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今年四十八岁。

说起来,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连我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三十六岁那年,老公陈建国出了车祸,从腰部以下全瘫了。医生说能活下来就不错,至于站起来,别想了。

我记得当时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诊断书,纸都被汗浸湿了。那会儿女儿才上初一,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不低,够一家三口过日子,但要养一个瘫痪的人,缺口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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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是必然的。建国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翻身、喂饭、擦洗、按摩,哪一样都少不了人。婆婆来帮过一阵子,三个月不到就受不了回老家了,临走丢下一句:"我这把老骨头也照顾不动了。"

头两年最难。建国情绪很差,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有一次我给他翻身,他突然推开我,脸扭到一边:"你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我没说话,继续给他按摩腿部肌肉。他的腿已经开始萎缩,皮肤松弛得像老人。我当时想,这人还不到四十,就成这样了。

但我真没想过走。不是因为多爱他,说实话那时候谈不上爱不爱,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完。就像欠了债总要还一样,我把自己的后半生当成了一笔债务在偿还。

慢慢地,生活有了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给他洗漱、喂早饭、按摩,然后处理他的排泄问题。中午做饭,下午陪他看电视或者聊天,晚上再重复一遍护理流程。女儿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次看见我都会红着眼睛说:"妈,你瘦了。"

第五年的时候,建国突然说想试试康复训练。我以为他又是心血来潮,之前他试过好几次,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久就放弃了。但这次不一样,他开始认真配合医生,每天咬着牙做训练。我看着他满头大汗地挣扎,腿在支架里颤抖,有时候会想,这人到底图什么。

训练很慢,慢到让人绝望。从手指能动一下,到胳膊能抬起来,再到腰部有了知觉,整整用了七年。去年春天,他第一次扶着助行器站了起来。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就觉得,哦,终于站起来了。

今年开春,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可以尝试拄拐走路了。建国很激动,每天拼命练习。我照旧给他准备饭菜,照旧帮他穿衣服,但心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结束了。

上个月,他终于能拄着拐杖走到客厅了。那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全力,走到沙发前坐下,喘了好一阵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突然说:"晓晓,我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坐下了。

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我心里都记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想过了,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还年轻,不该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感激的话,结果他说:"我联系了张慧,她说愿意照顾我。"

张慧是他前女友,十年前他们分手,后来张慧去了外地。我知道这个人,但从来没往心里去。

"她离婚了,现在回来了。"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期待,"我觉得,我们也该结束了。你自由了,我也不用每天看着你这么辛苦。"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十二年的画面像胶片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突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康复了,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这样的,"他有些慌,"我是为你好。你还有大把时间,可以重新开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四月的天,树都绿了。我想起三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坐在医院走廊上,决定辞职照顾他。那时候我没问自己值不值得,就是觉得该做。

现在他康复了,第一个念头是找回前女友,然后把我当成负担一样甩掉。还说是为我好。

"建国,"我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感动你才照顾你的,也不是为了换你的感激。"我说,"我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完。但我没想到,我做完了,你却觉得我是个负担。"

"我没说你是负担......"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我打断他,"行,离就离。"

我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手一直在发抖,但动作很利索。十二年的衣服也没多少,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走的时候,建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里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我只是想,原来人真的可以冷到这个地步。不是恨,就是冷,冷到心里什么都不剩了。

现在我住在女儿租的公寓里。她说:"妈,你早该走了。"

我不知道早该不该,我只知道,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不会后悔,但也不会再做第二次。

窗外又是一个春天,树还是会绿。只是这一次,我不用再为谁的康复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