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初,成都薄雾乍散,城南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潘文华推开窗子,看见院里卫士换岗的身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能再犹豫。两个月前,刘伯承电台里反复出现的“尽早行动”四个字,像鼓槌敲在耳膜上。他清楚,再拖下去,几十万川军和无辜百姓都得陪蒋介石冒险,而自己也会被裹挟进绝路。
蒋介石早察觉川军高层浮动,十月中旬起,军统和保密局的探子干脆公开驻进各将领宅邸。潘府后门的青石路,每晚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陌生人,黑帽沿压得很低。他最不放心的,却不是这些人,而是枕边人——七姨太张俊。
张俊出生重庆商贾世家,神态娴雅。1939年,两人在昆明结识,半年后便成婚。她为潘文华生下一儿一女,平日里安静得像幅画。可十一月初的一次偶然,潘文华发现她在夜里独自烧掉一沓笔记。那摊灰烬里,一枚残缺的暗号本角落露出“联络”两字,他的后背瞬间发凉。军统惯用夫妻、亲朋作内线的办法,在川军里早被传得烂熟,可他万万没想过张俊会牵扯其中。
此时,刘、邓二野主力正冲破川北防线,成都仅成孤城。为了拖住潘文华,蒋介石先发请柬,再派专机机票,连夜软禁。他希望把川军首脑整体送去台湾,一举锁死西南局势。11月25日夜,蒋介石亲信陈希递上机票:“潘将军,主席担心您安危,请务必明晨动身。”话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潘文华表面恭敬,心里却盘算突围。要突围,必须先处理张俊。一旦起义风声泄露,全盘皆输。他曾想过硬下心肠,可低头看见桌上女儿临摹的《芙蓉花》,又迟疑了。那一夜,他几乎整宿未眠。
11月28日拂晓,参谋长杨续云从后门潜入。屋里灯未熄,杨续云压低嗓音:“司令,情报说城西机场已被桂系把守,咱们刻不容缓。”潘文华盯着案头的一枚玉镯,沉声道:“续云,我七姨太恐怕……是军统的人。”杨续云脸色僵硬,却仍示意必须立即行动。
接下来的三天,潘文华安排一份看似普通的赴香港“治病”手续,连同一笔折合金条的财产,交到张俊手里。他只说:“月底之前,船在九龙码头等。我事了,便来相聚。”张俊愣了片刻,终究只是点头。她或许察觉异样,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11月30日凌晨,她带着子女乘机飞昆明,再转港澳。此举既割断军统耳目,又保全了妻儿,潘文华心里拔掉一根长刺,却没显山露水。
12月5日,陈希再来,发现潘宅空无主人。原来前夜,卫士长乔装潘文华驾车出东门,吸引特务追踪,真正的潘文华则换乘吉普,经温江、崇宁,连夜奔往彭县。蒋介石震怒,下令全川通缉,但第二天,刘文辉、邓锡侯也相继脱离监控,三人完成了暗中约定。
12月9日上午,彭县县城炮楼挂出白底青天白日旗再倒挂红旗,宣告川西起义。潘文华站在司令部屋顶,看着东门炮声渐远,眉头舒展开来。二野先头部队疾进,仅用三周便进入成都,川康战事比原先估计的提前至少两个月结束,有意思的是,蒋介石原本苦心经营的“五省联防”架构,竟被这次内部翻盘击得粉碎。
起义后,中央派专机迎接川军高级将领赴北京。1950年4月,潘文华随代表团抵达中南海向中央领导汇报。那天他穿旧军装,话不多,只反复强调“川人得以少死,已是不幸中之幸”。同年6月,他因旧疾复发在重庆病逝,终年65岁。军中好友给他写挽联,提到“虎将柔情,枕边疑云终自解;川西正道,一念决断救苍生”。
后来查阅军统档案,张俊的确被列为“B级接触对象”,未正式编入番号。换言之,她或许只是被利用的外围联系者。她在香港平静生活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再未返内地。外界曾议论潘文华“纵敌”还是“护妻”,但熟悉内情者明白,起义能否成功,关键不在处置严不严厉,而在堵住所有泄密可能。把妻子送走,既断信息,又保家人,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条路——也是当时唯一来得及的办法。
川西一役尘埃落定。昔日川军旧将或授衔、或转业,各奔前程。档案里关于七姨太的篇幅寥寥,却在史家笔下留下一个回味无穷的插曲:一个将领的背影、一段动荡中的家事,恰好映出时代巨浪里的个人抉择。有人说,这是温情,也是冷峻;是策略,更是担当。无论如何,1949年12月9日,彭县城头那声炮响,已经把答案永远写进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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