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5月的日内瓦清晨,莱蒙湖水面反射着晃眼的光点。会场外,乔冠华掸了掸西装衣角,跟在周恩来身后快步而行。身旁的记者小声议论:“中国代表团那个年轻人是谁?”有人答:“乔冠华,写过不少辣手的评论。”那一年,乔冠华43岁,风度翩翩;周恩来56岁,神情从容。后来乔冠华回忆,“在总理身边,一分钟都不敢走神。”也是在那趟出访的间隙,他收到了北京寄来的信——妻子龚澎身体不佳,让他别担心。可他偏偏担心,从那天起,他在会议桌上握钢笔的手心,常冒出细汗。
回国后,他才发现龚澎一直用工作掩饰病痛。1960年代后期,外交部事务堆积如山,她白天翻译文件,夜里整理情报,连走廊的灯都是两个人最后关。1969年底,龚澎抱着卷宗突然蹲下,头疼欲裂,医生说是高血压脑底改变,必须休养。她笑着摆手:“等忙完这批材料再说。”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让同事既佩服又担心。
1970年5月4日晚九点,北京医院急救室红灯长亮。乔冠华守在门口,西装上沾满药味。手术室里,龚澎因脑动脉破裂已深度昏迷。周恩来接到电话后,从人民大会堂赶来。楼道里只有脚步声,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还有希望没有?”值班大夫摇头,灯光下的白褂晃了又晃。周恩来凑到病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轻声说:“小龚,好好睡,大家都在。”那一刻,乔冠华像没了支柱,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嘶哑:“总理,她要是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5月5日凌晨一点三十分,仪器上的曲线归于平直。护士取下输液管时,乔冠华猛地冲过去,握住龚澎的手,冰凉得像刚出井的水。他哽咽到说不出整句。周恩来扶着他的肩,语气缓而坚定:“冠华同志,你是党员,也是父亲,要坚强些。”这一句“要坚强些”,字字千钧,却没有过多劝慰,因为周恩来明白,过多语言只会加重痛感。
告别仪式定在5月8日。遗体停放室布置得极简,白菊满地。乔冠华几次想站起致辞,又几次哽住。他望着周恩来,希望由总理开口。周恩来只是轻轻点头示意:情到深处,不必言语。仪式结束后,乔冠华对章含之低声说:“以前出差,总觉得她就在三楼办公;现在连灯光都显得生分。”这种掏心窝子的絮语,他从前极少说。
接下来的日子,外交部文件照常送到乔冠华桌前,可茶杯里的水总是凉的。同事怕他触景生情,不敢提“龚司长”。他偏偏把她的照片放在案头,一边批文一边抬头望两眼。有位年轻翻译鼓起勇气问:“乔部长,您要不要换个位置?”他摆手,“不换,这里有她留下的思路。”
7月,周恩来到中南海游泳池做康复训练,身体已显疲态。乔冠华请示汇报南亚事务,谈完正事,站在池边犹豫半晌,终究没忍住:“总理,我还是常做噩梦。”周恩来用毛巾擦髪,没有抬头:“噩梦会醒的,工作不能停。”短短一句,把情绪截断,让乔冠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谈判稿件。后来有人评价,周恩来对下属的关怀,更像是推一把,而不是拉一把。
1971年秋,中国代表团首次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身份走进联合国总部。演讲稿上最后一句“世界需要新的平衡”出自乔冠华之手,却少有人知道,他在正文背面写了六个小字:今日无龚同听。会议休息时,乔冠华对基辛格半开玩笑:“您刚才那段话,如果我爱人听见,一定挑出三个逻辑漏洞。”基辛格笑,“遗憾的是我无缘聆听。”一句寒暄,倒将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化开几分。
时间推到1974年9月。周恩来患病住院,乔冠华从纽约连夜飞回北京,把一袋夏威夷果和一盒无盐苏打饼干交给医护:“总理胃口不好,这两样不刺激。”周恩来见礼物时只说:“我收下,因为这是慰问病人。”外人不知道,他们之间在纪律与情感之间,常常用一句半句完成默契。
1976年1月8日凌晨,电话铃声划破寂静。乔冠华接起后沉默许久。章含之问:“是总理?”他点头,声音轻得像纸碎:“去世了。”两天后,八宝山人潮汹涌。灵车抵达时,他冲到最前面,用双臂护住灵柩。旁人劝他节哀,他没有回头,只一句:“让我当他的子女吧。”曾经的周到与分寸,瞬间被痛楚击碎。
治丧结束,乔冠华在办公室放了一本新笔记。他第一页写:“工作继续,情分长存。”有同志劝他别再深夜伏案,他笑说:“总理当年嘱咐我,读文件永远要比别人快半拍,我记得呢。”十年后回看,很多人惊叹他能从巨大的丧失中迅速投入谈判,可若翻开那本笔记,就会看到斜插的几朵干菊花,纸色已黄。他用自己的方式,和两位最重要的人对话:一位是爱人,一位是领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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