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秋,北京外交学院的走廊灯火通明,章含之抱着一摞英文原版书匆匆而行。那时的她只想着毕业后成为一名优秀译员,全然料不到八年后一个成语会让自己瞬间心跳加速。
1972年2月,中美接触进入敏感阶段,人民大会堂天天都有外宾。外交部临时通知:英语底子最好的章含之调往大会堂担任辅助翻译。这名三十七岁的女译员既兴奋又紧张,毕竟接待规格更高,任何纰漏都可能放大。
当晚的国宴流程紧凑,周总理谈笑风生。席间,他在阐释“各司其职”时随口说出“越俎代庖”。成语刚落,章含之脑海却一片空白。意思懂得,可英文等价词瞬间抓不住。心跳声如鼓,她硬着头皮用了略显笼统的 take over another’s duty。现场气氛丝毫未乱,可她清楚翻译得并不漂亮。
宴会散场,周总理在走廊回头招手:“到书房坐坐。”灯光下他并未斥责,只问一句:“想到父亲了吗?”章含之轻轻点头。周总理笑意温和:“抽空多向行老讨教,别嫌烦。”一句话,像钉子钉进心口。
行老,是圈里对章士钊的尊称。1917年《甲寅》杂志以他犀利笔触震动京沪,1930年他在伦敦发表《中国与世界》,毛泽东称其“南北文章第一”。这样的人,对女儿的学问要求自然苛刻。
1949年12月,北平初雪未化,十四岁的章含之与母亲抵京团聚。住处是前海一处矮旧四合院,北风灌窗,上海的霓虹已成回忆。行老却坚持“不登高楼,不扰公帑”,并把《古文观止》塞进女儿枕边。少女满脸抵触,他只是温和要求:每天背两段,晚间背给我听。
火药味很快弥漫。一次争执后,章含之哭喊:“我什么都不学,我要回上海!”行老沉默片刻,却换了打法:让女儿去白俄老太太维拉家学俄语,理由简单——“语言能开门。学成回来教教我。”那年冬天,她在结霜的窗子上写下第一个俄文字母,冷到手指发麻,却发现自己没那么排斥。
1953年,章含之考进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并旁听俄语课。老师评价:“文章根底厚,语感准。”奠基石来自父亲那一本本硬塞进书包的古籍。可谁想到,多年后她会栽在“越俎代庖”四字上。
宴会后的第二天清晨,章含之翻出父亲批注的《左传》,在“庖人不戒,越俎代之”旁写下 chef、ritual officer、intrude into others’ sphere,反复推敲。她明白,真正难点不在英语,而在古汉语的精微与瞬时转换的胆魄。
2月21日,尼克松抵京。新闻照片里,章含之站在周总理身后神情镇定。外界看见的是流畅同传,不知几天前她刚自我补课到凌晨。
三个月后,行老病重。病榻旁,女儿放慢语速给他读报,他偶尔指出一句译法欠妥。章含之低声应:“下次一定改。”这是父女最后一次谈语言。1973年春,章士钊辞世,享年九十一岁。整理遗物时,人们在抽屉里发现一张便笺:含之好学,望日省己过,毋忘国学根。
翻译不只是双语切换,更是文化迁移。“越俎代庖”如尺,丈量分寸,也校准态度。行老留给女儿的古籍、俄文课本与手抄成语,成为她此后闪耀国际舞台的底气。几十年后,她仍记得人民大会堂顶灯下那句温和要求:多向行老学习,可别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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