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2月的一天清晨,江西景德镇细雨微寒。灯光还亮着,62岁的章文超正端坐画架前,描摹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忽然,院外传来汽车刹车声,几声轻快的脚步由远及近。厂长推门探头:“老章,有位特殊客人想见你。”
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毛主席的儿媳邵华,身旁还站着个高个子青年——毛新宇。章文超怔住,手中描银线的红笔差点滑落。他快步迎上去,连声说道:“请坐请坐,外头冷。”邵华微笑着解释:“我们刚参观完‘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一百周年陶瓷精品展’,听说展厅里那幅最大、最传神的瓷板肖像出自您手,特来致谢。”一句“致谢”,让这位半生与釉彩为伴的老人眼眶瞬间泛红。
简单寒暄后,章文超把客人领到工作间。房内瓷板靠墙而立,颜料盒散发出淡淡松烟味。一幅尚在晾干的毛主席像最惹眼:灰呢中山装,目光温和却坚定。邵华沉默良久,轻声道:“这神态,像极了。”毛新宇向前一步,深深鞠躬。这一幕,使在场工友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画室短暂的安静,把人们的记忆又带回半个世纪前。1937年,6岁的章文超随外婆逃难到景德镇南门码头,寄居在以画瓷谋生的二叔章鉴家里。那年日本侵华,炮火遮天,童年的他常在窑火前打盹,耳边是釉浆沸腾声,也是警报声。为了糊口,他白天帮人挑柴,夜里跟着二叔练线描。山水、翎毛、人物,一点点磨出来。
1949年10月1日,中午的礼炮声经收音机传到景德镇小院。18岁的章文超抬头看见院墙上邻居贴的新报纸,天安门城楼正中悬挂的毛主席像格外醒目——那是周令钊的手笔。他愣愣站了很久,忽而对伙伴说:“将来我也要画出这样的像。”伙伴笑他痴,可他自己信得很。
十年后,景德镇筹备国庆十周年灯会。研究所把绘制毛主席巨幅油画的任务交给他:高两米、宽一米四,期限三天。有人担心来不及,他却连夜支起铝梯,把毛主席的照片贴在墙角,一笔一笔放大。第三天拂晓,画像完工,灯架亮起,人群一片欢呼。从那刻起,章文超与领袖的面容牢牢绑在一起。
1968年,安源纪念馆决定制作一幅直径六米的“毛主席去安源”圆形瓷板头像。428块釉上彩瓷板,先编号,再平铺体育馆地面。章文超穿着厚袜,弯腰、起身、奔向看台,来回校正。他每天只睡不到三小时,五天后大功告成。原画作者刘春华专程赶来,站在看台上看了许久,只说一句:“不错,一点不走样。”
那一年,他学会在地上作画前鞠一个躬;他觉得,脚下不仅是瓷板,更是千百万老百姓的心意。画揭幕时,观众里一位老矿工把脸贴到瓷板上泣不成声:“真是毛主席!”那场景,章文超一直记得。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景德镇要举行追悼大会,仍是他执笔。铺好黑绸,他抬手却发现自己在抖。泪水浸湿了釉上色料,颜色被冲出细小纹路。整整一夜,他边画边拭泪,最后在黑边落款时,索性把笔掷到地上。那一刻,他意识到,今后再无机会亲眼见到画像主人的笑容。
时间回到邵华到访的当日。她请章文超将一幅四尺瓷板像赠予毛主席纪念堂。老人点头:“这是对我最大的肯定。”当天下午,工人们把瓷板小心木箱包装,落款写下“情系韶山”。临别时,邵华说:“您画的不是一张脸,是千家万户的怀念。”
章文超的名字也随作品飘到海外。1990年前后,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参观景德镇瓷博物馆,面对一尊釉下五彩的毛主席瓷胸像,他饶有兴趣地凑近端详,随后转身对陪同人员竖起大拇指,“Like Chairman himself.”翻译脱口而出:“像极了。”这句评语被当地报纸放在头版头条,第二天全城茶馆里都在议论。
外媒和收藏家频频递来邀请函,出高价请他出国授课。章文超想了想,婉拒。他告诉助手:“景德镇的土养了我,根不该挪。”有人觉得可惜,他摆摆手:“画毛主席,不为名利。”
年复一年,窑火仍在,画架依旧。章文超的两个儿子也接过画笔,但老人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话:“画肖像,先得心里有他。”现在再走进他的老屋,墙上挂的、柜里藏的,十有八九都是毛主席。瓷板、粉彩、碟面、花瓶,姿态各异,却都神采奕奕。访客常问:“画了那么多年,不累吗?”他笑着回答:“看见这张脸,就有劲。”
雨停了,屋外青石板泛着光。老人端起冷茶,远处窑炉的火焰映在他的眼里,亮得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