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爸挣了大钱,就给你买城里最漂亮的裙子。”

这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声音。

八年了,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却没等到那个承诺买裙子的人。

我以为,今天的婚礼,是我为过去举办的一场盛大葬礼。

我将那个背影,连同我整个童年,彻底埋葬。

我嫁给的,是我的新生。

直到,那个本该躺在坟墓里的人,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01

我依然记得父亲离开那天的味道。

是清晨六点,潮湿的泥土混杂着青草的腥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我们那个贫穷的小村庄。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尘。

父亲林建国就站在院子中央,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颜色已经看不真切,边角磨得起了毛。

母亲王秀兰红着眼圈,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整理着其实根本不乱的衣领。

“到了地方,就赶紧来信。”

“钱别不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

“别跟人起冲突,工地上的人杂。”

母亲的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絮絮叨叨,像是在念一道永远念不完的紧箍咒。

父亲只是闷闷地“嗯”着,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时的我,才刚上小学,穿着母亲用旧衣服改的小褂子,站在门槛边,好奇地看着他。

他忽然蹲下身,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

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那是属于父亲的味道,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他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变得粗糙无比的大手,轻轻地、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

“晚晚,在家要听妈妈的话。”

我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爸去外面挣大钱。”

他又说。

“等爸挣了大钱,就回来给你买城里最漂亮的裙子,白色的,跟电视里那些小公主穿的一样。”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拉钩。”我伸出小拇指。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粗壮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我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嫩的童音在清冷的晨风里回荡。

父亲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然后毅然转身,迈开了步子。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村口那条唯一的泥土小路上,越走越远。

母亲的啜泣声在我耳边响起,压抑而绝望。

而我,只是踮着脚尖,使劲地望着。

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那条漂亮的白裙子。

我不知道,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这一别,就是八年。

最初的一年,父亲是家里的骄傲。

每个月,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都会准时停在我家门口。

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信,有时候钱和信一起来。

母亲不识字,每次都是我,一字一句地把信念给她听。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但内容总是那么令人振奋。

“秀兰,晚晚,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工地管吃管住,伙食比家里强多了。”

“老板是咱们邻乡的,很照顾我,你们别担心。”

“这里的楼好高啊,一眼望不到顶,城里真大。”

“我这个月又多挣了三百,给晚晚买好吃的,别省着。”

每当这时,母亲就会一边听,一边抹眼泪,脸上却挂着笑。

她会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一张一张抚平,然后去镇上割一块肉,给我和她改善伙食。

村里的人见了她,都会羡慕地说:“秀兰,你家建国真有本事,出息了。”

母亲总是谦虚地摆摆手,但嘴角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泄露了她内心的自豪。

那两年,是我和母亲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我们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我也穿上了新衣服,虽然不是父亲承诺的白裙子,但已经足够让村里的小伙伴羡慕。

我们满心期盼着,等钱攒够了,父亲就会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过上好日。

然而,所有的美好,在第三年戛然而止。

那个月的汇款单没有来。

信,也没有来。

母亲开始坐立不安,每天都跑到村口去等,从清晨等到日暮。

邮递员每次见到她,都只能抱歉地摇摇头。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父亲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彻底没了音讯。

母亲开始疯狂地往信上那个最后的地址寄信,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承载着她全部的恐慌和思念。

可寄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连一纸退信都没有收到。

她托了所有能托的同乡去打听。

得到的回复五花八门。

有人说,那个工地早就解散了,工人们都散了。

有人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还有人说,林建国可能跟着别的老板去更远的地方了。

家里的积蓄在一次次的打听和等待中慢慢耗尽。

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加残酷。

因为这一次,我们连期盼都没有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我们的生活。

起初,是同情。

“秀兰真可怜,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

后来,是猜测。

“我看那林建国,八成是在外面有人了,乐不思蜀,哪还记得乡下的老婆孩子。”

再后来,就变成了恶意的揣测。

“听说了吗?他打工那个地方,是个黑煤窑,经常出事,说不定人早埋在底下了。”

“是啊,死在外面,连个尸首都找不到,也是有的。”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母亲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白天像个游魂一样去地里干活,晚上就抱着我无声地流泪。

我恨那些说闲话的人,也开始恨那个不守承诺的父亲。

为什么他要走?

为什么他不回来?

为什么他要留我们母女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

她把父亲所有的照片,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张合影,还有那些他寄回来的信,一件一件,全部放进了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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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啪嗒”一声,锁上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看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我知道,那一刻,在母亲心里,我的父亲林建国,已经死了。

那不是一场敲锣打鼓的葬礼,却比任何葬礼都来得沉重和决绝。

从那天起,我们家再也没有人提起“父亲”这两个字。

他成了一个禁忌,一个被埋在我们心底最深处,永不见天日的秘密。

生活,不再是为了等待。

而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02

时间是最厉害的磨刀石,能磨平最深刻的伤痕,也能磨掉最鲜活的记忆。

八年,足够一个懵懂的小女孩,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青年。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四岁。

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找了一份稳定的文员工作,不好不坏,但足以让我和母亲过上安稳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周浩。

周浩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男人。

他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知识分子,他们没有嫌弃我的出身,反而对我格外心疼。

周浩知道我所有的过去,他会把我拥在怀里,轻声对我说:“晚晚,过去的苦都过去了,以后有我,我给你一个家。”

他的怀抱,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安稳的港湾。

今天,是我和他结婚的日子。

为了这场婚礼,母亲忙活了小半年。

她好像要把这八年来所有的亏欠和辛酸,都弥补在这场婚礼上。

她用尽了所有的积蓄,给我买了最贵的金饰,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看到她坐在窗边,对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发呆,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不敢问,也不想问。

我们母女俩,像两个默契的战友,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平静,绝口不提那个被我们联手“埋葬”了的人。

“晚晚,快来试试这件婚纱!”

婚纱店里,周浩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镜子里,我穿着一件洁白的抹胸婚纱,裙摆像云朵一样铺散开来,上面点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真美。”周浩由衷地赞叹。

母亲也站在一旁,用手捂着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白色的裙子。

像公主一样。

那个尘封了八年的承诺,像一根细小的针,毫无预警地刺进我的心脏,带来一阵微小而尖锐的刺痛。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怎么了,不喜欢吗?”周浩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有,很喜欢。”我立刻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太漂亮了,有点不敢相信。”

周浩笑了,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

“傻瓜,你值得最好的。”

是的,我值得。

我拼了命地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找到工作,遇到周浩,不就是为了摆脱过去,拥有一个崭新的、美好的未来吗?

我不能让一个早已消失的人,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婚礼的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和司仪讨论流程时,一个环节让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按照流程,婚礼仪式上,会有一个环节,是由父亲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象征着一种交接和祝福。”司仪专业地介绍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母亲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感到一阵窒息。

还是周浩最先反应过来,他握住我的手,对司仪说:“新娘的父亲……不在了。这个环节,能不能请她的舅舅来代替?”

司仪立刻表示理解,并在流程单上做了备注。

“当然可以,或者由母亲来完成这个环节,也同样温馨感人。”

“就让舅舅来吧。”母亲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在婚礼上情绪失控。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颗石子,沉甸甸地落在了我的心底。

婚礼前几天,我回老房子整理东西,准备彻底搬到新房去。

在一个布满蜘蛛网的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木箱子。

就是八年前,母亲用来封存父亲所有痕迹的那个箱子。

上面的铜锁已经锈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锁面。

鬼使神差地,我想打开它。

我想再看看父亲的脸,哪怕是在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

我想再读一遍那些他写的信,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全都是好消息。

可我的手,在碰到锁扣的那一刻,又猛地缩了回来。

我害怕。

我害怕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会放出我无法控制的恶魔。

我害怕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会再次被撕开,鲜血淋漓。

不。

我不能。

周浩还在等我,我的新生活还在等我。

我站起身,决绝地转过头,仿佛身后是什么洪水猛兽。

过去,就让它永远地锁在里面吧。

婚礼前夜,母亲搬到了我的新房,说是要陪我度过作为单身女孩的最后一晚。

我们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唠叨,只是静静地拉着我的手。

“晚晚,明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是周家的媳妇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要孝顺公婆,要体谅周浩,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多忍让。”

“嗯,我知道的,妈。”我的鼻子有点酸。

“我们晚晚受了太多苦,”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是妈没用。”

“妈,你别这么说,”我急忙反驳,“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母亲。”

这是我的真心话。

一个农村妇女,在失去丈夫(无论是什么原因)后,独自一人把女儿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这其中的艰辛,非外人可以想象。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幽幽地开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彻底忘了,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

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要我“忘记”。

“好。”我重重地点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了父亲离开时的背影,梦见了母亲锁上箱子时的决绝,梦见了周浩在阳光下对我微笑。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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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我睁开眼,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人生,从今天起,将翻开崭新、光明的一页。

我对此,深信不疑。

03

婚礼现场被布置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香槟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交织成一片花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香气。

悠扬的小提琴曲在水晶吊灯下流淌,宾客们衣着光鲜,举着酒杯,脸上都洋溢着祝福的笑容。

我挽着周浩的手臂,穿着那件梦幻般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在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上。

镁光灯不停地闪烁,我感觉自己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主角。

周浩侧过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今天,真美。”

我看着他英俊的侧脸,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的人生,终于圆满了。

婚礼仪式顺利地进行着。

交换戒指。

深情拥吻。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善意的起哄声。

我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又那么美好。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美丽新娘的母亲,以及今天作为新娘长辈代表的舅舅,上台接受新人的感恩与致谢!”

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母亲穿着一身精心挑选的紫红色旗袍,在亲友的搀扶下,满脸激动地走上台。

舅舅也跟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我看着母亲含泪的眼,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和感激。

我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准备说出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感恩词。

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门轴转动声,从宴会厅的后门传来。

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划破了这片和谐美满的乐章。

门口的光线有些暗,与厅内璀璨的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些靠近后门的宾客,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疑惑,甚至是一丝嫌恶的表情。

我注意到,台下开始有了一些小小的骚动。

司仪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想把流程继续下去。

“新娘,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母亲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望向了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