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盛夏,长江水气蒸腾。武汉东湖宾馆里,23岁的唐闻生捧着词汇卡片,汗珠沿额角滑落。她知道,再过半小时,毛主席就要在江畔接见亚非作家代表团,而负责英语翻译的,正是自己。手心发烫、心跳飙升,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能否站稳——对于初入外交部的新人而言,这是无法预演的硬仗。

紧张归紧张,接见开始前,毛主席突然改变安排,决定只同来宾握手寒暄不正式发言。唐闻生如释重负,却深切体会到,在领袖身边工作的标准是一丝不苟。回到驻地,她对同事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绝不晕场。”没人笑话她,因为全体译员都懂那股压力的重量。

要追溯这位才女的底色,还得回到1943年2月的纽约布鲁克林。一声啼哭刚落,老友冀贡泉随口一句“闻父而归生”,便把小姑娘的名字定下。从此,“唐闻生”三个字注定与国际视野联系在一起。父亲唐明照其时正在美国主持《美洲华侨时报》,用稿件和募捐为国内抗战呼号;母亲张希先在侨界穿梭,维系联络。书报与演讲铺成了唐闻生最早的“游乐场”。

初小读的是曼哈顿“小红屋”,周围住着音乐家、社会学家、自由撰稿人。得天独厚的语言环境让她对英语的把控如同母语。1950年冬天,一家三口借船票化名悄然回国。解放初期的北京风尘扑面,九岁的唐闻生站在台基厂1号的四合院里,被一种全新的时代气息包围。

十年苦读,她换来一纸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录取通知。校园里高手林立,可她只用三年修完五年的课程。1965年毕业分配,周总理亲点的“青年翻译梯队”名单中出现了她——这并不意外,冀朝铸早就把这位女学生的训练成绩塞进总理的案头档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进入外交部教育司,她先翻文件、译公电,工作日常看似枯燥,却练就瞬时理解、同步输出的反应。一年后便调入领袖翻译组,历史车轮开始提速。1970年,毛主席在中南海菊香书屋会见斯诺,唐闻生立在椅背后,用干净利落的英句把主席的幽默传递给老朋友;斯诺笑得爽朗,主席转身夸她一句“灵气足”,让记录员也眉梢带笑。

1974年5月,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到访。交谈间,主席忽然运用三段论,指着身旁姑娘说:“唐闻生是人,所以——也要死。我劝她改叫唐闻死,可她嫌不好听。”屋内一阵大笑。尴尬被笑声消解,唐闻生脸却没红,她已学会以从容接球的方式应对领袖的即兴。

周总理那里,她收获的是另一种考验。1971年人民大会堂晚宴,周总理同美国新闻界人士碰杯,医生再三嘱咐少酒,可外交场合难免多举杯。见总理又要干一杯,唐闻生几乎是下意识站起:“总理,您不能再喝了!”一句中文惊住全席,随后她转回英语为客人解释,总理温和示意理解,仍顺势抿了半口。宴后,邓颖超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关心他的身体。”巨细靡遗的体贴自此写进总理的个人档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次小失误也成了笑谈。周总理携夫人会见外宾,唐闻生顺口把邓颖超译作“lover”。总理轻摆手:“No, married almost fifty years.”那双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提醒——外交语言要严谨。她连忙改口“wife”,此后再未犯同类差错。

1976年终,三位共和国巨星相继谢幕。1月8日周总理逝世,7月6日朱德离去,9月9日毛主席驻笔;同僚视线里,唐闻生沉默许久。那一年,她不过33岁,却已经历一次时代轮替的冲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80年代起,她转往中国日报社、铁道部外事局、中国侨联等单位,岗位变了,翻译习惯的笔记本没变:左页列英文,右页平行中文,行距夹批注。有人问她为何一直单身,她笑答:“行李还装得下婚姻吗?”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矫情。

1999年,她被选为全国侨联副主席,常驻前门东大街办公。每逢会议间隙,同事偶遇她,总能看到那支旧派钢笔和翻得卷边的《外交文件写作指南》。有意思的是,她在签名时仍写全名,没有因为当年主席那句玩笑而改动分毫。

唐闻生把近四十年青春交给了外交与翻译。2000年以后,她逐步淡出公众视线,但那几卷密密麻麻的外交速记本依旧静静躺在档案馆里,纸页泛黄,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