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13日清晨,北京城凉意透骨。海军机关大院门口停下一辆绿色吉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车里扶着拐杖下车,她叫陈模,时年六十八岁。

院里执勤的海军小战士并不认识她,只觉得老人腰板笔直,眼神透亮,和普通探亲家属有点不一样。接站的军医轻声解释:“老同志复查身体,卫生部批的指标。”

消息很快传到距大院不远的一所安静小楼。粟裕将军那天刚做完理疗,听说“陈模到了”,当即吩咐警卫老吴:“把后院梨树上的两筐黄梨和那几包软枣挑最好的,赶紧给她送过去,可别寒碜了老战友。”

“首长放心!”老吴找来一条旧军裤,扎紧裤脚,枣和梨装得满满当当。临走前粟裕又叮嘱一句:“替我问声好,告诉她别太逞强,京里医生多,让她安心治病。”

老吴提着那条沉甸甸的裤筒走进病房时,陈模忍不住笑:“还是那股子战场味儿,用军裤装东西。”短短一句玩笑,把周围的回忆拉回了三十九年前的溧阳。

1939年11月,溧阳县水西村光裕祠堂,新四军江南指挥部第一次集中女兵。粟裕副指挥握着她们的手,说了一句后来被许多人提起的话:“咱们并肩打,好日子总会来。”一句土话,让初到前线的年轻女兵放下了紧张。

祠堂的房屋不够,粟裕索性带着几名战士和这几个女兵动手搭草棚。草棚搭成,当晚他还举着粗笨的德制相机,给三名女兵拍下一张合影。底片后来在战火中散佚,照片却在陈模的行囊里跟随她闯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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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段时光,陈模与政治部主任刘炎互生情愫。战地婚礼没有红毯,只有油灯和半碗糙米饭。两人把雕花银戒指藏进怀里,说好“等打完仗再戴”,可惜承诺只完成了一半。

1946年11月20日,宿北战役打响前夜,刘炎病逝于山东临沂,年仅四十二岁。临终前他握着粟裕的手,艰难地吐出几句话:“照顾陈模……孩子别丢了。”灯芯忽闪忽灭,粟裕红了眼眶。

战友的遗言像钉子钉在心头。1947年春,陈模因风湿瘫痪在大连一家医院。粟裕收到报告,立刻批示:“转一等病房,药费算师部!”医护忙作一团,陈模的病情终于好转,她能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感谢老战友。

1948年元旦,济南刚刚解放。陈模挤进一辆拉木炭的卡车抵达城外,粟裕在寒风里等她。看到对方,他只说三个字:“来就好。”当时他正筹划淮海战役,却抽出整整一晚上陪她在医院里安顿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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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南京解放。1949年4月某日下午,部队整顿完毕准备分房。夜色降临时广场只剩陈模和三个孩子,登记表上竟没她的名字。粟裕听到汇报,火速让警卫连把母子四人接到自家暂住,然后把管理处干部叫来训了整整二十分钟。这是很多老兵第一次见他发火。

安顿好住所后,还有未了心事——失散的大女儿刘建华。孩子寄养在如皋,后来音讯全无。1950年春,粟裕托苏南军区管文蔚四处寻找,最终用二十石大米补偿抚养人,高亚东夫妇含泪交出女孩。八年母女重逢,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

生活继续。1951年秋,粟裕见陈模一个人带娃太辛苦,便介绍老红军周乐亭与她结识。陈模提出“孩子不改姓”这一条。周乐亭痛快答应:“三娃就是我的亲骨肉。”两人一年后登记,家里终于像个完整的院落。

1971年,陈模调至青岛教育局。正巧粟裕因病亦在青岛疗养,夫妻俩隔着一条马路,常在海边长椅上互相打招呼。军港晚风吹起白发,两位老人谈起昔日,最常放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能活着见面,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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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末,陈模身体再度出问题,需要去北京总医院做大手术。海军后勤把她安排进大院疗养楼,并为三个孩子解决了暂时住宿。也正因此,才有了那条装满枣梨的旧军裤。

院里年青军医对这位老太太充满好奇,有人悄悄问她当年的故事。她笑着摆手:“风沙都过去了,首长们对我好,是因为我丈夫为国捐躯。我只是干了自己那点事。”言语朴素,却胜过万语千言。

1984年春节前,粟裕病情恶化。陈模在病房门口握着楚青的手,两位白发妇人泪痕交错,却只是沉默。三月四日,大将谢世。告别仪式上,陈模穿着旧新四军军装,站在人群最后,没有流泪,也没有鞠躬,她只是抬头,像在和当年的司令员打一个无声的敬礼。

2017年7月23日,陈模在上海离世,享年九十七岁。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条补了三处的旧军裤,还带着几丝枣香。孩子们问要不要丢掉,后辈摇头:“留着吧,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