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9年的青岛乡下,一辆黑色轿车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车上下来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太太,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礼品,眼神里透着股急切和慌张。她走到一个在田间干活的汉子身后,那汉子的背影,宽厚、结实,像极了她死去的丈夫年轻时的模样。

老太太手有些抖,冲上去一把拉住汉子的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儿啊,是我,我是你妈啊!”

那汉子愣了一下,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把手甩开,力气大得差点让老太太摔个跟头。他冷冷地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有像看陌生人一样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位满脸皱纹的农村大娘,汉子立马换了副面孔,低眉顺眼地不想说话。

这个被甩开手的老太太叫张彩霞,是从台湾回来的台胞;那个冷漠的汉子,就是她四十年没见的亲生儿子。

四十年了,她带着成捆的美金、带着满腔的愧疚回来认亲,可儿子那句硬邦邦的话,直接把她的心扎了个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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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娘,我不缺娘。”

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怨,能让一个儿子面对千里寻亲的生母,如此决绝?这事儿,还得从1949年那个兵荒马乱的码头说起。

02

把时间倒回到1949年的春天。

那时候的青岛码头,乱得像锅粥。国民党的撤退命令下来得急,施宫存是船上的技术兵,必须走。可当时,他和张彩霞的儿子,才刚刚出生60天。

那个年代的孩子娇贵,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孩子出疹子了,发着高烧,那是见风就能要命的病。

张彩霞抱着滚烫的孩子,哭得没了主意。丈夫施宫存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

走,孩子这病经不起海上的风浪,可能死在船上;留,一家人就得在这个动荡的局势里听天由命。

吉普车停在门口,“嘟嘟”的喇叭声像是催命符。下来个军官,黑着脸催:“快点!长官发火了,就等你们一家!”

这时候,家里的奶妈刘妈站了出来。这个朴实的山东女人看着哭成泪人的张彩霞,心一横说:“太太,你要信得过我,把孩子留下吧。只要我有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施宫存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十几块光洋,塞到刘妈手里:“刘妈,这孩子是你救的。我们先走一步,顶多十天半个月,局势稳了我们就回来接他。”

谁也没想到,这句“十天半个月”,最后变成了整整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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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彩霞是被丈夫硬拽上吉普车的,她透过车窗看着奶妈怀里的襁褓越来越远,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成了她后半辈子每个夜晚的噩梦。

03

到了台湾,日子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太平。

在基隆港,一家人挤在四处漏风的板房里。这里经常刮台风,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张彩霞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本来是官太太,到了这儿,为了活命,只能跟着别人一起去开荒种地。

那个年代的台湾眷村,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思乡病。

张彩霞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丈夫施宫存看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劝她:“咱再生个孩子吧,有点寄托。”

后来,他们又生了三个女儿。可日子越过越难,一家五口挤在木板棚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1962年,更倒霉的事来了。施宫存在舰艇上操作失误,一只眼睛被炮弹崩瞎了。才45岁,就被迫退役。

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退役金少得可怜,在高雄买了个小楼房后就所剩无几。曾经体面的军官,不得不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给人修收音机、修半导体,靠手艺养活一家老小。

那时候,谁敢提大陆?谁敢提回乡?那是掉脑袋的罪名。

老两口只能在深夜里,把对儿子的思念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他们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个奶妈有没有把孩子扔了,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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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8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了,日子好过了,三个女儿也都出息了,出国留学了。老两口闲下来,那股思乡的劲儿,就再也压不住了。

04

1987年,海峡两岸的风向终于变了,台湾开放了老兵探亲。

施宫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的烟斗都拿不稳。他的眼睛几乎快看不见了,身体也垮了,但他跟张彩霞说:“趁我现在还没全瞎,我得回去,我得回去看看儿子还在不在。”

他们办手续、买机票,甚至给从未谋面的儿子买了皮鞋、衣料。

可老天爷就是这么残忍。

就在出发前三天,施宫存突然脑出血,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人就没了。

他在台湾望了大陆四十年,等到路通了,命却断了。

张彩霞大病一场,女儿们劝她别回去了,怕她身体受不住。可这个柔弱了一辈子的女人,这回却铁了心。

“你爹活着就想找你哥,现在他没了,我得替他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1989年,张彩霞抱着丈夫的骨灰盒,独自登上了飞往青岛的飞机。旁边那个空座位上,放着丈夫生前买好的新皮鞋,那是他准备体体面面回老家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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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岛,见到老家的大哥,张彩霞哭得站不住。大哥瘫痪在床,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这丫头啊,心太狠了,把孩子扔下四十年不闻不问……”

张彩霞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她冤吗?她不冤,孩子确实是她扔下的。她苦吗?她心里比黄连还苦。

在亲戚的帮助下,消息很快传来了:离青岛60多公里的一个村里,有个40岁的男人,身世和她儿子一模一样。

05

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

张彩霞见到了那个汉子,只一眼,她就确定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太像了,那眉眼、那身形,跟年轻时的施宫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儿子的态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这时候,屋里的老太太——儿子的养母,把张彩霞让进了屋。通过这位老姐姐的讲述,张彩霞才知道了这四十年的血泪史。

原来,当年的奶妈刘妈,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刘妈临死前,死死拽着这位老姐姐的手,把孩子托付给她:“这孩子命苦,爹妈跑了。我要是死了,这孩子没着落。你行行好,收下他,千万别让他受后妈的气。”

这位老姐姐,在战乱年代,自己都吃不饱,硬是接下了这个“拖油瓶”。丈夫在战乱中死了,她一个寡妇,靠给别人缝补浆洗,一口饭一口水,硬是把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拉扯大了,还给他娶了媳妇,盖了房。

听完这些,张彩霞羞愧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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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个亲妈,除了给了孩子一条命,这四十年里,没尽过一天责任。而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姐姐,才是孩子真正的“娘”。

儿子从地里回来,看都不看张彩霞一眼。张彩霞尴尬地坐着,最后只能留下礼物,灰溜溜地走了。

五天后,不死心的张彩霞又去了。这次儿子干脆躲出去了,给别人盖房子不回家。

养母叹了口气对张彩霞说:“大妹子,你别怪他。这孩子倔,他说他这辈子有三个娘,生他的,喂他的,养他的。他不缺娘,但他只认养他的这两个。”

这话,像刀子一样剜着张彩霞的心。

06

张彩霞要回台湾了。临走前,她看着儿子那破旧的房子,掏出了500美金。那时候的500美金,在农村是笔巨款。

“老姐姐,这钱你拿着,给他把房子翻新一下吧。算是我……给他的一点补偿。”

回到台湾的张彩霞,像丢了魂一样。女儿接她去美国散心,去加拿大居住,可她哪都待不住。她的魂儿,丢在青岛那个小村庄里了。

1999年,69岁的张彩霞做了一个决定:卖掉国外的房产,彻底搬回青岛养老。

她再次来到儿子的村子,发现房子已经翻新了,宽敞明亮。儿媳妇热情地喊她“妈”,孙子围着她叫“奶奶”,可唯独那个儿子,见到她就像见到空气,转身就进屋,把门关得震天响。

张彩霞不生气,她觉得这是报应,是她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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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转手就买了三台29英寸的大彩电送过去。养母屋里一台,儿子屋里一台,孙子屋里一台。

那时候的大彩电,村里都没几家有。村里人都羡慕坏了,说这老太太真有钱,这儿子真有福气。

可儿子依然不说话。钱,他让媳妇收着;电视,他照样看;房子,他照样住。唯独那一声“妈”,他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肯叫。

张彩霞在青岛海边买了套房子,安顿了下来。

她买了一台那个年代很稀罕的摄像机,经常偷偷跑到儿子干活的地方。不敢靠太近,就远远地躲在树后面,把镜通对准儿子的背影。

镜头里,儿子扛着锄头,背微驼,走路的姿势和死去的施宫存一模一样。张彩霞就这么看着,录着,一边录一边擦眼泪。

这种日复一日的守望,持续到了张彩霞生命的尽头。

她在青岛去世的时候,儿子到底有没有来送终,外人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直到闭眼的那一刻,她也没能听到那个汉子,喊她一声“妈”。

这世间的账,有的能用钱算清,有的用命都填不平。

对于那个儿子来说,生恩虽然大,但四十年的弃养之痛,和养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相比,实在太轻,又太重。他收下钱财,或许是对生活的一种妥协;他拒绝叫妈,却是对底线的一种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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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悲剧,没有赢家,只有被时代车轮碾碎的无奈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