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刘玉芬大约是被顾明哲安抚过,不再明着挑刺,但那双眼睛里的不满和怨毒,却丝毫没有减少。
她开始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姿态,干涉我们家的一切。
她会在我早上化妆的时候,站在我身后,指指点点。
“哎呀,这粉底太白了,跟个鬼一样。”
“都结婚的人了,还涂这么红的口红,想勾引谁啊?”
我一言不发,等她说完,拿起另一支更红的口红,仔细地描绘唇形。
她会在我搭配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后,悄悄给我换成她认为“稳重得体”的深色套装。
我第二天早上发现后,会当着她的面,把那套衣服扔进洗衣篮,然后重新换上我自己的。
她所有的试探和入侵,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悄无声息,却又被坚定地反弹了回去。
顾明哲夹在中间,度日如年。
他试图跟我沟通,让我“大度一点”,“给我个面子”。
我只回了他一句:“你想要面子,就先教会你妈什么是尊重。你教不会,我就用我的方式教。”
矛盾的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我因为一个项目方案临时被甲方叫去开会,走得匆忙,书房的门没有锁。
等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刘玉芬正系着围裙,戴着手套,拿着一块抹布,在我那间被我视为“圣地”的书房里,进行着一场她口中的“大扫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玉芬看到我,立刻邀功似的扬起下巴:“小念回来啦!你看,我帮你把书房收拾了一下,之前乱得跟个狗窝似的,现在多干净!”
我快步走进书房。
书架上的书被胡乱地塞了进去,专业书籍和小说杂志混在一起。
我桌上按分类放好的设计图纸,被她用一个夹子胡乱夹在一起,边角都起了皱。
我的目光扫过桌面,心跳骤然停止。
桌角那个位置,原本摆放着一个古铜色的奖杯,此刻,空空如也。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年建筑设计师大赛拿到的金奖。
它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奖杯,那是我所有梦想的起点,是我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安身立命的勋章,是我身为“沈念”这个独立个体,而非“顾明哲妻子”的证明。
我气得浑身发冷。
“我的奖杯呢?”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奖杯?”刘玉芬一脸茫然,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哦,你说那个破铜烂铁啊?”
破铜烂铁……
我攥紧了拳头。
“我看着那玩意儿黑乎乎的,又占地方,上面还落了灰,就跟那些废报纸一起……扔了。”她满不在乎地说,仿佛在说一件扔掉一个塑料瓶一样的小事。
扔了。
这两个字,让我彻底怒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顾明哲。
他显然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一个奖杯而已,那么激动干什么?”他见我脸色不对,试图缓和气氛,“改天,我再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不,买个纯金的!”
买?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和讽刺。
“顾明哲,”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那个奖杯,是你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
那是靠才华、心血和不眠不休的夜晚换来的。
而不是靠着妻子的家世,住着妻子买的房子,开着妻子买的车,去扮演一个所谓的“社会精英”。
我不再跟他们说一个字。
所有的愤怒、屈辱和心死,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极致的冷静。
我转身,拿起玄关的包和车钥匙,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
顾明哲在我身后喊:“沈念!你去哪儿!你又闹什么脾气!”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像往常一样,生气了,跑出去冷静一下,过几个小时就会自己回来。
他还在他妈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这样,小题大做,一点都不懂事。”
他们不知道。
这一次,我不是去冷静。
我是去复仇。
我发动车子,导航的目的地,是几百公里外,顾明哲的老家。
那个他曾无数次在我面前吹嘘,充满了书香气息,藏着他家“传家宝”的地方。
刘玉芬,顾明哲。
你们毁掉了我的勋章。
那我就,去砸了你们的牌坊。
我开了六个小时的夜车。
高速公路上,城市的灯火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车灯能照亮一小片路。
我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愤怒像一锅煮沸的水,在我胸腔里翻滚,但我的手握着方向盘,稳得一点不抖。
顾明哲的老家在一个很普通的县城。
他父亲,顾建国,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
顾明哲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炫耀过,他爸有一套珍贵的邮票,是建国初期发行的错版,业内估价,至少能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那是顾建国一辈子的骄傲,也是顾明哲在他那些家境优渥的朋友面前,证明自己并非出身草根的唯一资本。
他把老家的钥匙给了我一把,说是方便我逢年过节过去看望。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旧的家属楼里一片寂静。
我打开门,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没有开灯,凭着记忆,径直走向顾建国的卧室。
那个他视若珍宝的红木柜子,就放在床头。
锁,是最老式的那种,一把小小的铜锁。
我从包里拿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回形针,这是我大学时跟一个室友学的开锁技巧,没想到今天会用上。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柜门打开,一个被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一本厚重的邮票册,静静地躺在红色绒布的衬垫上。
我翻开一页,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印着时代烙印的方寸纸片,散发着一种陈旧而贵重的气息。
我笑了。
就是它了。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邮票册放进我的包里,锁好柜子,关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像一个来去无踪的午夜幽灵。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了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客厅里,顾明哲和刘玉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气氛看起来很“和谐”。
看到我回来,顾明哲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准备给我一个台阶下。
“念念,你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茶几前,将我那个大号的托特包放在上面,拉开拉链。
我拿出的,不是换洗衣物,也不是化妆品。
而是那本古朴厚重的邮票册。
“啪”的一声,我将它拍在茶几上。
顾明哲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本邮票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他指着邮票册,又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会……
你把它拿来干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愤怒的尖叫。
刘玉芬还不识货,她看了一眼那本破旧的册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就是一堆烂纸片吗?能值几个钱?拿这个吓唬谁呢?她还想在气势上压我一头,我看啊,也占地方,就该跟那个破奖杯一起扔了!
“妈,你闭嘴!”顾明哲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了她。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笑了,看着顾明哲那张惊恐的脸,觉得无比的快意。
“你妈说得对。就像我的奖杯一样,不就是个破铜烂铁吗?”
“这个,也不过是一堆烂纸片。”
我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是刘玉芬刚泡好的热茶。
在他们母子俩惊恐万状的目光中,我倾斜杯口,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浇在那本价值连城的邮票册上。
“不要!”
顾明哲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了过来,想要抢走邮票册。
他状若疯狂,眼睛赤红。
“沈念你疯了!你敢动它一下试试!我爸会杀了你的!”
我轻易地侧身躲开,任由他扑了个空,狼狈地趴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氤氲出白色的热气。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人类的情感。
“现在知道心疼了?”
“现在知道什么叫‘杀了你’了?”
“我的奖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了上千张废稿,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它被你妈当成废品扔进垃圾车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疼?”
“当你说‘一个奖杯而已’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那也是在杀我?”
顾明哲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玉芬也终于反应过来,那本“烂纸片”可能真的价值不菲,她瘫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我并没有真的毁掉邮票。
那种粗暴的方式,太低级了。
我要的,是诛心。
我将邮票册稳稳地放在茶几的另一头,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同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顾明哲,我们来谈谈另一件‘废品’。”
我指着那份文件,看着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这套,你一直跟你妈吹嘘,是你奋斗好几年才买下来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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