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三岁,结婚二十年整。
前天晚上,我在老公的书房里找一本菜谱,无意中看到他抽屉里一沓厚厚的账单。都是转账记录,每个月五千到八千不等,收款人是他母亲。
我愣在那里,手指发凉。
这些年我们工资都打到共同账户,买房还贷、孩子学费、日常开销,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楚。我以为我们是透明的,至少在钱这件事上。
"你在翻什么?"他进来时,我还拿着那沓纸。
我把账单递给他,没说话。
他脸色变了变,然后坐下来,语气很平静:"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不够。"他说,"她要吃进口药,还要请小时工。"
我想起这二十年,婆婆从没主动找过我们要钱。逢年过节我们给红包,她都推辞,说自己有钱。原来她不是有钱,只是不想找我要。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同意吗?"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这个时刻。
我说不出话。
他说的没错。婆婆这个人,我从来就喜欢不起来。
她不是那种挑剔的恶婆婆,相反,她温和、客气,从不干涉我们的生活。但正是这种客气,让我觉得她始终在提防我,像是怕我对她儿子不好。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反应严重,她来照顾了一个月。每天做饭收拾,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在观察。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还在客厅叠我们的衣服,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当时觉得她是个好婆婆,只是我们不亲近。
后来儿子出生,她说要回老家,不给我们添麻烦。走的时候我们送她,她拉着儿子的手,眼眶红了,却对我笑笑:"你辛苦了。"
那种客气,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问老公:"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说:"你想多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年,婆婆每年来住一两次,每次都像客人。她会带很多东西,水果、点心,我们的冰箱都塞不下。她从不指使我做什么,甚至抢着做家务,吃饭时话也少,只是看着孙子笑。
但我始终觉得她在客气。那种客气让我放松不下来,像是她随时准备离开,从不打算真正住进这个家。
直到我看到那些账单。
我问老公:"这些钱,你给了多久?"
"十几年了。"他说,"从爸去世后。"
我脑子有点乱。公公去世那年,我们儿子才五岁,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那时刚买了房,每个月还贷就要一万多,我还记得我们为了省钱,连外卖都很少点。
"那时候我们也很紧张。"我说。
"我知道。"他语气很淡,"所以我没跟你说。"
我忽然想起那几年,他周末经常加班,说是项目忙。我还抱怨过他不顾家,他只是说忍一忍就好了。
原来他是去做私活赚钱。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反对?"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我妈生病住院,我想从共同账户取两万,他当时犹豫了一下,问我能不能用我自己的存款。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对我妈不够好。
我们为这事冷战了一周。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已经在给婆婆打钱了吧。他手里也紧,但他没说,只是沉默地承受我的指责。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妈知道你瞒着我吗?"
"她不知道具体,但她猜到了。"他说,"她有一次问我,你会不会不高兴。"
"你怎么说?"
"我说没事。"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二十年,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他最亲近的人。原来在很多时刻,我只是个需要被瞒着的局外人。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妈一个人,她只有我。"他说,"你还有父母,有孩子,你不会孤单。"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婆婆做错了什么。只是在他心里,有一个人,从他出生起就在那里,那是血缘,是本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顺位。
我不是输给了婆婆,我是输给了时间。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我去了趟婆婆家。
她开门时有点意外,忙说:"怎么突然来了?"
我看着她,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点驼。她手上还缠着纱布,大概是做饭时烫的。
我说:"以后每个月的钱,我来给。"
她愣住,眼圈红了:"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忽然哭了,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我一直怕你们为难。你对我儿子那么好,我不想让你为难。"
原来她那些客气,那些小心翼翼,不是不喜欢我,是怕连累我。
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我们都太用力了。他用力瞒着我,婆婆用力客气着,而我用力去计较谁更重要。
到头来,谁都累。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公发了条消息:"以后的账单,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回了个"好"字。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不需要了。
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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