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深冬,黑龙江肇东市一家县医院因输液事故闹到媒体版面。几名患者不良反应凶猛,药品来源被追查到北京一家药企,而这家企业刚刚拿到国家药监局的新药批件。彼时,外界并未意识到,一条隐藏在“药”字背后的权钱交易链,已悄然浮出水面。

事故调查资料被送至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文件堆里,一个名字频繁出现——曹文庄。资料显示,他任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注册司司长,1962年生人,自称“清白自守”,每天挤地铁、打网球、背双肩包,似乎再普通不过。反贪总局局长张京文却没有被这层“素面”迷惑。2005年7月,一支仅五人的秘密初查组在京悄然成立,代号“0720”。

侦查员最初的任务是“盯人”。跟踪三个月后,结果却让人摇头:曹文庄上下班固定路线,晚饭常常是单位食堂或家中便饭,银行账户四年不见大额流动。找不到豪车豪宅,也搜不到奢侈消费痕迹。现场例会中,有人嘀咕:“是不是搞错方向?”张京文只是摆手,“正常人难免有破绽,可他一点都没有,这恰恰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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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转向深挖外围——从亲友、校友、旧部下手。很快,反贪局获取了一份手机通联,排行第一的是“刘玉辉”。名字不显山露水,却在医药圈小有名气,被业内称作“能量通”。更巧的是,刘玉辉与曹文庄早年同在中国药学会共事。线索由此有了温度。

2005年11月的一个周末,侦查员发现曹文庄提着球拍,拐进长安街一处五星级酒店。公开资料显示,该酒店健身年费高达1.3万元。前台登记册里,签名却是“刘玉辉”。这个细节终于让调查有了突破口:曹文庄在用别人的卡消费。

紧接着,刘玉辉被秘密控制。第一次审讯时,他只吐出一句话:“我就是拉了个朋友去打球,没别的。”谈话僵持。张京文换了策略,把一位曾在健身房内化装侦查的老干警带进讯问室。灯光晃动下,老干警淡淡提醒:“那天清晨,你从后门带人上楼,我们都看见了。”刘玉辉面色骤变,低声说:“我知道瞒不住,但我怕他报复。”恐惧写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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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辉的顾虑不无道理。此时的曹文庄已察觉到风声,公开场合甚至放狠话:“若我有问题,恐怕没人能过关。”他誓言昭昭,却更像在自我壮胆。张京文为了突破刘玉辉的心理防线,干脆把六名骨干检察官调进看守所昼夜轮岗,既保护,也施压。

第二十七天深夜,刘玉辉终于签下详细供述:从2001年至2005年,先后受20家药企之托,向药监系统30名官员行贿,总额高达七百余万元人民币、二十万美元。贿金去向明确,其中最大一笔“服务费”流向——曹文庄。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浮出水面。吉林籍商人魏威的行贿记录反复出现,他持外国护照,涉事金额最高。2006年春,张京文奔走北京、郑州、长春三地布控,终于在首都机场T2航站楼登机口将魏威拦下。随身笔记本里,赫然列着“CXZ—两千万、批文×3”字样,CXZ正是曹文庄姓名拼音首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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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面前,2006年5月,最高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曹文庄。同年8月,他被“双规”。面对镜头,曹文庄仍维持“学者官员”姿态:“有些人想借我立功抢位子。”话音未落,检方已查清他在药品注册、增补审批过程中,直接或通过亲友收取巨额贿赂,共计受贿四百七十余万元人民币、十万欧元,并存在重大玩忽职守,致伪劣药品获批、流入市场。

2007年7月6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曹文庄犯受贿罪、玩忽职守罪,数罪并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个人全部财产予以没收。庭上宣判时,昔日自诩“最懂法律”的博士只说了一句:“悔不当初。”

值得一提的是,曹文庄的轰然倒塌,直接推动了药监系统随后一年内的大规模整肃。多名厅局级以上官员被查,大批违规药品批文被撤销,一度混乱的市场秩序得到整顿。然而,案件尘埃落定后,人们却开始反思:一名号称“清廉”的高知干部,如何在最关键的审批岗位上变成行业“定价者”?原因复杂,却绕不开权力过于集中、监督机制滞后两条主线。

就案而论,曹文庄的伪装技巧值得关注。他深知外显消费必招祸,因而把受贿款转化为亲属房产、他人名下会员卡、信用卡。更狠的一招,是保持“穷教授”形象:挤地铁、只吃食堂、不涉牌局酒局。侦查员曾统计过,他的手机号两年内向外拨出的通话极少,却通过亲属号码与医药代表和中间人沟通近千次。这种“二线指挥”模式,既降低风险,又让利益输送更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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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京文在内部培训时曾打过比方:反贪工作像解剖一张极复杂的蜘蛛网,越靠中心,丝线越密,不能一味蛮力拉扯,要找到破绽慢慢拆。曹文庄案历时一年,正是这样一点点抽丝剥茧完成。期间,刘玉辉的心理防线溃败、魏威的意外落网,都成了剪断关键“蛛丝”的一剪刀。

2007年12月4日,全国法制宣传日,张京文作为“十大法制人物”走上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面对闪光灯,他只说了三句话:“荣誉不能淡化教训;制度比个人更可靠;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是深渊。”会后,有记者追问他对曹文庄的评价,他沉默片刻,轻声答:“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贪心,而是自信自己永远演得下去。”

至此,“药监局系列案”尘埃落定,但警钟未能停歇。审批关口的权力,天然容易吸附利益;制度防线若存缺口,再缜密的伪装也有人敢试探。事件留给外界的思考也许比判决书更长久——在公共健康关乎千万家庭幸福的领域,每一道印章、每一次签名,都应被清澈的阳光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