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4月,北京乍暖还寒。诗刊杂志社安排了一场小型却分量十足的创作座谈会,时间刚一敲定,消息就像春风一样在中南海里传开:朱德元帅、陈毅副总理、郭沫若院长都要到场。与会的年轻编辑暗自嘀咕:开国元帅来谈诗,听着就够新鲜。
上午九点刚过,朱德进门。他七十五岁,脚步却很轻,外套口袋里塞着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陈毅揶揄一句:“总司令又带新弹药来了?”朱德哈哈大笑,抖开稿纸:“几行旧体小诗,算不上弹药,只求诸位放声开火。”
会场气氛一下子松弛。郭沫若刚想寒暄,朱德却抢先开玩笑:“我打算拜老郭为师,给我批一批韵脚,行不行?”一句话惹得众人捧腹。郭沫若连忙起身,双手一拱:“元帅在上,老郭不敢谈诗。”这段对话不过十几秒,却迅速传遍文化圈,被当成茶余谈资。
说到朱德写诗,不少人第一反应是惊讶。毕竟,枪林弹雨的总司令,居然也琢磨平仄押韵。其实他读书极早:1909年考进云南陆军讲武堂,1913年在护国战争间隙就把忧国之情写进七言律句。德国留学时,他能用德语与教官讨论游击战术,也能埋首图书馆翻歌德、席勒的诗选。外界只看到他调兵遣将,很少注意到那支随身钢笔一直没丢。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中国百废待兴。朱德经常夜里伏案,日记本里夹着兰花标本与随手写下的绝句。“幽兰吐秀乔林下”那首,就是1959年庐山会议间隙在山道上完成的。一旁警卫员那天悄悄记下:老人蹲在乱石旁,摘一片叶子当书签,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云,“很像青年时候的神情”。
诗写得多,他却始终把自己放在“学习者”位置。1961年到青城山采兰,背包里放的除了干粮就是一本《词学通论》。山高路陡,他喘着气还念叨:“诗讲意境,兰花最懂。”那趟下来,他记了八首咏兰小诗,回京后却压根没拿去发表,只影印几份,让老友评价真假情味。
陈毅读过这些手稿,很喜欢,却不愿轻改。“总司令的诗有总司令的本色”,这句嘱咐后来被李一氓写进日记。郭沫若也公开夸他“语言直白却透骨”,可朱德听见便摆手:“成色一般,权当笔记。”谦逊几乎成了习惯。
1963年,《朱德诗选》在中央书记处批准下开始编校。编辑部想大幅精修,他坚决反对:“千刀万剪,味就没了。”最终只做了标点整理。校样刚印好,他又一次把稿纸塞进口袋,跑去找郭沫若:“老师,您再瞧一遍?”郭沫若苦笑:“这回可别‘拜师’话头又起。”两人从午后聊到华灯初上,主要讨论押韵与历史感如何兼容。临别时,朱德留下半句评语:“诗要让后人看到当时的尘土味,而不是博古架上的檀香味。”郭沫若点头,说了声“记下了”。
外界只知朱德爱兰,却不清楚他把养兰当作修诗的实验田。兰花喜静,他就把花圃当“阅兵场”:试想,一株不开花的素心兰,三年不吐蕊,后来突然满盆清香,正像一首积蓄许久才写成的长句。在他看来,军事谋划靠“势”,写诗同样讲“势”。动静之间,理路相通。
1963年10月,日本人士松村谦三访问北京,对中山公园里几盆稀世兰花赞不绝口。松村也是兰痴,开口想买,朱德摇手:“兰花不能卖,可以送。”于是挑了如意素等四个品种相赠。几周后,《人民日报》用小豆腐块报道此事,“兰花外交”一词就此流行。对外是友好姿态,对内则再度证明:朱德写诗、种兰,从不只是个人雅兴。
回到那场座谈会。末了,主持人请朱德作结。老人把眼镜推上鼻梁,望着桌上摊开的草稿,语速放得很慢:“写诗写文,最难两点——真情与真实。没有真情,句子敲得再响也站不住;没有真实,读者一眼就看穿。革命也是这两个字。”一句话把军人、诗人、长者三种身份融在一起,厅里顿时安静,连墙角的老座钟都显得格外响。
会后,编辑从地上捡到他忘拿的一页纸,上面只有十七个字:“老郭不敢谈诗,可我总要学诗——学到没气为止。”没人敢擅自留存,那张纸很快送回府上。多年以后,仍有人说起这句半带玩笑半含执念的话,不免感慨:开国元帅的诗心,火力并不比指挥千军万马时弱几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