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清朝科举，光看《清史稿》和《大清会典事例》这些官修史料，只能知道 “县试是童试第一级” 的纸面规则。但要了解科举底层的真实运作，还得看杜凤治的日记。
这位在广东当了 14 年知县的官员，在近 400 万字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自己主持县试的全过程 —— 从出题、阅卷到录取，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庄严公正，反而满是枪手作弊、阅卷敷衍、名次凭心情定的乱象。
按《大清会典》规定，县试由知县或知州主持，是科举入门第一关，考中才能参加府试、院试，才有资格成为秀才。但实际操作中，整个县试就是知县一手包办的独角戏，从出题到录取，全由他说了算。
杜凤治同治九年主持广宁县试，流程乍一看挺正规，实际上漏洞百出。
闰十月廿四日头场开考，黎明时分他在仪门外点名，典史帮忙维持秩序，点完名就坐大堂出题，还贴出告示：“二十八日下午出图，十一月初一日初覆，初二日考性理、《孝经》”。
头场考试从黎明考到深夜四更，一共收了 843 本试卷，还有 3 本考生带卷私逃没交。
头场 846 名考生，扣除几个逃卷的，843 人进入初覆；初覆后 473 人，三覆只剩 256 人，最后五覆只剩百十余人。考生越考越少，不是因为难度大，而是很多枪手和水平太差的考生，考着考着就露馅了。
武童县试流程更简单，十一月十七日开考，先考马箭、步箭，再考弓、刀、石、技勇，前后十天就结束，64 名考生全部进入覆试，最后录 40 名。杜凤治自己都没全程盯着，让千总和典史负责监射，他只最后定名次。
有意思的是，县试的经费和人手都得知县自己解决。杜凤治要派亲信 “家人” 管理考场事务，还要自己承担纸笔、场地布置的开销，而朝廷根本不拨专门经费。对知县来说，主持县试是必须完成的公务，但没人愿意多花钱出力，能对付过去就行。
清朝对科举舞弊处罚极严，轻则取消资格，重则流放斩首，但这些规定到了县试层面，基本成了摆设。杜凤治在日记里直言不讳：“此间枪手最多，大堂外虽封门，处处可通”。
广宁县试初覆时，杜凤治把考生分成内外场：内场是前 50 名，在宅门内考试；外场是其余考生，在大堂外考试。
他本来想分开监考防作弊，结果适得其反 ——“知题纸下即早飞出内场”，外场枪手拿到考题后，赶紧代作答案，再想办法传进去。杜凤治没办法，只能 “另出题使其与飞出之题不符”，临时换题防作弊。
有问题的当然不止是广宁，到了南海、番禺(广州的两个首县)的县试更离谱。同治十二年，两县在省城贡院一起考试，考生加起来超过 7000 人，知县出题后就走了，根本没时间监考，只能请些没实缺的官员帮忙。
光绪三年番禺县试，著名老枪手沈俪徐难得自己考一次，居然取为案首（第一名），按惯例案首基本能考上秀才（学政不会驳面子），而秀才就不能再来代考县试了。
杜凤治和番禺知县袁祖安知道后不仅不查处，还笑着说：“与以案元，入学后，小考不能入场作枪手矣”—— 等于默认了枪手的存在，还觉得这是 “断其财路” 的办法。
杜凤治主持罗定州试时，亲自在中堂坐了一整天监督，还是拦不住作弊，最后只能贴告示：“令诸童如见有枪手即时捆送，必为按办”，但根本没人举报 —— 大家都心知肚明，举报了也没用。
县试的试卷数量多到知县根本看不完。广宁县试头场就有843 份试卷，杜凤治用了三天才阅完；南海县试考生最多时达4200 人，试卷堆成山，别说细看，就算每份扫一眼都要花上几天几夜。
怎么办？杜凤治的办法是 “分工合作”—— 自己只看前列考生的试卷，其余的交给亲友或师爷代阅。广宁县试时，他让四哥杜凤筠（附贡生）、儿子杜子榕（童生）和教读师爷诸青田帮忙，还提前定好批阅符号：“圈者取，点者不取，尖者待酌”，亲友们按这个标准随便划就行。
罗定州试时，杜凤治请了教读师爷赵步瀛和州学学正黄怡阅卷，结果发现赵步瀛 “一生训蒙”，根本不会阅卷；黄怡则草率了事，“一宽一严，均不得其平”，很多考生明明写得好却被刷掉，水平差的反而入围。
杜凤治只能感叹：“受屈与幸邀者必多矣”，但也没时间重新批阅。
更荒唐的是五覆后的名次排序。杜凤治要从莫子珍、薛赓飏、欧维新、江清才四人中定前三名，莫子珍 41 岁、薛赓飏 36 岁、江清才 39 岁，都是屡考不中的老童生，欧维新才 18 岁。
杜凤治觉得 “莫甚寒苦，思成全其功名”，又想照顾之前取过的薛赓飏，“踌躇久之” 拿不定主意，最后居然到神前拈阄，拈到了莫子珍，就定他为案首。
他自己也承认，欧维新上年被知府看重，就算不是案首也能考上秀才，所以把他排第二；薛赓飏排第三，江清才第四。这种 “照顾老考生”“看上司脸色” 的录取标准，和科举制度标榜的 “择优录取” 完全背道而驰。
武童录取更随意，名义上考技勇，其实主要看关系。广宁武试案首陈应韶，考中后专门给杜凤治送了 100 元洋银（约 70 两白银，合 7 万元人民币）的贽敬，这在当时是公开的规矩 —— 考生高中后要给主考官送礼，金额按名次高低定，名次越靠前，礼越重。
虽然县试乱象丛生，但知县也不能完全敷衍，至少得有基本的学问功底，不然会被考生看不起。
主持四会绥江书院考试时，还亲自给童生修改诗作，作为示范。考生们知道他有学问，就算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公开闹事。
但就算有学问，杜凤治也不敢太较真。他知道县试就是 “走过场”，真要严查作弊、严格阅卷，不仅会得罪当地士绅（很多考生是士绅子弟），还会给自己惹麻烦。
比如发现枪手后，他只敢调整名次，不敢深究背后的主使；知道亲友阅卷敷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知县来说，主持县试的核心不是选拔人才，而是完成公务、不得罪人。只要流程走完，名次定了，没人闹事，就算圆满完成任务。
至于有没有真才实学，有没有作弊，都不是最重要的 —— 就像他自己说的：“县试不过入门阶，真才与否，府试、院试再看不迟”。后面的考试当然也有作弊，但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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