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的涛声里,藏着一条穿越六百年光阴的古道。云县茂兰,这座以彝族为主体的滇西古镇,恰是茶马古道上串联内地与东南亚、青藏高原的璀璨明珠,因古道而兴盛,山间铃响与茶香在历史长河中久久回荡。
明洪武二十四年,羊街渡的开辟揭开了古道的序幕,万历年间太平哨的驻军,为往来马帮撑起了安全屏障。从云县城出发,25公里山路串联起德胜、永胜等村落,直至森林环抱的茂兰街。镇内老街与新街曾遍布骡马歇息站,十余家规模马站均可容30至50匹驮马食宿分离,守货人看护货物、喂马人添补蚕豆与苞谷,晨起结算的商规延续多年。清光绪年间乡绅杨勇捐资重建的长安石拱大桥,石板铺就的街道与跨河石桥,诉说着乡绅兴修水利、便利商旅的善举;别具一格的民居建筑,融合各地工艺与本地特色,成为古道文化交融的鲜活例证。休整过后,马帮便踏着晨露向哨街前行,接下来的25公里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虎豹出没、土匪潜藏,赶马人必三五结伴,精壮开路,经验丰富的锅头断后,整齐的铓锣声震得野兽强人闻风丧胆,成为山林间独特的交响。
澜沧江畔的神舟渡,是古道上最惊心动魄的关卡。200米宽的江面,二三十米深的江水,成为马帮前行的天险。马帮恪守着杀鸡献饭、烧香拜佛的习俗,寄托对平安的祈愿,藏着对自然的敬畏。摆渡时辰极为讲究,冬春选黎明风平浪静之时,夏秋汛期则需静待船主秘选时辰,骡马按脾气分置船中,平衡之间尽显古人的生存智慧。清朝提督杨玉科的石壁铭碑、庚辰科进士杨国瀚的《题神舟渡诗》、近代名士陈荣昌的《渡口感言书联》,更为这险渡留下了厚重的笔墨印记。
这条古道,不仅是商道,更是文脉与生计的载体。明、清时期的“茂兰十景”,从“神舟飞渡”到“翠屏奇峰”,皆是文人墨客的灵感源泉。民国时期从古道走出的上将胡瑛,戎马半生仍与故土羁绊,成为古道孕育的传奇人物。而古道的繁华,更催生了云县茶叶的盛景——漫湾白莺山的数千亩古茶园始于清初垦殖,茶房勐麻河流域的连片茶树则源自乡绅石峻引进的优良茶种,成为家家户户的生计之本。清嘉庆年间的春茶会商贾云集,茶农赛茶定级,优良茶种随马帮传遍四方,衍生出茶歌、茶舞、茶道等丰富的茶文化,让云县成为名副其实的“茶的故乡”与“茶的摇篮”。
八旬老人罗文达的记忆里,头骡的串铃叮当,铓锣的不同节奏与“吃不饱的锣锅饭,睡不饱的绿叶床”的山歌,仍是梦中常客。哨街的狗坟故事更让古道多了几分温情——忠犬以命守护主人银袋,赶马人痛埋爱犬、散尽银两修坟,成为流传百年的忠义佳话。如今,高铁、公路取代了马道,汽笛盖过了铃声,石板路上的马蹄印已被岁月打磨,驿站的火塘早已熄灭,但那些藏在山水间、街巷里、记忆中的茶香与蹄声,那些关于马帮、坚守与智慧的故事,仍在代代相传。
云县茂兰茶马古道,早已不是一条单纯的道路。它是六百年商贸的纽带,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熔炉,是茶乡生计的根基,更是祖辈用坚韧与智慧书写的精神印记。当现代的脚步匆匆掠过,那穿越六百年的茶香与铃响,依然在澜沧江畔回荡,成为云县最珍贵、永不褪色的历史文化底色。
作者:左金华(作者单位系云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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