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腊月,太行山深处的寒风割面,年轻参谋成冲霄守在地图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晚,正太铁路的爆破计划刚刚敲定,他抬头对战友感慨:“炸掉这条线,日寇就得憋屈。”一句半玩笑的话,却把生死写进了青春。
八年抗战,成冲霄始终没有离开太行。他会写会算,被调去随营学校、参谋训练队轮番深造,刘伯承校长看过他的战场沙盘后只是点头。枪声与课堂同时敲击他的神经,文化兵的笔与指挥刀并用,他学会了在山谷回声里听出敌人的炮位。
胜利来得突然。1945年秋,成冲霄站在弹坑边,抖掉军装上的尘土,悄悄记下牺牲战友的名字。他说自己是“太行山的儿子”,理由很简单:伤疤、婚礼、入党誓词,全埋在那片石头地。
解放战争转场淮海。二野六纵冲破宿县防线,他指挥的连队三个小时轮换三次冲锋,刘邓首长一句“不错”,让他彻夜难眠。随后入朝作战,志愿军第十二军101团的番号跟随他越过鸭绿江。熬过零下三十摄氏度的长津湖侧翼,他的团一个班不少地撤回,军人名声在冰霜里亮了。
1955年授衔典礼,军号响起,他胸前佩上一枚上校军衔。那时他才三十八岁,军装笔挺却心里犯嘀咕:战争结束,人能闲得住吗?十二年后,他又晋升大校,仍在南京军区第十二军,这一待就是整整二十余年。
1978年盛夏,他以十二军军长身份参加南京军区会议。会上有人提及南疆局势紧张,他当即递上请战报告,词句干脆,只一句“老兵未老,条件合适,随时能打”。报告很快退回,上峰婉拒,理由简单:东南方向暂无大规模作战任务。
1979年2月,中越边境炮火骤起。六九六医院张榜征集医疗骨干,两小时内报名表就满了两页。成冲霄的长女成拂晓签字时没说话,她丈夫也紧跟着留下姓名。夫妻俩谁也不知道对方已决定奔向前线。
院方考虑到家庭实际,提醒二人可留一人照看孩子。正犹豫间,南京的一通电话打到值班室——“你们去,我给你们看孩子。”沙哑声音带着命令味,却让人心头一热。值班员将听筒递过来,成拂晓只听见父亲再补一句:“国家用人,不挑男女。”短短十八字,她眼眶发酸。
此时成冲霄已六十二岁,仍住在军部大院练早操。为了迎接外孙,他提前请了两天假,自己去车站等女儿。凌晨一点多的站台人声鼎沸,他挥手大喊:“这边!”身旁陌生士兵愣了:一位大校竟抱着啼哭的小娃,全然不顾仪态。
第二天,摄影师为一家人拍合影。闪光灯连闪三次,成冲霄突然抱起小儿子站到镜头正中。底片洗出,他把照片夹进作战日记,旁边写道:“或许是诀别,留个影,总不坏。”别人看着瘆得慌,他却若无其事。
临别夜,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成拂晓坐在床沿手心都是汗。老父亲看了看表,只丢下一句:“火车等人吗?”语气严厉,可他转身就在灶间找毛巾敷孩子额头。母亲跟进来低声说:“姑娘,走吧,小烧能退,你的任务更急。”那一刻,忠与孝的天平倾向了边陲炮火。
医疗队从南京开往南宁,之后再换乘军用卡车一路颠簸。六天五夜,一百多个小时,车厢像闷罐头,汗味、汽油味和咸菜味混在一起。行至凭祥,夜色中能看见炮口闪光,轰鸣声滚过群山,好似闷雷。年轻军医们没有慌,反倒兴奋,成拂晓想起父亲常讲的“手痒”二字,忍不住苦笑。
前线救护站搭在橡胶林后,伤员一波接一波抬来。最忙那天,四台手术并行,她连续工作十八小时,手酸得拿不起剪刀。夜半值班,她给丈夫递杯糖水,只说一句:“挺住。”算来也就是两秒钟的对话,却成了二人整场战事的全部浪漫。
家书隔三五天就到。父亲的字迹仍像参谋图标那样工整,信里却只聊琐事:小外孙会喊“爷爷”,大外孙顽皮摔坏茶壶。最后一句固定格式——“安心工作,家中皆好。”短短十个字,每次读完,帐篷灯下的医护们都安静几秒。
6月,成拂晓所在医疗分队奉命撤回。列车到达广州军区机关,她与丈夫领到自卫反击参战纪念章。两人特意把奖章用红绸包好,坐夜车回南京。清晨敲开父亲家门,孩子还在睡梦中。“爸,这是给您的。”她把奖章递过去。
成冲霄接过,粗糙手指一点点抚摸金属边缘,像校对作战地图那样认真。半晌,他笑了,语气放轻:“当年授衔的那枚铜星,也没今天这感觉。”很快他把奖章挂进客厅相框,旁边是自己的上校、后来的大校证书,他解释:“前者代表过去,后者是继续。”
再之后,电话里有人问起他的最大骄傲,他只说:“太行山给我的刀疤算一个,女儿女婿的这回出征,再算一个。”说完哈哈直笑,像一名老兵对着晚风吹响冲锋号,声音不高,却足够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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