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门。”
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可高启兰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死死攥着大哥高启强遗物中的那封信,信纸因用力而起了皱。
十几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逃离了那个姓“高”的漩涡,成了一座安全的孤岛。
直到这封写给安欣却从未寄出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平静生活下最残忍的真相……
一
京海市的秋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微咸湿气。
高启兰的私人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干净而清冷的味道,一丝不苟。
她穿着洁净的白大褂,将一张肺部X光片稳稳地挂在灯箱上。
清冷的光线穿透胶片,在墙上投下清晰的骨骼与组织轮廓。
“肺部右下叶有轻微的纤维化灶。”
她的声音平稳,专业,像她手中那支银色的指示笔一样精准,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不严重,但需要引起重视。”
坐在她对面的病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闻言有些紧张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高启兰放下指示笔,摘下脸上的金丝眼镜。
她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上时,那份医生特有的锐利便悄然柔和了下来。
“按时吃药,戒烟是必须的。”
她补充了一句。
“半年之后,回来复查。”
她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开具处方,字迹工整,力道均匀,如同印刷体一般。
年轻的护士小林将病人恭敬地送出了门。
很快,小林又快步走了回来,脚步很轻。
她手里捏着一张设计精美的暗红色请柬,站姿显得有些犹豫。
她将请柬递到高启兰面前的桌沿上。
“兰姐,这个周末,我朋友在海湾酒店办了个品酒会。”
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试探。
“请的都是些……青年才俊。”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您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高启兰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桌面上的另一份病历上,没有抬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微笑。
“谢谢你,心意我领了。”
她的回答礼貌而疏远。
“周末我已经有事了。”
小林有些不甘心,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
“兰姐,您总这样,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回家,连我们诊所自己的聚餐都很少参加。”
她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诚和一点点焦急。
“您条件这么好,不应该这么……”
“好好工作。”
高启兰终于抬起头,开口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时间不早了,下班吧。”
她站起身,合上了面前的病历夹,动作干脆利落。
小林把所有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替高启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高启兰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仔细地将它叠好,放进专用的衣柜里。
她换上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衣帽间的镜子里,映出一个优雅,知性,却又无比孤清的身影。
她驾驶着一辆款式低调的德系轿车,平稳地汇入京海市黄昏时分的车流。
车窗外是喧嚣的人间烟火。
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而躁动的轮廓。
车窗内,古典乐的舒缓旋律在小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后视镜里,一块写着“旧厂街”的蓝色路牌一闪而过。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车头微微偏转了半圈,最终还是被她强行稳住了。
十几年了。
她刻意绕开所有与过去相关的地名,人和事。
她固执地以为,只要自己亲手筑起足够高的墙,就能把“高启强妹妹”这个身份,永远地锁在墙外。
轿车平稳地驶入京海市最新的高档住宅区。
这里的安保严密到近乎不近人情,任何没有提前报备的车辆都会被拦在门外。
邻里之间也像是遵守着某种无形的默契,从不往来,见面也只是点头示意。
对她而言,这里不是家。
它更像一个绝对安全的,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堡垒。
她将车停入空旷的地下车库,冰冷的机械运转声在四周回荡。
电梯直达入户。
她回到家,把车钥匙轻轻放在玄关固定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冷清的灯光,能照出人的倒影。
整个房子是极简的黑白灰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鲜活的绿植,甚至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这里像一间昂贵的样板房,也像她现在的生活。
她换上舒适的真丝家居服,没有开电视,也没有走进厨房。
她只是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倒了小半杯。
她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客厅里。
墙上的挂钟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地停留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时刻。
她没有想过去修好它。
时间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失去了度量的意义。
今天,是大哥的忌日。
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仪式,是她每年唯一允许自己“回到过去”的时刻。
夜色渐深。
她喝完杯中的红酒,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她拧开墙角一幅画后的嵌入式保险柜。
沉重的柜门打开,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同样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上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锁,锁身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原有的光泽。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细的铂金项链,项链的吊坠,正是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一股混杂着樟脑和旧时光的、沉闷的味道,从箱子里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地契,没有那些能够证明强盛集团曾经如何辉煌的文件。
那件大哥穿了很多年的蓝色工装,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她拿起来,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早已散尽的鱼腥味。
工装下面,是弟弟小盛生前最宝贝的那台游戏机,屏幕上还贴着他最喜欢的卡通贴纸。
最底下,压着一张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了折痕的全家福。
照片是在旧厂街那间拥挤狭小的小房子里拍的。
照片上的大哥还很年轻,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和局促。
他用力地搂着她和弟弟,那是他们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安稳的时光。
她的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抚过大哥年轻的脸。
她的眼神,终于在那一刻,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和悲伤。
在箱子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与这些温情旧物格格不入的铁皮文具盒。
盒盖上印着已经褪色模糊的孙悟空图案,边缘的铁皮已经渗出点点锈迹。
高启兰拿起了那个文具盒,入手冰凉。
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大哥上初中时用的。
那时候他宝贝得不得了,她只是想碰一下,都会被他狠狠地瞪一眼。
她曾以为,里面会是些大哥少年时的“宝藏”。
或许是几颗他赢来的,最漂亮的玻璃弹珠。
又或许是几张他不舍得用的,崭新的邮票。
这个念头让她冰冷的心底,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情。
仿佛能让她暂时忘记之后那些血腥,权谋,和兄弟离散的结局。
二
她用指尖,轻轻地撬开了紧闭的盒盖。
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盒子里面很寒酸,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空空荡荡。
一支笔尖已经磨秃的英雄牌钢笔。
一个玻璃墨水瓶,里面的墨水早已干涸,在瓶底凝结成黑色的不规则晶体。
她几乎要笑出来,笑那个曾经也如此天真质朴,如此贫穷的大哥。
她伸手去拿那支钢笔,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刻着他的名字。
她的指尖在盒底划过时,却刮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
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盒子的底部,垫着一层厚厚的硬纸板。
纸板的边缘,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松动。
高启兰的心,在那一刻猛地向下一沉,像坠入了冰窟。
那股熟悉的,她大哥做事从不留于表面的,总是会留一手的行事风格,又回来了。
她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了硬纸板的一角。
纸板被掀开。
一个严丝合缝的夹层,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夹层里没有支票,没有银行卡的密码,也没有任何房产的钥匙。
只有一封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已经黄得厉害,像是被漫长的岁月反复浸染过。
纸张的边缘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屏住呼吸,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台灯的光线恰好照在信封之上。
当她看清信封上用钢笔写下的两个名字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收信人地址,写着:京海市公安局。
收信人,是两个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安欣。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猛地松手。
信封飘落回铁盒里,发出了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台灯的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他?
大哥在生命的最后,到底想对他说些什么?
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次挑衅?
是迟到了太久的忏悔?
还是……另有他图?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出最后一次去探视大哥的情景。
厚厚的防弹玻璃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哥穿着宽大的囚服,面容枯槁,头发也白了大半。
但他的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他只字未提安欣,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反复叮嘱她。
“兰,忘了高家,忘了我。”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
“找个好人嫁了,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头。”
她当时信了。
她以为他终于放手了,终于承认自己输给了安欣,输给了这个他曾经试图掌控的世界。
可这封信的存在,像一个无情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一切都是谎言。
大哥到死,都还在和安欣下着那盘没有下完的棋。
而她,或许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十几年来,她苦心经营的平静生活,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知道,打开这封信,她亲手为自己建造的孤岛,就会彻底沉没。
但如果不打开,这个巨大的疑问,将会像附骨之疽,折磨她的余生。
沉默在书房里无声地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高家人的偏执占了上风。
她逃了十几年,终究是没能逃过。
她要看看,大哥留给安欣的,究竟是一个句号,还是又一个省略号。
她重新伸出手,将那封信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颤抖着,用指甲划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被折成了三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展开了信纸。
信纸上是大哥熟悉的笔迹。
只是因为长期握枪和精神高度紧张,变得有些颤抖。
却依旧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掌控力。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信纸的最上方。
她看到了开头的第一句话。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心脏。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泪水沿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昂贵的真丝家居服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信上,只写了短短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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