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山!大山!村口来了好多车!"

邻居翠花婶的嗓门震得我手里的镰刀都差点掉了。

我直起腰,看向村口。那扬起的尘土,在秋天的阳光里,像一层薄雾。

十几辆黑色轿车,排成长龙,缓缓驶进村子。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女人。她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整个村子,最后,落在我家院门口。

她朝我家走来,步子不快不慢。

村里人都围上来了,交头接耳。

儿子小川气喘吁吁跑到地里:"爹,有大人物来咱家了!"

我扔下镰刀往回赶。远远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我家破旧的院门前。

"大山哥。"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记忆里那个被批斗、在地窖里蜷缩发抖的女知青,和眼前这个气质不凡、身后跟着一群随从的女干部,慢慢重合了。

我的喉咙发紧:"小周?是你吗?"

她点点头,眼圈瞬间红了:"大山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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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初,李家庄的田地里还覆着薄冰。李大山站在自家地头,哈着白气,看着远处村小学的方向。那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响亮。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领读的是周雨薇。

她下乡三年了,在村小学教书。二十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白净。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她,不只因为她教书认真,更因为她对每个孩子都好。

李大山对周雨薇的感情很复杂。

两年前冬天,他得了肺炎,高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糊里糊涂。那晚下着雨,山路泥泞得像抹了油。是周雨薇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送到公社卫生院。

他后来醒过来,护士说:"你命大,再晚来半小时就没救了。"

周雨薇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夜。李大山的母亲来了,看到周雨薇眼睛红肿,衣服上全是泥,当场就哭了:"丫头,你这是救了我儿子的命啊。"

从那以后,李大山把周雨薇当亲妹妹。他时常给她送自家地里的新鲜蔬菜,周雨薇也常来李家吃饭。

母亲说:"这丫头心善,可惜生不逢时。"

李大山懂母亲的意思。周雨薇家庭成分不好,父亲曾经是资本家,这辈子怕是回不了城了。

可命运比他们想的更残酷。

三月十五号那天晚上,生产队的仓库被盗了。

丢了两百斤粮食,十几匹布料,还有一些农具。村支书老刘召开紧急会议,拍着桌子说:"一定要把盗窃犯揪出来!"

第二天清晨,刘二狗带着几个人冲进周雨薇的宿舍。

李大山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周雨薇已经被绑起来了。她脸色煞白,不停地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刘二狗冷笑着,指着从她床下搜出来的粮食袋子:"东西在你屋里,还敢狡辩?"

周雨薇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拿过这些东西,有人栽赃我!"

"栽赃?"刘二狗走近她,压低声音,"谁让你那么不识抬举。"

李大山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他突然明白了。

刘二狗这半年来一直在纠缠周雨薇。送东西,说好话,甚至直接表白。周雨薇每次都明确拒绝:"刘同志,我把你当朋友,请你自重。"

上个月,刘二狗喝醉了酒,在村口拦住周雨薇,说了些下流话。周雨薇当场扇了他一巴掌。

现在,报复来了。

李大山想冲进去,被母亲死死拉住:"儿啊,你别冲动,这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周雨薇被关进村委会的小黑屋。村支书老刘下令,三天后召开全村批斗大会。

那三天,李大山一直在想办法。

他去找村里的几个老人,想让他们说句公道话。那些人都摇头:"大山,你心善是好事,可这事你管不了。老刘已经定性了,谁说话都没用。"

李大山又去找公社,想见干部。门卫拦住他:"没有介绍信,不能进。"

他站在公社大门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绝望。

三月十八号,批斗大会如期举行。

全村人都被召集到晒场上。李大山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批斗台。

周雨薇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盗窃犯"三个大字。

村支书老刘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同志们,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信任的女知青!"

"她表面上教书育人,背地里却偷盗集体财产!"

台下响起口号声:"打倒盗窃犯!"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周雨薇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没偷,真的没偷,我是被冤枉的!"

她的声音在口号声中显得那么无力。

有人开始朝台上扔东西。烂菜叶,泥块,砸在周雨薇身上。她的白衬衫很快变得脏兮兮的,但她依然在喊:"我没偷!"

李大山看着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周雨薇背着他走山路,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但一直咬着牙往前走。

那时候她说:"大山哥,挺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现在,轮到她需要帮助了。

批斗会持续了两个小时。周雨薇从愤怒到绝望,最后几乎站不住,被人架着拖下台。

她被关进村祠堂。老刘说,等公社的批示下来,就送她去劳改。

晚上,李大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坐在他床边,叹气:"儿啊,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事咱们真管不了。"

"娘。"李大山突然坐起来,"小周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

"如果我不管她,她就要被送去劳改。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怎么做?"

"我要救她。"

"你疯了?"母亲抓住他的手,"你知道窝藏罪犯是什么罪名吗?"

"我知道。"李大山看着母亲,"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母亲看着儿子的眼睛,最后松开了手:"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

午夜时分,李大山出门了。

月光很暗,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他摸到村祠堂,看守的民兵喝多了酒,靠在门口打呼噜。

李大山从后窗翻进去。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周雨薇蜷缩在角落,听到声音,惊恐地抬起头。

"小周,是我。"李大山压低声音。

周雨薇愣了一下,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大山哥?"

"别说话,我带你走。"

李大山把她背起来。周雨薇很轻,比两年前背她的那次还要轻。

两人从后窗离开,趁着夜色往村头的方向跑。李大山的老宅在那里,平时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他推开柴房的门,搬开地上的杂物,露出一个用木板盖着的地窖入口。

"这是我爷爷当年挖的防空洞,没人知道。"

地窖很小,大概十几平米,高度不到一米八。四周都是土墙,散发着霉味和潮气。

李大山点上蜡烛,给周雨薇铺了褥子:"你先在这里躲几天,我去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周雨薇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大山哥,我连累你了。"

"别说傻话。"李大山拍拍她的肩膀,"你当年救过我的命,这点事算什么。"

周雨薇低下头,泪水滴在手背上:"可是你知道窝藏罪犯的后果吗?"

"我知道。"李大山看着她,"但我更知道,你是无辜的。"

他把带来的干粮和水放在地上:"省着点吃,我明天再来。"

回到家,天快亮了。母亲坐在堂屋等他。

"儿啊,你是不是……"

李大山点点头。

母亲没有责备他,只是叹了口气:"做都做了,那就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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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天一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周雨薇跑了!"

"祠堂的后窗被撬开了!"

村支书老刘暴跳如雷,召集民兵:"挨家挨户搜,翻遍每个角落!"

搜查队从村东搜到村西。李大山站在自家院子里,强装镇定。

母亲端着茶壶,手微微发抖。

地窖里,周雨薇听到外面的动静,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脚步声,吆喝声,越来越近。

李大山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厉害。

搜查队终于来了。刘二狗带着几个人冲进院子。

"李大山,你见过周雨薇吗?"

"没见过。"李大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吗?"刘二狗盯着他,"听说你跟她关系不错。"

"她教过我们村的孩子,大家关系都不错。"

刘二狗冷笑一声:"那我们搜搜。"

他们翻遍了正房、厢房。掀开床铺,打开柜子,连墙角都不放过。

母亲端着茶壶走出来:"二狗啊,你们找累了吧,喝口水。"

"老婶子。"刘二狗接过茶碗,"您可得想清楚,窝藏罪犯是要坐牢的。"

母亲笑着说:"我知道啊,可我们家真没藏人。你看看,这么小的院子,能藏哪儿去?"

刘二狗喝了口水,看了看四周。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柴火和农具。

刘二狗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杂物,转身离开:"继续找!"

李大山站在院子里,后背全是冷汗。柴房地上,那些杂物下面,就是地窖入口。

搜查队走了,但村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晚上,李大山给周雨薇送饭。地窖里,周雨薇蜷缩在角落,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小周,你得吃点东西。"

周雨薇摇摇头:"大山哥,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不会的。这个地窖我爷爷挖的时候就很隐蔽,外人根本不知道。"

周雨薇抓着他的手:"大山哥,我连累你了。"

"别说傻话,你当年救过我的命,这点事算什么。"

第三天晚上,情况变糟了。李大山打开地窖的时候,发现周雨薇躺在褥子上,满脸通红。

"小周?"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周雨薇睁开眼睛,声音很虚弱:"大山哥……我有点不舒服。"

"你发烧了,得吃药。"

"别,别去买药。"周雨薇抓住他的手,"现在村里查得严,你去买药会被怀疑的。"

李大山看着她通红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紧。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

第四天一早,李大山骑上自行车往公社赶。

母亲拉住他:"儿啊,你这是去哪儿?"

"去买药。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烧坏。"

他骑了十几里路,到了公社卫生院。在卫生院门口,差点遇到村里来办事的人。他赶紧躲到墙角,等那人走了才进去。

买了药往回赶,半路上遇到搜查队的人。李大山把药藏在车后座的粪筐底下。

"大山,这么晚了还出门?"

"去公社给我娘买药,她最近腰疼。"

那人看了看粪筐,被臭味熏得皱眉:"行了,走吧。"

回到地窖,周雨薇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她嘴里说着胡话,双手不停地挥舞。

"别……别抓我……我没偷……"

李大山给她喂了药,用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整整一夜,他守在地窖里,每隔一会儿就给她换毛巾。

天快亮的时候,周雨薇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到李大山满眼血丝。

"大山哥……"

"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周雨薇的眼泪流了出来。

"别哭,没事了。"

"大山哥,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别说傻话。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周雨薇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多了。

地窖外面,天渐渐亮了。李大山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周雨薇的清白。

可他一个农民,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

03

第五天夜里,刘二狗又喝多了。

他在村头小卖部跟几个酒友喝酒,喝得舌头都打结了。

"二狗,周知青跑了这么多天,你说她能跑到哪儿去?"

"管她跑哪儿去。"刘二狗灌了一口酒,"跑了更好,省得看着烦。"

"你不是挺喜欢人家吗?"

"喜欢?"刘二狗冷笑,"那娘们儿不识抬举,活该倒霉。"

"可她到底偷没偷东西啊?"

刘二狗醉眼朦胧:"偷不偷的……还不是我说了算……"

"啥意思?"

"嘿嘿……"刘二狗笑得很得意,"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

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再说一遍?"

众人回头,看到公社干部老吴站在门口。

老吴是李大山的远房表叔,这天正好来村里检查工作,路过小卖部,听到了刘二狗的话。

刘二狗酒醒了一半,脸色刷地白了:"老,老吴同志,我……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老吴走进来,"我看你是说了真话。"

刘二狗想跑,被老吴一把抓住:"跟我走一趟。"

当晚,老吴找到了李大山。

"大山,我听说周知青跑了。"

李大山心里一紧:"是,村里都在找。"

老吴看着他:"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李大山沉默了。

"我知道你和她关系不错。"老吴说,"我今天听到刘二狗说的话,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李大山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表叔,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来到老宅,打开地窖。

周雨薇看到老吴,吓了一跳。李大山说:"别怕,这是我表叔,公社的干部。"

老吴看着周雨薇憔悴的样子,又看看狭小阴暗的地窖,叹了口气。

"周知青,你别怕。我今天来,是要弄清楚真相。"

周雨薇流着泪把事情说了一遍。刘二狗怎么纠缠她,怎么栽赃她,说得清清楚楚。

老吴听完,脸色铁青:"大山,你这是冒着风险啊。"

"表叔,小周是被冤枉的,我不能看着她被害。"

老吴沉默了一会:"你等着,我去找公社书记。"

第二天一早,公社派来了调查组。

调查组直接找到刘二狗,把他带到村委会。

"刘二狗,昨晚你在小卖部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调查组长拿出笔记本,"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老实交代。"

刘二狗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调查组长冷笑,"那我们就慢慢查。仓库失窃那天,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

"有人证明吗?"

刘二狗说不出话来。

调查组又去查了仓库的门锁,发现是被撬开的。撬锁的工具,在刘二狗家的工具箱里找到了。

证据确凿,刘二狗终于扛不住了。

"是我干的。"他瘫坐在椅子上,"粮食和布料是我偷的,卖到邻村换了钱。"

"那为什么要栽赃周知青?"

刘二狗低下头:"她……她不答应我的追求。我就想整整她,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

"你知道你差点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吗?"

刘二狗不说话了。

村支书老刘听到消息,赶到村委会。他想要为侄子说情:"他还是个孩子,一时糊涂……"

调查组长打断他:"包庇就是同罪。而且周知青被批斗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有疑点,却一意孤行。这叫什么?这叫滥用职权。"

老刘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公社当场宣布:为周雨薇平反。刘二狗以盗窃罪和诬陷罪,判三年劳改。村支书老刘撤职查看。

周雨薇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已经在里面待了五天四夜。

她站在阳光下,双腿发软,险些摔倒。李大山扶住她:"小周,没事了。"

周雨薇看着他,泪流满面。

村民们陆续围过来。

"周老师,对不起,我们不该那样对你。"

"周老师,你别怪我们。"

周雨薇勉强笑笑:"都过去了。"

她谢绝了所有人的挽留,只去了李大山家。

院子里,李大山的母亲拉着她的手抹眼泪:"丫头,你受苦了。"

"婶子,是您和大山哥救了我。"周雨薇握着老人的手,"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母亲擦擦眼泪:"傻丫头,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恩情。"

周雨薇转向李大山。她看着这个憨厚的男人,突然跪了下去。

"小周,你这是干啥!"李大山慌忙去扶她。

"大山哥,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周雨薇哭着说,"你救的不只是我的命,还有我的清白,我的未来。"

李大山把她扶起来:"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雨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用颤抖的手写下自己的地址:"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一定接你们全家进城。"

李大山笑着推开:"我一个泥腿子,去城里干啥。你好好过日子就行,别挂念我们。"

周雨薇握着那张纸,郑重地塞进李大山手里:"请您一定收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一周后,汽车来接周雨薇返城。

全村人都来送她。周雨薇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挥手的人群。

李大山站在路边,挥着手。母亲站在他旁边,也在挥手。

汽车缓缓驶出村口。周雨薇回头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在心里默念:"大山哥,我一定会回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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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雨薇走后,李大山以为生活会恢复平静。

但他错了。

村支书老刘被撤职后,心里一直记恨李大山。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整个村子都知道,李大山得罪了老刘。

1980年春天,县里来了招工名额。

全村符合条件的年轻人都报了名。李大山也报了,他想进城里的工厂干活,赚点钱给母亲看病。

名单公示那天,李大山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去找村里负责的人,那人说:"上面说你政治觉悟不够。"

李大山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那人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李大山明白了。

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发呆。母亲端着水过来:"儿啊,别难过。"

"娘,我这辈子怕是出不去了。"

"出不去就出不去。"母亲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在村里也能过日子。"

李大山没说话。他想起周雨薇临走时说的话,想接他们进城。可现在,他连村都出不去,还谈什么进城。

1982年,李大山娶了邻村的姑娘翠花。

翠花知道他的为人,不嫌他穷。两人过着清贫但平静的日子。

1985年,儿子李小川出生。

李大山抱着儿子,心里想:这孩子的命,总不能跟我一样吧。

周雨薇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是1980年,信里说她在城里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工厂当文员。

工作不算好,但总算安顿下来了。信的最后,她写:"大山哥,等我有能力了,一定接你们进城。"

第二封是1983年,信里说她考上了夜大,在读书。每天下班后去上课,虽然累,但很充实。她还说,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

李大山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收进箱子里。

翠花问:"还会有信来吗?"

李大山摇摇头:"不知道。人家现在是城里人了,有自己的生活。"

"你不怪她?"

"怪什么?"李大山笑了笑,"能不忘就不错了。"

后来,就再没有信来了。

李大山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在村里种地,照顾母亲,养育儿子。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平静。

唯一让他难受的是,家里的房子太破了。

土坯房住了几十年,墙壁裂了无数条缝。每到下雨天,屋里到处漏水。李大山用泥糊了一遍又一遍,但治标不治本。

村里其他人家都盖了新房。砖瓦房,亮堂堂的。只有李家,还住着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1999年,老刘去世了。

他儿子马建设接任村支书。马建设比他父亲聪明,知道不能明着欺负人。他对李大山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处处为难。

2001年,国家开始推行危房改造政策。村里符合条件的贫困户可以申请补助,盖新房。

李大山去申请。

马建设看了看申请书,说:"名额有限,今年轮不到你。"

"可我家的房子真的很危险。"李大山说,"墙都裂成那样了,哪天塌了怎么办?"

"我知道。"马建设笑了笑,"但政策是政策,得按程序来。你先等等,明年再说。"

第二年,李大山又去申请。

马建设还是那句话:"今年名额已经满了,明年吧。"

第三年,李大山再去申请。

马建设说:"你家情况我知道,但还有比你更困难的。你再等等。"

李大山知道,马建设在报复他。报复他当年揭发了老刘家的事。

但他没办法。在村里,村支书就是天。

2003年,李小川高中毕业。

他成绩不错,但高考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李小川不想复读,决定出去打工。

"爹,我去挣钱,给您和奶奶盖新房。"

李大山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小川,你别怪爹没本事。"

"爹,您别这么说。"李小川握着父亲的手,"您是最好的爹。"

李小川去了县城,在建筑工地搬砖。

工地上都是农民工,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李小川咬着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家里需要钱。

有一次,工地上来了几个政府的人检查。

李小川听到他们提起"扶贫款""危房改造"这些词。

他心里一动。

晚上,他问工友:"咱们村为啥这么穷?听说国家给了不少扶贫款。"

工友叹口气:"扶贫款?都让村干部贪了呗。"

"真的?"

"你以为呢?"工友说,"危房改造的钱,修路的钱,买农具的钱,有一半能真正用到老百姓身上就不错了。"

李小川想起父亲申请危房改造的事,想起家里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2004年春天,李小川托人打听,终于找到了周雨薇的单位地址。

他给周雨薇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求她帮忙,只是说:"周阿姨,我是李大山的儿子李小川。我父亲从不提当年的事,但我知道,他做的是对的。他这些年过得很苦,但从不抱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父亲还好好的。"

信寄出去后,李小川也没抱太大希望。他想,人家现在是城里的干部,不一定还记得他们。

可他错了。

05

2004年秋天,车队进村的那个下午,李大山正在地里收玉米。

玉米长得不错,一穗穗沉甸甸的。李大山挥着镰刀,心里盘算着,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爹!爹!"

李小川从村里跑来,气喘吁吁:"有大人物来咱家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大人物?"

"好多车,十几辆!都停在咱家门口!"

李大山扔下镰刀,往回赶。

远远看到自家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村民们围在四周,议论纷纷。

"这是哪来的大干部啊?"

"开这么多车,排场够大的。"

"怎么来李大山家?"

李大山走近,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女人站在他家院门口。她穿着深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气质不凡。

她身后,站着一群穿制服的随从。

女人看到李大山,脸上露出笑容。

"大山哥。"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大山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比二十五年前成熟了,但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小周?"李大山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周雨薇点点头,眼圈瞬间红了。

她走上前,想握李大山的手,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大山哥,我回来了。"

李大山的喉咙堵得厉害:"你……你这些年……"

"我很好。"周雨薇的眼泪流下来,"都是托您的福,我才有今天。"

村民们围得更近了,都想听听这位大人物跟李大山什么关系。

这时,马建设赶来了。

"哎呀,周主任!"他满脸堆笑,挤进人群,"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啊。"

周雨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用。"

马建设讪笑着:"周主任,您这次来是……"

"我来看看老朋友。"周雨薇说,"大山哥当年救过我的命。"

"哦哦哦。"马建设连连点头,"那个,周主任,要不去村委会坐坐?我让人准备午饭。"

"不用了。"周雨薇说,"我就在大山哥家坐坐。"

她转向李大山:"大山哥,方便吗?"

"方便,方便。"李大山赶紧说,"屋里简陋,你别嫌弃。"

两人进了院子。

周雨薇看着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墙上的裂缝,漏雨的屋顶,心里一阵阵难受。

"大山哥,这些年,你过得太苦了。"

"习惯了。"李大山憨厚地笑,"也没啥。"

"都怪我。"周雨薇的眼泪又流下来,"如果我早点回来……"

"别这么说。"李大山打断她,"你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容易。我为你高兴。"

两人在院子里说话。马建设陪在旁边,不停地插话,说些奉承的话。

周雨薇基本不搭理他。

就在这时,村口又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直接开到村委会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走进村委会,找到周雨薇的随从,递上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上面贴着红色的封条,写着"机密"两个字。

我恰好站在村委会窗外。

我看见,周雨薇的秘书接过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拿着,快步走向院子。

他走到周雨薇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周雨薇脸色一变,接过文件袋。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封条,抽出里面厚厚的材料。

那叠材料很厚,至少有三十几页。

她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在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