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德庆州地界,十三个圩市星罗棋布,其中悦城乡西源里凤村圩便是一处聚散乡货、往来商贾的热闹去处。彼时的九龙河尚能通航,凤村圩每逢一、四、七为圩日,每到这天,挑担的农夫、摇橹的船家、吆喝的小贩便从四方涌来,竹器木器、瓜果菜蔬、鸡鸭禽畜堆满了青石板路,讨价还价声混着河水拍岸声,能从清晨闹到日暮。这圩市素来以买卖牛只闻名,坊间俗语传唱“籴籴籴,趁播植,播植有猪仔,趁凤村,凤村有牛仔”。今日不表牛事,单说一桩借猫牟利的奇闻。
且说大明万历年间,有一农妇,姓甚名谁已无从考究,只知她家住凤村圩一里外的田寮,家境寻常,却养着一只模样极俊的狸花猫。这猫通身覆着黄黑相间的斑纹,像披了件油光水滑的锦缎,额头上一道清晰的“王”字纹,更添了几分英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玛瑙,圆滚滚的脑袋搭配蓬松的尾巴,走起来步子轻盈,坐下来身姿端正,任谁瞧上一眼,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靓的猫”。更奇的是它认家的本事——无论被带到多远的地方,只要天一擦黑,总能循着路溜回自家的灶台边,蜷在柴火堆上打呼噜。农妇一日偶然发现这狸花猫的能耐,又见它生得这般讨喜,心头竟生出一个投机取巧的念头。
头一回趁圩,农妇揣着这只狸花猫,蹲在圩市一角,面前摆个破竹篮,张口就喊:“卖猫咯!捉鼠能手,乖巧听话,五十文钱一只!”话音刚落,便有路人被狸花猫的模样吸引,纷纷围过来看稀罕。彼时乡里人家多有粮仓、柴房,最愁老鼠作祟,众人见这狸花猫毛色鲜亮、眼神机敏,模样又这般讨喜,都动了买猫的心思。一个囤着几担稻谷的老农夫,挤到前头摩挲着猫背,爱不释手,三言两语砍价后,付了三十文钱,抱着猫欢欢喜喜地回了家。
老农夫哪里晓得这狸花猫有认家的本事,入夜后那狸花猫便从院墙的豁口钻了出来,跑回了田寮。
第二个圩日,农妇把狸花猫梳洗得愈发精神,又如法炮制抱着它蹲在老地方叫卖。这狸花猫往竹篮里一卧,对着围观的人晃着尾巴,偶尔还“喵呜”叫两声,惹得众人争相询价。这回买猫的是个开豆腐坊的汉子,他家豆腐脑总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见这狸花猫生得这般讨喜,当即掏钱买下,还特意用麻绳拴了猫脖子,一路拎着回了坊子。可这麻绳哪里困得住认家的猫?当天夜里,狸花猫咬断麻绳,循着熟悉的气息,又颠颠跑回了农妇家。
如此一来二去,农妇把这只狸花猫当成了“摇钱树”,隔三差五便带到凤村圩售卖。这猫模样实在出众,每次一亮相,都能引来一群人争抢,谁也没料到会有人拿同一只猫反复卖。农妇每次都编些“这猫是自家母猫生的,最会捉鼠”的谎话,竟屡屡得手。
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日,农妇正准备开摊子,却撞见之前买猫的豆腐坊汉子也来趁圩。汉子一眼就瞧见了农妇怀里的狸花猫,那独特的斑纹和额间的“王”字纹,他记得清清楚楚,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你个黑心的婆娘!我上个月买的猫,夜里跑丢了,怎么竟在你这儿?”
这话一出,周围趁圩的人都围了过来。正巧那买猫的老农夫也在人群里,定睛一看,也嚷起来:“这猫我也买过!付了钱抱回家,当晚就没影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农妇是借着猫认家的习性,干着“一猫多卖”的勾当。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指责农妇的欺诈行径,嚷嚷着要她退钱。有泼辣的妇人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买卖做得也太假了,真是假过卖猫!”
农妇被围在中间,起初还有些慌乱,可转眼便梗着脖子狡辩起来:“你们嚷什么!我明明白白把猫卖给你们,银货两讫,是它自己要跑回来的,又不是我去偷、去抢的!猫有脚,要走要留我管得住吗?这事怨不得我,钱我是不会退的!”
她这话一出,更惹得众人怒火中烧。老农夫气得跺着脚骂:“好个牙尖嘴利的婆娘!你分明是摸清了这猫认家的性子,故意拿它反复卖钱,不是骗是什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农妇淹没,有的甚至要伸手去抢她怀里的铜钱。农妇见势不妙,知道众怒难犯,这才蔫了气焰,只得把骗来的铜钱一一退还,抱着狸花猫灰溜溜地逃出了凤村圩。
此事越传越玄,竟说这猫能从德庆州城自行返回凤村,最终传到了德庆知州耳中。这位知州姓文,籍贯广西桂林,是土生土长的岭南人,骨子里带着岭南务实较真的性子,平日里断案不喜听风是雨,总爱亲自查验虚实。听闻此事,他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嘉靖年间知州陆舜臣所编的《德庆志》,捋着颔下短须,嗤笑一声:“我德庆州地界山多水密,凤村圩到州城足有八十里山路,一只猫能凭着认路跑回去?怕是乡民们闲时嚼舌根,添油加醋编出来的趣谈罢了。”
州署里的幕僚深知文知州的脾性,便顺着他的话头劝道:“大人说得是,不过这事儿在悦城乡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乡民都信以为真。不如差人去凤村圩把那猫买来,亲自试上一试,也能断了坊间的纷扰,免得有人借着这事编排闲话。”
文知州听罢,觉得这话在理。他素来体恤乡里,也怕这事越传越邪乎,扰了民心,当即吩咐衙役:“去取一百文钱,再带个结实的竹笼,到凤村圩找那农妇,把那只狸花猫买回来。记住,路上好生看管,别让它跑了,也别饿着渴着——咱们做事,讲究个有理有据,别让人说官府仗势欺人。”
两个衙役领了命,星夜赶往凤村圩。那农妇经了圩市上的难堪,早已闭门不出,听闻是德庆州署的人来买猫,吓得腿肚子都打颤,忙不迭地把狸花猫抱出来,连钱都不敢收。衙役依着知州的吩咐,硬是把一百文钱塞给她,又用竹笼把猫锁牢,外头还缠了两道麻绳,这才抬着往州城赶。一路上,他们专拣平坦的大路走,歇脚时也守在竹笼旁寸步不离,生怕出了半点差错。不少路人瞧见竹笼里的狸花猫,都忍不住驻足夸赞,说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猫。
回到州城,衙役把狸花猫呈给文知州。他凑近竹笼瞧了瞧,见这猫果然斑纹鲜亮、模样周正,一双琥珀眼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儿,还真有几分灵气。便让人把竹笼安置在州署后院的粮仓旁,特意叮嘱仆役:“每日喂它两条西江的河鲜鱼,别拴着它,就让它在院子里转悠——我倒要看看,这猫到底有没有能耐跑回凤村圩。”
往后几日,文知州每日处理完公务,都要到后院瞧一瞧狸花猫。那猫倒也安分,白日里蜷在粮仓顶上晒太阳,夜里便蹲在墙角捉老鼠,把州署后院的鼠患治得干干净净。仆役们都啧啧称奇,说这猫通人性,文知州却只是笑而不语,心里依旧半信半疑,暗忖坊间那句“假过卖猫”的俗语,怕真是把这农妇的伎俩看透了。
谁料第七日夜里,德庆州城一带突降暴雨,西江水位暴涨,电闪雷鸣劈得夜空亮如白昼。州署后院的墙角年久失修,竟被雨水冲塌了一处豁口。
第二日清晨,仆役照例去给狸花猫送鱼,却发现粮仓旁的竹笼门大开,里头空空如也。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禀报文知州。文知州听闻猫跑了,也吃了一惊,当即让人在州城内外搜寻,可一连找了三日,连猫的影子都没见着。
就在文知州以为这猫许是被暴雨冲跑,或是被人捉走时,一封来自悦城乡西源里里正的书信,被快马送到了州署。
书信里写道,昨日清晨,那农妇开门时,竟见自家灶台边蜷着一只狸花猫,浑身湿漉漉的,还沾着不少泥点子,额间的“王”字纹却依旧清晰,正是从州署跑回去的那只。里正还说,农妇见了猫,竟还跟乡邻嘟囔:“你看,我就说吧!卖到州署的猫都能自己跑回来,先前那些人丢了猫,哪里能怪我?”更有乡民打趣道:“这下知州大人该信了,这农妇的买卖,当真假过卖猫啊!”
文知州捧着书信,愣了半晌,随后拍案大笑:“奇哉!奇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德庆地界竟有这般有灵性的生灵,倒是我小觑了。”
他当即让人备了些粮食布匹,送到凤村圩农妇家,还特意捎了句话:“猫有灵性,认家归宗,是天性使然。但你借着猫的灵性反复售卖牟利,已是失了诚信。往后切莫再做此等勾当,好好待它——德庆人过日子,靠的是勤勤恳恳,不是投机取巧。莫要再做那‘假过卖猫’的营生,惹人笑话。”
这事经文知州之口,很快传遍了西江南北。恰逢两广总督殷大人莅临德庆巡视,查访德庆州西江南岸都城乡、晋康乡瑶人事务,驻跸于寿康驿。这寿康驿绝非寻常驿站,其旧址原在德庆府城镇南门外西侧十步处。洪武七年,德庆知府赵鼎将其迁建至西侧七十步之地,后因年深日久渐至颓圮;正统十二年,德庆知州周冕主持重修;景泰五年,驿内鼓楼遭寇焚毁;天顺六年,知州周刚再度重建。成化年间,都御史兼两广总督韩雍见旧驿规制简陋,不足以彰显威仪,遂令通判李敏、知州周俭主持重构,新筑正厅、穿亭、后堂、两廊、驿楼、碑亭,阶砌皆以青石铺就,整座驿站焕然一新。彼时韩总督驻驿期间,曾登楼赋诗,引得僚属纷纷和唱,一时传为美谈。自此而后,历任两广总督巡视德庆,皆以此驿为驻跸之所。
殷总督执掌两广军政要务,见多识广,听闻这狸花猫的奇事,却全然不肯置信。他对左右属官直言:“德庆州城至凤村圩,山路崎岖难行,足有八十里之遥,一只狸花猫纵使灵性不凡,怎可能凭一己之力奔回?想来是文知州为教化乡民,刻意添枝加叶的轶事罢了。我倒要亲自验证一番,看个究竟!”
随即,殷总督差心腹带着一两纹银,专程赶往凤村圩,指明要买下那只“认家狸花猫”。为了防止猫中途逃脱,心腹还特意带了一个精铁打造的笼子,四面封死,只留几处透气的栅格,锁具也是特制的铜锁,牢固至极。
农妇见连两广总督都派人来买猫,吓得魂不附体,再三推辞,说这猫天生认家,怕是辜负总督大人一番心意,却架不住差役的强硬,只得把狸花猫交了出去。精铁笼锁得严严实实,差役们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把猫送到了德庆的寿康驿。
殷总督见铁笼里的狸花猫果然生得威风伶俐,斑纹如锦,“王”字纹醒目,便让人把笼子安置在驿站的后花园,还派了两名亲兵轮班看守,一日三餐皆是鲜鱼嫩肉,待遇堪比府中娇客。总督心想,这般严密的看管,就算猫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谁知过了半月,德庆又降一场暴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得寿康驿的窗棂噼啪作响,后花园的几株老树都被吹得东倒西歪。看守亲兵只顾着躲雨避风,一时疏忽,竟忘了检查铁笼的锁扣。待雨势渐歇,亲兵才发现,那铜锁的搭扣不知何时松动弹开,铁笼门大开,笼内早已空空如也。
总督得知后,又惊又疑,当即下令在德庆州城内外张贴告示,悬赏十两纹银寻猫,可一连数日,毫无音讯。
约莫过了十日,一封来自悦城乡西源里里正的书信,辗转送到了德庆州署转递寿康驿。信中说,那只从寿康驿逃走的狸花猫,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农妇家的灶台边,依旧蜷在柴火堆上打盹,只是身形稍显瘦削,毛发上沾了些尘土草屑,模样却依旧精神。农妇又惊又喜,邻里见状,更是啧啧称奇,都说这猫是“通了神的灵物”。
总督读罢书信,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长叹一声:“万物有灵,诚不我欺!一只狸花猫,竟有这般执着的归心,真是令人叹服啊!”
经此一事,那句由农妇骗局而生的“假过卖猫”俗语,成了岭南一带妇孺皆知的口头禅,专门用来形容那些虚头巴脑、骗人上当的勾当。亦由此衍生出的歇后语:凤村狸花猫——认家不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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