会有些麻烦,但长远看,是壮士断腕,清理了隐患,也堵住了很多人的嘴。我们再拿着那些边角料去炒作,意义不大了,反而可能暴露我们自己。”他缓缓说道,“顾译琛这颗棋子虽然废了,但这局棋,还没下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

“温氏树大根深,动其根本不易。但商场如战场,机会总会出现。告诉下面的人,暂时蛰伏,停止一切针对温言的直接行动。把尾巴打扫干净,别让警方顺藤摸瓜找到我们。关注温氏接下来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在海外的新能源项目和那个智慧城市的竞标……那里,或许有新的突破口。”

“是。”手下躬身应道,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陈先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冽而算计的光芒。

顾译琛的闹剧结束了。

但真正的博弈,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更复杂的棋盘。

暗涌余波,仍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激荡。

谁会是下一个棋子?谁又能在下一轮交锋中,占据先机?

时间,会给出答案。

第十八章 宣判时刻

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深色的木质审判台后方,三位法官正襟危坐。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少数涉案人员家属和必须到场的相关人员,大部分是各路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被告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凝重的、等待最终裁决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相机快门声和轻微的咳嗽声打破沉寂。

顾译琛被两名法警押着,从侧门走进法庭。他穿着看守所的橘黄色马甲,头发被剃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浑浊而麻木的光。他低着头,不敢看向旁听席,更不敢看向原告席和证人席的方向——那里,空着一个位置,温言没有来。只有林政律师作为被害方代表,平静地坐在那里,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他的母亲,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农村妇女,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无声地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明白,那个曾经让她骄傲的儿子,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庭审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诉人字字铿锵,列举着顾译琛一项项触目惊心的罪行:虚开增值税发票,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挪用言译资本及关联公司资金,用于个人挥霍及非法活动;合同诈骗,致使多家合作企业蒙受重大损失;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结婚证);以及持械斗殴……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逻辑清晰。

顾译琛的辩护律师(依旧是那位法律援助律师)做了有限的有罪辩护,着重强调了顾译琛认罪态度较好(后期),且部分犯罪行为是在“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实施的,请求法庭考虑其初犯(指刑事犯罪)、以及其母亲年迈无人赡养等情况,酌情从轻处罚。

但所有的辩解,在如山铁证和严重的社会危害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法官休庭合议。

等待的时间,对顾译琛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旁听席上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有鄙夷,有好奇,有同情(对他母亲),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带着手铐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他不敢去想即将到来的判决,不敢去想母亲今后如何生活,更不敢去想……温言。那个名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她连来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是觉得他不配,还是……已经彻底将他从生命中抹去,就像抹去一点碍眼的灰尘?

不知道过了多久,法官们重新入席。

“全体起立!”

哗啦啦一阵椅子响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顾译琛也被法警带着,僵硬地站起身。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顾译琛的耳膜上,敲在他的心上。

“……被告人顾译琛犯虚开增值税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XX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二十年。

五百万元罚金。

这两个数字,如同死神的宣判,将顾译琛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垮。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若不是两旁的法警死死架住,他几乎要瘫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审判长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二十年……他的人生,还有几个二十年?等他出来,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母亲……还能等到他出来吗?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个昔日商界精英瞬间崩溃的表情。他的母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昏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扶住,现场一阵骚动。

林政律师合上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结果早已在意料之中。他收拾好东西,向法官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旁听席,离开了法庭。自始至终,没有看顾译琛一眼。

顾译琛被法警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通往囚车的通道。在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回头,看向旁听席,看向那个温言没有出现的位置,看向那些闪烁的镜头和模糊的人脸……

他的眼神空洞,绝望,最后定格在一片死寂的灰败上。

没有怒吼,没有咒骂,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只有一片彻底的、万念俱灰的荒芜。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曾经编织的美梦,膨胀的野心,算计的婚姻,盗取的财富……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纸判决下,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留给他的,只有漫长的、不见天日的铁窗生涯,和一笔他永生永世也偿还不清的罚金与罪孽。

囚车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车轮滚动,载着他,驶向高墙电网之下的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温言,没有豪宅,没有香车宝马,没有尔虞我诈的商场,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改造,和永不消散的悔恨与孤寂。

宣判的时刻,也是他旧日人生的彻底终结。

而属于罪犯顾译琛的、漫长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只是不知,这条路的尽头,是否还有一丝光亮,能够照进他那早已冰封的灵魂。

法院外,阳光刺眼。记者们围追堵截着林政律师和刚刚苏醒、悲痛欲绝的顾母(很快被相关人员护送离开),试图挖掘更多内幕和后续。

林政面对镜头,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法律已经做出了公正的判决。我的当事人温言女士尊重法律,也希望此事能就此了结,让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说完,他在保镖的护卫下,迅速上车离去。

车子汇入车流,将喧嚣的法院和那些追逐的目光,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林政拨通了温言的电话。

“小姐,判决下来了。二十年,罚金五百万。他当庭没有表示上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温言平静无波的声音:“知道了,林叔。后续的民事赔偿和执行程序,就辛苦您继续跟进。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匿名设立一个小额信托,保证顾译琛母亲的基本生活和医疗,不要让她知道资金来源。就当是……替过去的自己,做一个最后的了断吧。”

“好的,小姐。”林政应道,心中暗叹。温言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善意,尽管这善意,与原谅无关,更像是与过去彻底切割的仪式。

挂了电话,温言站在自己新公司(完全独立于温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顾译琛的阴影,终于彻底散去。法律给了她公正,也给了他应有的惩罚。

那些欺骗,背叛,伤害,都将随着这场审判,被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渐渐蒙尘。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触及的,是自己的倒影,清晰,独立,坚韧。

前路漫漫,再无掣肘。

属于温言的新篇章,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全力书写了。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第十九章 高墙之内(上)

省第一监狱。高耸的围墙,密布的铁丝网,瞭望塔上武警战士肃立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冰冷而压抑的图景。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来自自由世界的喧嚣与光线。顾译琛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胸前别着“0479”的编号牌,背着一个单薄的行李卷,在管教干部的带领下,机械地向前走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禁锢与绝望的沉闷气息。通道两旁是一间间紧闭的牢房铁门,门上小小的观察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双双或麻木、或好奇、或充满戾气的眼睛。那些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在顾译琛身上,让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被带到了入监队。剃头,洗澡,领取基本生活用品,接受入监教育,背诵监规纪律……一切都在沉默和压抑中进行。管教干部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如同在操作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顾译琛像个提线木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眼神空洞,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判决带来的绝望,还没有完全消化,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二十年的刑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去想未来,甚至不敢去想明天。每一天,都只是在熬。

几天后,他被分配到了正式的监区。八人间,上下铺,狭窄,拥挤,但还算干净。同监舍的犯人,有因为盗窃进来的,有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也有像他一样经济犯罪的。新来的“菜鸟”总是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关注”和试探。尤其是顾译琛这种,曾经是“老板”,看起来斯文白净(虽然现在憔悴不堪),又是因为“骗女人钱”进来的(经过那些无孔不入的小道消息传播),更是容易成为某些人眼中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第一天晚上,熄灯哨响过不久。顾译琛躺在硬板床上,瞪大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毫无睡意。耳边是其他犯人粗重的呼吸声、磨牙声,还有角落里刻意压低的、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新来的那小子,听说以前是个大老板?骗了个富婆?”

“可不,判了二十年呢!啧啧,长得人模狗样,心可真黑。”

“富婆的钱好骗啊,可惜没那命花……嘿嘿,到了这儿,可就得重新学规矩了。”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顾译琛的床边。是睡在他斜对面上铺的一个壮汉,外号“彪哥”,因为故意伤害罪进来的,是这间监舍的“牢头”。

顾译琛感到床铺微微一沉,一股浓重的体味扑面而来。他浑身僵硬,心脏骤然缩紧。

“新来的,懂规矩吗?”彪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进了这儿,就得孝敬孝敬老人。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前没吃过苦吧?以后哥几个罩着你,不过嘛……”

一只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摸向顾译琛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今天刚发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和一点可以用于内部消费的“分值券”。

顾译琛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哟呵?还敢反抗?”彪哥狞笑一声,手上加了力道,一把攥住顾译琛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把东西交出来,再乖乖叫一声‘彪哥’,今天就算了。不然……”他凑近顾译琛耳边,热气喷在他脸上,“有你好受的。”

屈辱、恐惧、还有连日来积压的绝望和愤怒,在这一刻混合成一股邪火,猛地冲上顾译琛的头顶!他受够了!在外面被温言踩在脚下,被王哥黑哥追得像丧家之犬,被法律审判像垃圾一样丢弃!到了这里,还要被这种渣滓欺凌!

“滚开!”顾译琛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彪哥的手,嘶吼着坐起身,眼睛赤红地盯着对方。

监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犯人都支棱起了耳朵,或坐或躺,目光戏谑地看着这边。有好戏看了。

彪哥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懦弱的新人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妈的!找死!”他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顾译琛脸上扇去!

顾译琛此刻已经被激起了凶性,不管不顾地抬手去挡,同时另一只手胡乱地朝着彪哥抓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床上滚落到狭窄的过道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顾译琛哪里是彪哥这种打架老手的对手?很快就被压在身下,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死命挣扎,手指在彪哥脸上脖子上乱抓乱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住手!”

监舍铁门上的观察窗被猛地拉开,刺眼的手电光照射进来,伴随着管教干部严厉的呵斥:“0479!0532!干什么!立刻分开!抱头蹲下!”

彪哥反应快,立刻松开了顾译琛,抱着头蹲到一边,嘴里还恶人先告状:“报告政府!新来的不服管教,先动手打我!”

顾译琛瘫在地上,嘴角流血,脸上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喘着粗气,看着手电光后面管教干部模糊而严肃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屈辱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地滑落。

最终,两人都被带了出去,在值班室被严厉训诫,并处以禁闭和扣分的处罚。因为是顾译琛“先动手”(尽管是被逼反抗),处罚稍重一些。

冰冷的禁闭室,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永不熄灭的惨白小灯。绝对的寂静和狭小空间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发疯。顾译琛蜷缩在角落里,脸上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

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生活吗?弱肉强食,欺凌侮辱,无尽的煎熬?

二十年……他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刚才彪哥下手再重一点,或者自己反抗的时候撞到哪里……是不是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对,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忍受这无边的耻辱和痛苦,不用再面对漫长的刑期,不用再让母亲为他蒙羞……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禁闭室里疯狂地转圈,眼睛四处搜寻,寻找任何可以结束生命的东西。墙壁是光滑的水泥,床是固定的,连被褥都没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囚服的腰带上。

粗糙的,帆布材质。

足够了。

他颤抖着手,解下腰带,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将它绕成环,套上自己的脖子……

就在他准备用力拉紧的那一刻,禁闭室厚重的铁门上,那个小小的送饭口被“哐当”一声打开,一束稍亮一些的光线透了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有些苍老、但异常平静的声音:

“0479,吃饭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译琛濒临崩溃的脑海边缘。

他猛地僵住,套在脖子上的腰带松脱下来,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向那个小小的送饭口,外面似乎是一个老犯人的脸,眼神混浊,却似乎洞悉了一切,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见惯生死的麻木与淡然。

“年轻人,路还长。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老犯人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将一份简单的饭菜推进来,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送饭口。

光线再次暗淡下去。

顾译琛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份冰冷的饭菜,又看了看掉落在脚边的腰带,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绝对寂静的禁闭室里,低低地回响。

死,需要勇气。

活着,面对这一切,或许需要更大的勇气。

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去,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留念想(母亲?或许还有不甘?),到底还是压过了死亡的诱惑。

他慢慢地,捡起地上的腰带,重新系好。

然后,端起那份冰冷的饭菜,机械地,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味道很差,难以下咽。

但这是他选择继续活下去,所必须咽下的第一口苦果。

高墙之内的第一天,以一场冲突、一次禁闭、和一次未遂的自杀尝试告终。

漫长而黑暗的赎罪之路,才刚刚铺开第一块冰冷的砖石。

前方,是无尽的煎熬与磨砺。

而支撑他走下去的,或许只剩下本能,和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光。

第二十章 高墙之内(下)

禁闭结束,回到监舍。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彪哥看顾译琛的眼神依旧不善,但多了几分忌惮——不是怕顾译琛本人,而是怕这个新来的“愣头青”真不要命,把事情闹大,连累他也受重罚。其他犯人则大多是看客心态,多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译琛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交流,眼神里那点麻木中,掺杂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死寂。他按时起床、出操、劳动、学习、吃饭、睡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但魂仿佛已经丢在了某个地方。同监舍的人偶尔挑衅两句,他也只是木然地看一眼,不再有激烈的反应,这让彪哥等人觉得无趣,渐渐地也就懒得特意找他麻烦——监狱里,欺负一个彻底没了心气儿的“木头”,也没什么成就感。

劳动改造被分配到监狱的服装加工车间。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浮着棉絮和线头的味道。顾译琛被安排在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前,学习缝制劳保手套。这对于曾经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顾总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和艰难。手指僵硬,眼神跟不上,常常缝得歪歪扭扭,或者干脆扎到自己的手。带他的老犯人(不是禁闭室那个)没什么耐心,骂骂咧咧,产量考核的压力像鞭子一样悬在头顶。

最初几天,他几乎完不成最低定额,被组长训斥,被同组犯人嘲笑。晚上躺在床上,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抽筋,心灵上的挫败感更甚于肉体。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最简单、最机械的劳动都胜任不了。

这种全方位的否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再次击垮。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盯着上铺的床板,回忆起过去的风光。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那些动辄千万的投资决策,那些被人前呼后拥的虚荣……如今想来,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又虚幻得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如果当初……没有如果。那些浮华,都是用谎言和欺诈堆砌的,本就不属于他。现在的苦难,才是他真实人生的底色。

劳动虽然艰苦,但日复一日的重复和体力消耗,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麻醉。让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沉浸在悔恨和绝望中。他渐渐熟悉了缝纫机的操作,速度虽然还是慢,但至少能勉强完成定额了。手指磨出了茧子,眼神因为长期注视细微处而变得有些呆滞,背也有些佝偻。监狱的伙食粗糙,劳动强度大,他迅速消瘦下去,但那种属于知识分子的苍白文弱被磨去,皮肤变得粗糙,眼神深处那点阴郁依旧,却多了一种被生活重压碾过的、认命般的木然。

除了劳动,还有政治学习和文化课。学习监规纪律,学习法律常识,进行思想改造。顾译琛坐在教室里,听着台上干部讲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如今却字字如刀的大道理,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以为法律是工具,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游戏规则,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玩弄甚至践踏。现在他才明白,当你不把法律当回事的时候,法律就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变成最坚固的牢笼,将你死死锁住。

文化课是扫盲和初级技能培训,对于他这种高学历的人来说简单得可笑。但他听得异常认真,仿佛想从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里,重新找到一点点对世界的掌控感和秩序感。偶尔,干部会拿一些反面案例来警示教育,其中不乏和他类似的经济犯罪案例。听着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物如何一步步堕入深渊,最终身陷囹圄,顾译琛仿佛在照镜子,看得他脊背发凉,冷汗涔涔。原来,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贪婪和侥幸,是人性中共通的弱点,而法律,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时间在枯燥、压抑、一成不变的节奏中缓慢流逝。一个月,两个月……顾译琛逐渐适应了监狱的作息和规则。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集体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不再去想二十年那么遥远的事情,只是机械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母亲每个月可以来探视一次(因为距离远,实际来的次数很少),那是他灰色生活中唯一一点微弱的亮色和煎熬。看着母亲日益苍老的面容和强忍的泪水,他心如刀绞,却还要挤出笑容安慰母亲自己“一切都好”。每次探视结束,母亲蹒跚离去的背影,都会让他回到监舍后,蒙着被子,无声地流泪到半夜。

他也开始收到一些信件。除了母亲的家书(总是叮嘱他好好改造,注意身体),还有一些陌生的来信,有以前生意场上泛泛之交的客套慰问(或许只是为了打探消息或满足好奇心),有不知名“记者”想采访他“心路历程”的(他统统撕掉),甚至还有一两封措辞古怪、带着暗示和诱惑的信,似乎想从他这里套取关于温氏或者那个“第三方”的信息(他立刻上交给了管教干部)。这些外界的只言片语,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偶尔激起一点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知道,外面那个世界还在运转,但已经与他彻底无关。他的名字,或许已经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带着鄙夷和警示意味的谈资,然后迅速被新的热点淹没。

在监狱里,他也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悔过、努力改造期望早日新生的;有浑浑噩噩、混一天算一天的;也有表面服从、内心依旧充满戾气、伺机而动的。他小心翼翼地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不深交,也不结怨。那个在禁闭室给他说了一句话的老犯人,后来他知道姓吴,是因为过失致人死亡进来的,已经坐了十几年牢,沉默寡言,但似乎看透了很多人和事。偶尔在放风的时候,两人会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晒一会儿太阳,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却比很多喧嚣更让顾译琛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

高墙内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也是缓慢的凌迟。它一点点磨去顾译琛身上所有的棱角、骄傲、野心,甚至包括激烈的恨意和悔痛,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日复一日的苟延残喘。

他不再去想温言。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爱恨情仇、欺骗算计,都被他强行锁进了记忆最深处,不敢触碰。偶尔在噩梦中惊醒,那张冰冷决绝的脸一闪而过,带来的不再是锥心的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连怨恨都无力承载的虚无和疲惫。

或许,这就是对他的最终惩罚。

不是肉体上的苦役,而是精神上的放逐和灵魂的枯萎。在失去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所有情感的温度和人生的意义,变成一个只是“活着”的空壳。

放风时间到了。顾译琛随着队伍走到小小的、被高墙围住的放风场。初冬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惨白地照在水泥地上。他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头顶那一方被铁丝网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天空。

一只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围墙上方,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

自由。

多么遥远而奢侈的一个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双手,这双手曾经签下过亿万的合同,如今却只能日复一日地缝制着最廉价的劳保手套。

二十年。

这才刚刚开始。

他还能找回那双翅膀吗?或者,他还有勇气,再次尝试飞翔吗?

他不知道。

只能一天,又一天,在这高墙之内,慢慢地熬。

直到刑期终结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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