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初,晨雾笼住赣江,两岸的松林被雾气吞没,只剩战马偶尔嘶鸣。就在这样的清早,毛泽民挎着绑腿、提着帆布包,和妻子钱希均、谭震林一同踏进瑞金叶坪。白沙的业务刚告一段落,他们奉命到中央苏区报到。对钱希均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调动,更是第一次与“革命大家长”毛泽东面对面。

一路颠簸,钱希均心里反复打草稿。此前在上海,她与丈夫分管中共中央出版发行部的资金和交通。日夜穿梭于法租界与闸北的石库门,她见识过暗哨、接头、冲击会场的血性,也亲手把三名稚子安顿进大同稚幼园。那是主席与杨开慧留下的血脉,她替家人悄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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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瓦屋,毛泽东正披着旧呢子衣写材料。见到胞弟一家,他起身笑迎:“远道辛苦,吃口茶。”语气平和,却让紧张的客人们心里一暖。简易木桌上,两盏粗瓷碗,热气直往屋梁上冒。毛泽民放下行李,才说起在上海碰到的险情:印刷所被搜,交通员被捕,多亏及时分散文件才保住网络。主席点头细听,并未插话。

天黑后,灯芯跳动,影子在墙上摇晃。屋中剩下三人,气氛沉静。钱希均翻开随身的小册,压低嗓音:“岸英、岸青、岸龙已经安顿在大同稚幼园,暂时安全。”她补充,地下党已在联系把孩子转送莫斯科,以防日后不测。短促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回荡,毛泽东把茶碗轻轻一放:“娃子的事,还是交给组织,我们此刻腾不出手。”每字平缓,却像锤声落在木案。

这一答复不带情绪,却让屋内不禁沉默。钱希均记得,那盏油灯的光在大哥的脸上跳跃,映出刚毅线条。革命的重负,几乎把私人悲欢压进缝隙。毛泽民深吸口气,没有再提。

翌日正午,警报声突起,又很快消失。临时食堂端出酸菜、南瓜汤、炒鸡蛋。辣味呛得新来的钱希均连连喝水,毛泽东与朱德却大碗就饭。主席夹起一筷子,转身对弟弟笑言:“难得尝到家乡味,辣一点才有劲。”言语轻松,却掩不住通宵不眠后的血丝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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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闲谈间毛泽东忽问:“希均,你是秋人的妹妹?”话音刚落,屋里安静下来。得知张秋人已于1927年英勇就义,他沉吟片刻,说那位旧识当年在衡阳点燃的学生潮,如今仍在他心里燃着。随口回忆,却胜千言挽联。

在叶坪的日子,钱希均常去帮贺子珍洗衣、磨墨。竹篾房后院,尚未满两岁的“小毛”四处撒欢。主席夜里批文件,“革命战争的胜利”几个大字写到一半,听见儿子跌跌撞撞闯进屋,他抬头拍拍膝盖:“毛毛,给爸爸一个拥抱。”孩子咯咯直笑,抱着父亲脖子不放。那画面柔软,又短暂。

1934年10月红军踏上长征。临行前夜,钱希均守在贺子珍身旁。窗外火把如流星,队伍正集结。贺子珍轻声说:“组织不准带孩子,毛毛只能托付给乡亲。”话到此处,一声叹息压在胸口。大幕拉开,亲情被折叠进背囊,留给历史去决定归宿。

翻山越岭,湘江激战、遵义会议、四渡赤水……毛泽东愈加沉稳,谈起家事却愈发简短。1936年春,雪线之上,警卫员回忆,他偶尔望向西北方向出神,然后提笔写下“赤子之心,天地可鉴”八个字,旋即塞回怀中。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毛岸英、毛岸青终获机会随远东难童队抵达莫斯科。小兄弟手执木牌,号码是“59、60”。岸英回头望向舟山码头,沉默良久。正是这次离别,让他躲过沪上大轰炸,也将少年岁月抛向漫长异乡。

延安时期,1942年冬至前夕,已经在枣园工作的毛岸英给父亲递上一封俄文家书。翻译念到“愿早日归队,共商抗敌”,主席的手指停在纸上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去煮了一壶浓茶,灯火映得水面微颤。

至于年幼失散的“小毛”,消息始终悬而未决。1945年7月,前方传回可靠情报:赣南一处旧屋发现疑似孩童遗物,但终究没能确认。遗憾像没收口的伤口,被时间层层包裹,却始终隐隐作痛。

1950年10月,毛岸英以苏联归国学生的身份随志愿军入朝。临行之夜,他向父亲敬礼。毛泽东只是拍拍他的肩:“谨慎。”这一声叮咛,重叠了十九年前那句“娃子的事,组织去管”。命运的浪潮翻卷,人们仍要把个人喜悲交付历史。

多年后,钱希均在北京整理回忆录。她写下那盏马灯,写下夜雨中遥远的上海孤儿院,也写下主席的寂寞背影。字里行间,不见豪言壮语,却满是彼时的呼啸风雨与深藏心底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