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夏天的一个夜晚,鲁南枣庄附近的津浦铁路线上,一列挂着暗灯的火车悄悄减速,车厢外侧,却多了几道灵活跃动的身影。等到火车重新提速,车上多出了一位要去延安汇报工作的军队干部,还有一支熟门熟路的护送小分队,这支队伍,后来被人们统称为“铁道游击队”。
那位被护送的干部,就是时任八路军一一五师政治部主任、山东军区政治部主任的萧华;而那支在夜色中跳上车厢、熟练穿梭于铁轨与车站之间的队伍,则来自鲁南军区的鲁南铁道大队。多年以后,人们聊起那段敌后烽火,总会问一句:这支队伍的队长原型是谁?建国后授了什么军衔,又走到怎样的结局?
要把这几个问题说清楚,得从抗战中一条条纵横华北、华东的铁路线讲起,也得从鲁南煤矿里一个穷矿工的命运说起。
一、铁路上的较量
1937年七月,全面抗战爆发。侵华日军自认为兵强马壮,放出过“一年之内打垮中国”的狂言,这样的口气固然傲慢,却并非全无底气。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手里攥着一张纵横交错的铁路、公路网。
有了早年经营伪满洲的“后方基地”,再加上占领华北后掌握的京奉线、津浦线、胶济线等线路,日军可以源源不断地把粮食、弹药、兵员,从后方运到前线。战线越拉越长,列车便一路跟着推进,战场与后方之间的距离,似乎被钢轨大大缩短,这在当时,确实给中国军队造成了不小压力。
站在日军立场看,他们依赖铁路补给,就像给战场装上了轮子,可以随时机动,增援某一块“要命的地儿”,往往在局部战场形成兵力优势。可换个角度想,既然仗是靠铁路打的,那把铁路捅出窟窿,日军的劲头,自然就要泄一大截。
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八路军、新四军在广阔的敌后地区,陆续摸索出一套套极具创造性的战法。地雷战、地道战、麻雀战,人们耳熟能详;而专门针对铁路运输的破袭行动,则逐渐发展成另一种独特方式——铁道游击战,说白了,就是“借敌人的铁路做文章”。
鲁南枣庄一带,在这张战时铁路线网中非常关键。这里有煤矿,有车站,有机厂,是重要的工业和交通节点。侵略者一方面竭力控制,一方面又难以做到处处兼顾,于是,在密布岗楼和铁丝网的缝隙中,给抗日武装留下了一点活动空间。就这样,一支由铁路工人、矿工为骨干的小队伍,悄悄成形。
1940年1月25日,山东枣庄县陈庄村,隶属于八路军鲁南军区的一支特殊部队正式成立,名为鲁南铁道大队,只有二十多人。规模不算大,成建制却很完整,专门负责扒轨、炸桥、偷袭车站、打军列。后来,随着文学作品和电影问世,人们逐渐用一个更响亮的称呼记住了他们——“铁道游击队”。
二、洪振海:从矿工到“火车上的队长”
这支队伍的首任大队长,叫洪振海。要理解他为何能担此重任,就得稍微往前翻几页。
1910年,洪振海出生在山东滕县(今滕州)枣庄附近一个贫苦农家。家里孩子多,地少,粮食不够吃,在那样的年代,这几乎意味着一出生就被推到生活的边缘。为了让几个孩子能活下来,父母不得不把部分子女“分给”亲戚抚养,洪振海就这样被送到出嫁姐姐家,从小寄人篱下。
年纪还不大,他便跟着姐夫进了煤矿。那时的矿山条件极差,安全谈不上,工钱不高,规矩却特别多,干活要拼命,挨骂、挨打也不稀奇。童工、夜班、粉尘,这些词对那一代矿工来说,并不是新闻,而是日常。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样一个黑压压的环境里,党在矿山的秘密组织开始悄然活动。工棚里,时常有人小声议论:“听说有种新说法,要给穷人做主呢。”“共产党替我们说话。”话语简单,却在一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矿工心里,慢慢生根。
洪振海也受到影响,成为矿山里的“红小鬼”,在一些老工人带动下,参加过几次罢工、请愿。那时他读书不多,说不出高深的道理,但谁欺负工人,谁压低工钱,他看得很清楚,对“谁在帮穷人”“谁在压穷人”,也有了朴素判断。
长期在露天矿场、铁路边干活,让他练就了一身在车皮上飞跃、在轨道间穿梭的本事。不管是挂车、扒车,还是在列车还未完全停稳时跳上跳下,这些动作,在他和工友手里,渐渐成了熟练技艺。谁也没想到,这些谋生技能,有一天会成为对付侵略者的“武器”。
1937年以后,日军南下,枣庄煤矿被强行接管,矿工的处境更加艰难。1938年夏,洪振海和工友王志胜等人意识到,光在矿里闹事已经不够了,敌人的枪口、敌人的火车,都压到了家门口。于是,一个由工人自发组成的小队——“枣庄铁道队”,在暗中出现,任务很简单:侦察、扰袭、破坏。
起初,队伍人数不多,只能挑选机会打几次“小仗”:捣乱车站设备,破坏一小段铁轨,顺手救出被押走的工友。时间一长,日伪当局发现问题,这支小队成了他们重点清查的对象,也因此,在鲁南军区的视线中更为显眼。
1940年初,经上级同意,枣庄铁道队与其他地方武装合并整编,鲁南铁道大队正式组建。洪振海凭借在工人中的威望、对铁路的熟悉与多次战斗表现,被任命为首任大队长,从此走上“火车上的指挥席”。
在他的带领下,铁道大队的作战风格,很快成型。白天隐蔽于村庄、矿井和荒地,夜里才悄然出动。有时扒掉几根枕木,有时炸毁桥梁接头,有时假扮工人混入车站,寻找机会放火、截获物资。动作迅速,目标明确,打完就撤。
有一次,部分新队员心里发怵,看着高速掠过的军列,低声嘀咕:“队长,鬼子的火车跑得这么快,咱真能拦得住吗?”洪振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铁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动脑子,火车照样得停。”这话听起来不算多么豪迈,却透着股实在劲儿。
从1940年到1941年,铁道大队先后发动近百次战斗,破坏铁路、桥梁多处,焚毁敌伪物资,抢救群众和被抓工人,战果并不耀眼,却节节压住了日军在鲁南一带的补给效率。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在细枝末节里消耗敌人力量的战斗,慢,却有效。
1941年冬,局势趋紧,敌后扫荡愈发频繁。12月,在寒风刺骨的日子里,近千名伪军奉命对铁道大队冬季驻地进行“清剿”。在一次突围战中,洪振海指挥部队分路撤离,自己留下掩护。枪声急促,弹雨密集,他身中数弹,倒在鲁南的山坡上,年仅三十一岁。
这次战斗,队伍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在,骨干尚在。洪振海的牺牲,使他不仅成为现实中的烈士,也成为后来文艺作品中“铁道游击队长”的重要原型之一。
三、刘金山:在夹缝中壮大队伍
队伍仗还能不能打下去,关键在于有没有主心骨。洪振海牺牲时,副大队长王志胜已在前几次战斗中重伤,躺在野战医院,短时间内无法返回。“铁道游击队”一时像是失去了舵手,大家心里明白,敌人的“围剿”不会因为一个队长牺牲就停止,反而可能更紧。
怎么选出新的大队长?是个难题。那时候环境恶劣,形势复杂,但党内任用干部的原则,不能乱。大队政委征求大家意见后,决定用一种既简单又符合当时农村习惯的办法:投豆子。
几只碗,被悄悄摆在几位候选人身后,每名战士发一粒黄豆,代表一票。谁也不用喊口号,也不用做长篇发言,只需摸摸自己的良心,把那一颗小小的豆子,放到最信得过的那个人背后的碗里。等到所有人投完,大家凑近一看,有一只碗里黄豆明显多了,那就是刘金山的“席位”。
票选结果很快形成书面材料,送往鲁南军区。1942年5月,上级正式批示任命刘金山为鲁南铁道大队大队长,“铁道游击队”的第二任队长,就这样在枪林弹雨中走上前台。
刘金山,祖籍山东枣庄蔡庄村,也是典型的鲁南贫苦农家子弟。青年时,在地里干过活,在矿井里呆过,也与铁路、工厂打过交道。家境清苦,饱受地主欺压,加上亲眼目睹日伪的横行,对侵略者和旧势力,都有刻骨的仇恨。
早年参军后,他在洪振海手下打过多次硬仗,由普通战士一路干到小队长、分队长。熟悉的人都说,这人有股“会算账”的劲儿,行动前,总要把地形、敌情、弹药、人手盘算一遍,不轻易冲动,但一旦认准机会,下手干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队伍里威望很高。
接任大队长后,刘金山面对的,不是轻松的局面。敌后“清剿”持续进行,交通封锁日益严密,队伍一旦冒进,很可能被逐段切断。而他采取的态度,可以概括为一个词:精打细算。
铁道大队继续以扒轨、破坏铁路为主,但行动更加讲究选择重点,宁可少打几回,也要保证每一次出击,有实实在在的效果。有时,队伍只是在一个偏僻路段撬掉几根钢轨,让敌军运输列车不得不停车、检修,甚至掉头绕行;有时,则在桥梁、涵洞处埋下炸药,一旦成功引爆,短时间就会切断某一段补给线。
出击时间安排上,也颇有讲究。或者黑夜深沉时行动,借着地形优势脱身;或者挑选天刚蒙蒙亮的时刻,那会儿敌人困意未消,警惕性最低。每一袋抢来的粮食,每一箱缴获的子弹,都被视作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很少浪费。
这种打法看起来不“惊天动地”,却极符合铁道大队的真实处境。作为敌后的一支中小规模部队,它既要生存,又要战斗;既要破坏敌人的铁道机动,又不能轻易被对方“锁死”。刘金山的选择,是在夹缝中找空间,在有限的力量下,把损失降到最低,把破坏力抬到更高。
多年坚持下来,效果渐渐显现。铁道大队不仅没有在不断加码的封锁中被慢慢磨光,反而壮大起来。到抗战后期,队伍人数由最初的二十多人,扩展到一百多人,后来一度达到三百多人,火力配备也有明显提升,已经接近一个营的规模。
除铁路破袭任务外,大队还承担护送干部、传递情报、协同其他部队作战等任务。鲁南各地的武工队、回民部队、地方支队之间,往往通过铁路沿线这一条条“暗线”互相呼应,形成了一张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网。
萧华那次敌后行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的。1945年,抗战胜利在望,他奉命离开山东战场,经鲁南向西北方向转移,到延安向中央军委汇报。按照既定安排,地方武装先护送他到枣庄附近,再由鲁南铁道大队接手。
那一晚,铁道大队利用对津浦铁路站点、巡逻路线的熟悉,选择了一个最适合“混搭”的时机,让萧华在几名警卫员的掩护下,顺利通过封锁区,转交给下一支护送部队——黄河支队。多年以后,萧华回忆这段经历,说那一路虽然处处是危险,但心里却挺踏实,“他们对铁路太熟了,让人放心”。这番评价,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刘金山和全体铁道游击队员的一种认可。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后,鲁南地区的斗争并未立刻结束。铁道大队配合大部队肃清残余武装,协助接管部分铁路设施,维持沿线治安与运输秩序。随着形势变化,这支部队逐渐并入更大序列,在解放战争中继续跟随大军转战南北,“铁道游击队”这个名字,更多留在了鲁南百姓的记忆和后来作品之中。
新中国成立后,当年的铁道大队官兵,被分配到不同岗位。有的留在野战军,有的加入铁道兵,有的转入公安战线,也有人带着伤病和功勋,回乡务农。刘金山则一直在部队中任职,承担更多组织和领导工作,身上的责任和压力,都比游击年代更重。
1955年,人民解放军实行军衔制。根据他长期在敌后战场,特别是在铁路破袭战线上立下的功绩,经组织评定,刘金山被授予上校军衔。这一军衔,不仅是个人荣誉,也是对那支在钢轨和枕木之间拼杀多年的队伍的一种肯定。
此后,他又在部队的不同岗位上工作一段时间,职务达到副军级,逐步从前线指挥,转向更宏观的部队建设。工作之余,凡是回到鲁南一带开会、调研,时常有老乡悄悄打听:“那会儿的铁道游击队长,是不是您?”他往往只是笑笑,不多解释,偶尔在内部座谈里,提一提牺牲的同志,提一提那条熟悉的津浦铁路。
1996年,刘金山因病去世,走完了自己八十多年的生命旅程。消息传出后,鲁南一些早年的老工人、老兵,自发前来吊唁,有人从外地赶回,只为了在灵堂前再看一眼那张略显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孔。也有人当年不过是个给部队送水、带路的小通讯员,那一天,重新遇见久未谋面的战友,坐在一起,慢慢拼起一块块零散的记忆。
在这些记忆里,有刺耳的刹车声,有夜色里的铁轨,有跳上车厢的剪影,也有匆匆掠过的驼背矿工、粗糙铁路工人。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名字——鲁南铁道大队,后来人们更喜欢叫它“铁道游击队”。而在队伍的前列,有两条身影格外清晰:一位是牺牲在1941年冬天的首任大队长洪振海,一位是在艰难岁月里接过指挥权、坚持战斗到胜利,建国后被授予上校军衔的第二任大队长刘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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