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隔着厚厚的玻璃,平静地告诉对面那个男人,她现在是市医院受人尊敬的医生。
“我的手很干净,哥,”她凝视着他,“我过的,是你当初拼了命想要我过的那种日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突然双手捂脸,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
而让他防线尽毁的,仅仅是三个月前,高启兰从一支旧录音笔里,听到的一句微不足道的问话。
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地照亮了方寸之间的生死场。
高启兰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蓝色手术帽的一角。
八个小时。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胸腔里那颗脆弱而顽强的心脏,手指在助手的配合下,灵巧而稳定地穿针引线,将一根根纤细如发的血管重新连接。
当最后一根缝合线打好结,监护仪上那条一度岌岌可危的曲线终于恢复了平稳有力的跳动。
“手术成功。”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紧绷了八小时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走出手术室,一股浓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
走廊里,病人家属激动地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感谢着。
高启兰只是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她习惯了这种感谢,也习惯了这种疏离。
在市一院,她是技术精湛、前途无量的心外科高医生,是同事眼中那个不苟言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手术室里的工作狂。
但只要脱下这身白大褂,她就变回了另一个身份。
高启强的妹妹。
这个身份像一个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灵魂上,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回到空旷清冷的公寓,已经是深夜。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瓶冰水。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和议论。
医院里,护士们交头接耳时,看到她走近便立刻噤声的尴尬。
食堂里,对面桌的医生假装看手机,实则在偷拍她的侧脸。
网络上,那些关于“高家余孽”、“黑老大妹妹”的恶毒评论,像蛆虫一样在新闻的评论区里蠕动。
她从不去看,也从不回应。
她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更冷漠的态度,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墙。
墙里面,是她唯一能感到安全的孤岛。
夜深人静,噩梦如期而至。
梦里,场景在童年和现实之间疯狂切换。
一会儿是旧厂街那个狭窄的巷口,哥哥高大的身影背着发烧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诊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兰兰别怕,哥在。”
一会儿又是法庭上,那张隔着被告席的冷漠面孔,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疯狂与决绝。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睡衣。
她恨他。
她恨高启强,恨他用罪恶玷污了“高”这个姓氏,让她和弟弟高启盛的人生彻底偏离了轨道。
可午夜梦回,那份被抚养长大的亲情,又像一根深埋在肉里的倒刺,一碰就痛彻心扉。
这种爱恨交织的撕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几天后,一封来自京海市的挂号信,被投进了她的信箱。
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盖着“旧城区改造办公室”的红色印章。
高启兰的手指有些发颤。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通知单。
内容很简单:他们家在旧厂街的那栋老房子,已被划入拆迁范围,要求户主或直系亲属在一个月内清空屋内物品,逾期将按无主财产统一处理。
旧厂街。
老房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带着陈腐的气息,强行撬开了她尘封已久、刻意回避的记忆之门。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和那个地方,和那些人,彻底割裂。
可命运,偏偏不让她如愿。
踏上返回京海的高铁时,高启兰的内心一片茫然。
她请了年假,这是她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学术会议而主动休假。
同事们都很惊讶,只有主任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看看也好,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不断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
高启兰靠在窗边,看着风景飞速变换,思绪也跟着回到了那个让她爱恨交加的城市。
京海。
她在这里出生,长大,也从这里逃离。
列车到站,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她拉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啊,姑娘?”司机师傅热情地问。
高启兰沉默了片刻,报出了那个久违的地名:“旧厂街。”
司机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透过后视镜多看了她两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了宽阔繁华的新区,拐进了一条条狭窄拥挤的老路。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
当车子在旧厂街的入口停下时,高启兰恍如隔世。
这里比她记忆中更加衰败。
街道两旁的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一些房子已经人去楼空,门窗都被木板钉死,显得毫无生气。
她付了钱,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这条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街道。
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闻声抬起头。
当他们看清高启兰的脸时,表情各异。
一个头发花白的王阿婆,愣了半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是……是兰兰?”
高启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阿婆,是我。”
王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她拉住高启兰的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造孽啊,多好的一个姑娘家……”
旁边,也有人立刻转过头,假装没看见,匆匆走开。
更有几个好事者,在不远处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看,高启强的妹妹。”
“还敢回来啊?脸皮真厚。”
“听说是个大医生呢,也不知道心黑不黑。”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高启兰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僵硬。
她向王阿婆勉强道了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记忆中的那个家。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在街尾的角落里,显得孤零零的。
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木制的门板因为常年日晒雨淋,颜色已经变得灰白,上面贴着一张法院的封条,如今也已褪色破损。
高启兰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
这串钥匙,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未丢弃,也从未想过还会再用。
她找到那把对应门锁的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早已生锈,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拧动了它。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灰尘、霉菌和旧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布满蛛网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清晰的光束。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上下翻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
房子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的墙上,她和弟弟高启盛上学时得的奖状还贴在那里,只是鲜红的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饭桌上,那个豁了一个小口的青瓷碗,静静地摆着。
她记得,那是哥哥专门用来给她盛鱼汤的碗。
他说,女孩子要多喝汤,对皮肤好。
高启兰的眼睛有些发酸。
她不敢再看,拖着行李箱,径直走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
她自己的,弟弟的,还有……哥哥的。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摊开的课本,笔筒里的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她又走向弟弟高启盛的房间。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的书码放得一丝不苟。
书桌上,一本翻开的《资本论》旁边,压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鲜红的印章,像一滴凝固的血。
高启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通知书,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关上了门。
最后,她站在了高启强房间的门口。
这扇门,是她内心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禁区。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高启强的房间,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和压抑,反而有一种出奇的整洁。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军营里的标准。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整个房间里,最有生活气息的,可能就是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高启兰戴上从家里带来的口罩和手套,开始动手清理。
这是一个比做八小时手术还要累人的过程。
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精神上的凌迟才是最折磨人的。
每一样东西,都能勾起一段回忆。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他们兄妹三人的合影。
照片的背景是旧厂街那个简陋的鱼档,年轻的高启强穿着沾满鱼鳞的套鞋,笑得有些腼腆,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的臂弯里,一边搂着扎着羊角辫的她,一边搂着一脸傲气、不情愿被抱着的弟弟高启盛。
照片已经泛黄,但那份定格在瞬间的温暖,却依旧清晰。
她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哥哥歪歪扭扭的字迹。
“希望兰兰和阿盛永远开心。”
高启兰的手指抚摸着那行字,一滴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相册上,迅速晕开。
她赶紧合上相册,把它放到一边,不敢再看。
她继续清理,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她中学时用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但里面夹着的东西却保存完好。
那是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折得整整齐齐。
她记得,那是她上高二那年,吵着要买一套最新的复习资料,家里的钱却不够。
第二天早上,哥哥把这张带着浓重鱼腥味的钱塞到她手里,让她赶紧去买。
她当时还一脸嫌弃,抱怨钱上的味道太难闻。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她这一生中,闻过的最安心、最踏实的味道。
清理工作进行到第三天下午。
高启兰正埋头整理一堆旧报纸,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安欣。
他穿着一身便服,褪去了警服的严肃,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
高启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立刻覆上了一层冰霜。
“不用,安警官。”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高家的事,就不劳烦您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那是这些年来,为了保护自己而生出的本能。
安欣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斑驳的门框上,目光扫过屋里堆积如山的杂物。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他的声音很低沉,“听说这里要拆了。”
两人之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还是安欣先开了口。
“高医生,我知道你恨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所有人都应该恨他,包括我。”
“但……”安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高启兰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反驳,想说“你懂什么”,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欣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走错了第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门口的窗台上。
“如果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打给我。”
安欣走了,留下那张小小的卡片,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高启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那张名片在尘埃里闪着微光。
她心里那堵坚固的墙,似乎被安欣的话,敲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又过了两天,屋子里的东西基本被清空了。
该扔的扔,该留的,被她打包成几个箱子,准备寄回她现在居住的城市。
整个老宅空荡荡的,只剩下高启强房间里那个沉重的、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柜。
书柜是实木的,又大又沉,高启兰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她本想直接联系收废品的人,连同书柜和里面的书一起处理掉。
就在她准备打电话的时候,视线无意中落在了书柜的最上层。
那里摆放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与其他那些《孙子兵法》、《厚黑学》之类的书显得格格不入。
她踩着一把椅子,费力地取下其中一本。
书的封面上是几个烫金大字——《经济学原理》。
她有些诧异,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看这种书。
她随手翻了翻,书页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变得又黄又脆。
当她翻到中间时,手指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书页的触感不对。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本书的中间部分,被人用刀片挖空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凹槽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
而在那个凹槽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支黑色的、款式非常老旧的录音笔。
高启兰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什么?
是哥哥留下的犯罪证据?
是用来威胁某个人的把柄?
还是……一封用声音记录的遗言?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
一种发自骨髓的、想要立刻逃离的恐惧。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把这东西立刻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她害怕,害怕从这里面听到任何与那个黑暗、血腥的世界有关的声音。
她已经背负得够多了,不想再多背负任何秘密。
她拿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孤独得像一个惊叹号。
安欣那句“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好奇心,像一株从墙缝里钻出来的藤蔓,开始疯狂地缠绕她的理智。
她想知道,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不是法庭上那个冷漠的罪犯,不是新闻里那个穷凶极恶的黑老大,而是……最初的那个他。
最终,一种混合着对真相的渴望、对过去的决绝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明的好奇,战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她走到布满灰尘的床沿边,缓缓坐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颤抖着从书里取出了那支录音笔。
她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播放键。
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的响动,在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阵长达数秒的、属于老旧设备的电流“滋滋”声。那声音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被尘封的年代,正努力地穿越漫长而黑暗的时间隧道,挣扎着要回到人间。
高启兰屏住了呼吸。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四肢变得冰冷而僵硬。
她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等待着那个即将响起的声音,将她彻底推入天堂,或是地狱。
然后,一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那声音,是高启强的。
却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沉稳、狠厉,或是在法庭上冷漠麻木的声音。
这个声音年轻、生涩,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和紧张。
声线里,还夹杂着一丝近乎讨好的卑微,小心翼翼地对着录音笔说话。
高启兰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手中的录音笔滑落,她整个人也跟着一软,从床沿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喉咙里,发出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哭声,在空旷寂寥的老宅里回荡。
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清澈的哥哥。
也为这个被命运捉弄、愚蠢至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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