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11日,农历重阳节,毛泽东同志在福建上杭的临江楼上,触景生情,写下了一首《采桑子重阳》:“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这首词,后来不仅入选了中学课本,更被传颂了近百年。一首写于金戈铁马岁月里的咏秋词,为何具有如此穿越时空的魅力?这要从它诞生的背景和蕴含的惊人豪情说起。
一、星星之火:逆境中的抉择与低谷
要理解1929年的这首词,必须回溯到1927年。那年,秋收起义失败,毛泽东手里的部队仅剩800余人,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共产国际的指示是继续进攻长沙,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一次简陋的讨论会上,面对几乎所有人都赞同进攻的局面,34岁的毛泽东凝眉思考。最后,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指着地图上的罗霄山脉中段,毅然说道:“实在不行,我们就上山,去当个山大王!”
这个“上山”的决定,在革命最危急的时刻,石破天惊,却是最符合中国革命实际的选择。然而,井冈山并非无人之地,这里自古是兵家重地,盘踞着袁文才和王佐的农民武装。是打,还是和?
毛泽东再次做出了一个英明决策:不打!他深知幼小的革命力量经不起内耗,蒋介石的疯狂“围剿”才是心腹大患。他判断袁文才等人虽为“土匪”,但也有反抗压迫、劫富济贫的一面,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于是,毛泽东托人带去一封信,表明“共创大业”的诚意。袁文才心存疑虑,设下了一场“鸿门宴”。1927年10月6日,毛泽东坦然赴会,只带了陈浩、宛希先等几人,以示诚信。谈判中,袁文才见毛泽东如此坦荡,心防已去大半。毛泽东更是当场拍板:“为了我们共创大业,我决定送你们一百条枪,全是汉阳造钢枪!”
在当时,枪就是命根子。这一百条枪的诚意彻底打动了袁文才,一场可能发生的火并化为玉帛,革命的星星之火在井冈山找到了第一块坚实的立足之地。
然而,命运的考验远未结束。如果说1927年的上山是逆境中的“智取”,那么1929年,毛泽东则迎来了一生中的一个重要低谷。
1929年1月,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主力转战赣南、闽西。6月,在龙岩召开的红四军第七次党代表大会上,内部关于建军原则等问题发生重大分歧。毛泽东的许多正确主张未被大多数同志接受,他未能再次当选前委书记。
祸不单行,在政治上遭受挫折的同时,毛泽东又身患重病(疟疾),高烧不退。据贺子珍回忆,当时毛泽东病得很重,转移时甚至需要担架抬着走。
就在这样一种政治失意、身染重病的双重压力下,毛泽东来到福建上杭,住进了汀江岸边的临江楼养病。第二天,便是重阳节。
二、战地黄花:临江楼上的诗词唱和
1929年10月,毛泽东在临江楼养病。这一天,时任红四军第四纵队司令员的傅柏翠前来汇报工作。二人登楼远眺,秋高气爽。
傅柏翠指着远处的野菊感叹:“那远处的丛丛小菊真好看,看来马上就秋天了。”
毛泽东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前几天从永定来,见到路上处处有野菊,沙地有,旱地有,湿地有,宅旁有,山坡有,密林也有。小小的一朵朵黄花,金灿灿,像星斗。闽西野菊多,秋天景色格外浓。”
他转头问傅柏翠:“这上杭城边,不久前是两军大战的沙场,野菊也争芳斗艳,你说这些野菊花叫什么?”
傅柏翠虽读过书,但一时未能领会毛泽东的深意。毛泽东微笑着点拨:“你说我叫它‘战地黄花’怎么样?”
“战地黄花!”傅柏翠豁然开朗,大赞这个名字的准确。
毛泽东向来喜爱诗词,便又问傅柏翠喜欢谁的菊花诗。傅柏翠只记得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毛泽东点评道:“陶渊明追求真朴自然,他有条件这样做;饥寒交迫的种田人、工人,就无法做到,他们要解决饿肚子问题,不可能向往不能解决温饱的虚幻的精神生活。”显然,他不欣赏那种避世的闲淡。
他又提到了唐代诗人岑参的“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认为这首诗“有奇气,自然朴素逼真”,展现了战火与菊花并存的图景,但“情韵无限,不免又给人寂寞惆怅之感。”
一番点评后,毛泽东望向远方,吟诵起黄巢的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股杀伐、豪迈、彻底革命的气概,显然更合毛泽东的心境。
傅柏翠又谈及22天前朱德率红军攻克上杭城的奇迹。上杭城易守难攻,红军一夜克敌,全歼守军千余人。
毛泽东摇摇头,总结道:“我们胜利,不是因为攻城人马比石达开的人马多,也不是城里守敌弱,而在于懂得依靠群众,发动群众。”
这次登楼长谈,毛泽东的思绪在翻飞:脚下是刚刚胜利的战场,眼前是傲霜开放的野菊,胸中是源远流长的诗词,心中是“依靠群众”的信念。
第二天,10月11日,重阳佳节。毛泽东站在临江楼上,再次望见那坚强的“战地黄花”,百感交集,一气呵成,写下了这首传世名篇——《采桑子重阳》。
三、胜似春光:革命豪情与旷世胸怀
这首词,是毛泽东身处逆境时的感怀之作,却读不到丝毫的消沉与颓丧,反而充斥着无与伦比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词的上阕起句“人生易老天难老”,是在感叹时光飞逝。这化用了唐代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诗句,毛泽东反其意用之,以“天难老”衬托“人生易老”。这似乎是一种悲秋的基调,紧接着“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更强化了时光流转、岁月易逝的沧桑感。
然而,就在这股感伤情绪即将到达顶峰时,词人笔锋陡然一转——“战地黄花分外香!”
这是全词的“词眼”,也是毛泽东精神世界的集中体现。这黄花,不是陶渊明篱下悠然的隐士之花,也不是岑参笔下令人惆怅的故园之花,而是开放在炮火硝烟中的“战地黄花”!它们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反而“分外香”。
据考证,这句词的初稿曾是“但看黄花不用伤”。从“不用伤”到“分外香”,一字之差,意境判若云泥。“不用伤”只是自我安慰,而“分外香”则是一种昂扬的赞美,是一种在逆境中发现美、在斗争中提炼升华的豪情。1932年漳州战役后,毛泽东在打扫战场时捡起一枚子弹壳,对舒同说:“看,战地黄花啊!”可见他对这一意象的钟爱。
词的下阕,毛泽东继续书写他对秋天的独特理解。
“一年一度秋风劲”,他直面秋风的肃杀(“劲”),毫不避讳。但他紧接着写出了千古名句:“不似春光。胜似春光”。
在传统文人眼中,春光明媚,万物生长,是希望的象征;而秋天则是萧瑟、凋零、凄凉的。但毛泽东却认为,秋天“胜似春光”!为什么?因为春天固然“姹紫嫣红”,但秋天的“秋风劲”却能“荡涤了尘世间的一切尘土”。这种“劲”,是革命的力量,是扫除一切旧势力的磅礴伟力。
最后,词以“寥廓江天万里霜”收尾。这“霜”不是凄冷的,而是澄澈的、壮阔的。它将全词的意境推向了一个无比开阔的境地,展现了作者在经历了胜利与挫折后,依旧生生不息、激越豁达的旷世胸怀。
纵观毛主席一生,他似乎偏爱秋天,有二十多首诗词都与秋天相关。1929年的这个重阳节,他身处病中,又逢政治低谷,却能写出“胜似春光”的豪迈诗篇。正如他后来在长征中所写的“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毛泽东总能在最艰难的时刻,从斗争的现实中汲取力量,展现出压倒一切的乐观主义。
这首词,以深沉的哲思、昂扬的斗志和壮美的意境,谱写了一曲革命人生的壮美颂歌。这,便是它能穿越近百年时光,依然让我们读来热血沸腾、豁然开朗的根本原因。
参考文献:
《毛泽东年谱(1893—1949)》
《毛泽东诗词鉴赏》
《文汇报》(相关历史刊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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