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首先感到不妥。他曾经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也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县二高的校长。然而,他在我心中,更多的时候是我敬重的兄长,是我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当他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一定是高兴的,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叫他老师或者校长,他更喜欢我叫他老兄。不过,我一直坚持用最朴素最低调的方式称呼他: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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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逾八十的张老师仍然精神矍铄

说来话长。有幸认识张老师,还要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坎坷的求学经历说起。1975年,我从邻村的月台学校初中毕业。当时公社唯一的一所高中砍了,在原校址上改建为“农业大学”。而农业大学的学员是要经过推荐的。当时正是父亲被打倒期间,不可能被推荐,这样只能处于无学可上的地步。好在公社把原来几个初中学校匆忙升格为高中,原来只有小学与初中的月台学校招收了部分初中毕业生,就把我们作为高中生招进去了。因为没有高中老师,学生也没地方住,学校坚持不到一学期就解散了。后来又被分配在同样只有小学和初中的文集学校,同样因为没有高中师资和吃住的地方,又是不到一学期就解散了。分别在这两个学校流浪了一年多之后,直到1977年初,公社高中恢复,才把我们在几个学校流浪的一批学生收拢起来,办成了两个高中班,即所谓的“高二•1班”和“高二•2班”。我被分到“高二•2班”,班主任就是当时传说的硬汉老师张景祥。

初见班主任,一看便知,他一定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师。三十多岁的张老师,中等身材,赤红脸庞,寸发直立,目光炯炯有神,连鬓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虽然朴素,但也干净、得体。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大笑起来倒也随性,但却极有感染力。说他是硬汉,也是有典故的。据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他上高中的时候,考试成绩常常是班级第一名。到了高考,非清华北大不报。结果高考的时候害了一场感冒发烧,没有考出理想成绩,北大清华梦破灭,一气之下弃学务农。当时的高中毕业生本来少得可怜,一个志在北大清华的高中毕业生,哪能让你安心务农,不久便被教育部门招收当了初中教师,公社设立高中以后,张老师直接成为高中的数学老师。在那个年代,高中毕业当教师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高中毕业又当了高中教师,并一直当到高中的校长,厉害程度可想而知。后来有一次我就此事专门求证过张老师,他说那些都是传说,平时学习成绩确实也都比较好,但也不是传说那样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最后没考上大学也是事实,原因也并不是那么简单。至于是否非清华北大不报这一点,他一直避而不谈。这也许有他的难言之隐,甚或是他心中一直的痛,后来他的学生们就相约不再去追问他了。但我从他的这段经历中,找到了他在恢复高考以后和当了校长以后,那么重视高考、那么关心考生的根本原因——用他的学生的成功来弥补自身遗憾,实现他未竞的理想。这一点,似乎成了他的使命,他的责任,他一生的情结。

那时候高中虽说是恢复了,但高考还没有恢复。学校并不具备教学条件,没有开设高中课程。一般是上午读报纸,下午跟农大的学生一起劳动或者唱歌。张老师作为班主任,带头读报纸,但不怎么唱歌。读报纸累了,让班干部读,然后让同学们轮着读。我不是班干部,因为个头比较矮,坐在前排,所以读书经常被轮到。也许是小学时期汉语拼音或者朗读课文学得比较好,读报纸总爱带着感情,比较有节奏感,所以后来张老师经常点着我读,自己反而很少读了。唱歌更是如此。由于我天生一副好嗓子,唱什么都好听,所以每次唱歌我必先唱,跟其他班拉歌一般也由我领唱。不仅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识简谱,新歌一看歌谱就会唱。这更引起了张老师的重视。他不会唱歌,但特别喜欢听歌。每次读报纸之前要唱歌,读报纸的间隙还要唱歌。教室不是书声朗朗,便是歌声阵阵。正是因为读书和唱歌,慢慢引起了张老师对我的注意。

读报纸也好,唱歌也好,劳动也好,不到半年,同学们还没有完全相互认识我们就“毕业”了,是张老师带领同学们度过了这一段愉快的时光。直到离开的时候,同学们才突然发现,张老师那张严肃的面孔背后是一颗宽厚而细腻、稳健而睿智、坦诚而热情的心,甚至,我们在回忆中才感受到他骨子里的活力与浪漫。记得照过毕业合影之后,他完全把师道尊严抛在脑后,和同学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难舍难分,可以说他在同学们心中的魅力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峰。多年以后同学们回忆起来,在学生生涯中最难忘的是那不到半年的短暂岁月。

然而,张老师对我人生最大的影响却不是这段历史。虽然如前所说,我读报纸和唱歌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给予我更多的关注、关心和关照,则是在我参加高考复习班以后。1978年高考入线而未被录取,引起了学校的重视,秋季一开学,学校就把往届生中成绩比较好的学生集中起来,统一辅导,冲击下一年的高考。这时候我刚刚作为民工被抽调到一个工地没几天,就接到了学校的通知,辞别工地,来到了公社高中。这时候,我原来的班主任张老师已经提拔为学校领导。因为是复习生,对学校的情况不慎了解,只记得校长是金培锋先生,张老师是负责教学方面的校领导,类似于如今的教导主任吧。但是,金校长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加上张老师年富力强,做事雷厉风行,很受金校长赏识和信任。

说到这里,有必要把张老师力主公社高中办复习班的事说一说。当时常村高中刚刚恢复,全国统一高考也刚刚恢复,学校百废待兴。虽然不是校长,但张老师似乎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也似乎是对当年没有机会上大学的的一种心理补偿,立志要协助校长,把学校办成文革前县办高中的水平,多出人才,早出大学生。然而,高中恢复以后的高二学生,恰恰是那一批从文革末期走过来的初中毕业生,基础极其薄弱,想短时间提高他们的成绩难度极大,冲击高考更是难上加难。因此,张老师力主把成绩好点的往届生,特别是上年高考成绩不错的落榜生,重新召回,组织专门师资力量重点辅导,冲击高考。这一建议得到了金校长的赞同和支持,也得到了往届生的热烈相应,通知下发以后,很快就有近百名往届生前往报到。学校专门腾出教室和宿舍,大致在9月份,两个高考复习班顺利开课。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回到学校的复习班。遗憾的是,有几名张老师非常看好的学生,张老师反复动员他们,甚至亲自到他们家里做工作,终因他们的家庭原因不能返校复习。多年以后,张老师的那些学生们也许已经忘记,也许获得了另一种成功,但每当说起来这件事,张老师依然表现出十分惋惜的心情。没有把几个优秀学生动员到学校复读,简直成了张老师心中的一个心病,至今说起那些往事,张老师仍然会反复念叨那几个学生的名字,如数家珍。

因为上年高考已经入围,所以我成了张老师重点关注、重点培养的复习生之一,他对我寄予了特别强烈的希望。经常了解我的复习情况,经常教我复习重点和学习方法,而且非常关心我个人的生活。让我终生难忘的,他经常鼓励我的话是“有志者,事竟成。”他经常关心我的话是“有啥事,就找我。”他甚至也跟我开玩笑,当我想回家向他报告的时候,他会说“回家干什么?想媳凤(妻子)了?!”“不要光往家跑,需要啥到我这儿拿!”最让我感动的事发生在1979年秋季。我高考再次落榜,彻底灰心,准备彻底放弃!关键时候,又是张老师捎信传信,甚至找到我的家人,动员让我再次返校复习,并答应如果家庭困难,学校可以减免费用!张老师的关心和鼓励,感动了我们全家人,为此父亲专门主持召开了一个庄严的家庭会,哥哥们既威胁又利诱,终于又把我赶回了校园。在张老师的直接教导和关心帮助下,1980年9月,我终于走进大学校园。可以这样说,正是张老师的最后执着,促成了我们全家人的最后决心,也正是张老师的始终关爱,才圆了我的大学梦,也最终改变了我的命运和人生。现在回想起来,张老师对我个人的关心和帮助,远远超出了作为老师对学生的职责。没有张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总是这样认为,也正像张老师自己常说的,关心学生成长固然是他作为老师职责;但是,帮助农家子弟改变命运纯粹是他的个人情怀,而为国家培养更多的有用人才,更是他崇高的理想与目标。我对张老师的敬重,当然首先来自于他对我个人成长进步的关心,但更多的是来自于他对教育事业的执着,在培养人才方面的大格局。张老师当了校长以后,特别是当了县二高的校长以后,可以说他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提升教学质量、提高高考升学率上。那时候我已经到省城工作,和教育界也有了一些联系。我感觉,在那一个时期,我们之间的联系很多,但他没有什么私事,基本上都是为了他的学校建设和他的学生升学的事,而且几乎把他所有的人脉资源都用在了学校的发展上了。

在很多人眼里,张老师是个工作狂,是一位很有名望的老校长。但在我心目中,张老师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是一个很值得深交的好朋友。他不抽烟,酒量不大,但喜欢和故交知己偶尔小酌。他不仅桃李满天下,他的朋友也遍布中原,因为他把他每一个以前的学生都视为今天的朋友。我每次回到家乡,都要跟他聚聚,而每次聚聚总会有他的几个老学生围在他身边。我也认识张老师的几个老同学和老朋友,参加过他们的聚会。看得出来,他们虽然来往不多,保持了五六十年的友情依然浓烈。他的一个老朋友告诉我,你们张老师不仅跟他的学生都是好朋友,跟他的同事甚至他的上级都是好朋友,他虽然性情刚烈,内心却是一个典型的仁者,得到他指导、帮助的人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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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发挥余热,被政府返聘撰写地方志

在这篇短文中,我没有写及张老师的学问。他的学生或接触过他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其实他的学识极其渊博,不然他承担不了当今高中校长的重任。实际上,张老师谈古论今的水平不亚于某些博导。如今张老师早已退休,已被镇政府聘请撰写乡志。我们知道,修志是一门大学问,没有高深的文化底蕴和理论功底是无法完成的。这一点也足以证明他的学术地位。前几年我回乡办事,顺便去看望他,他把几个在家当农民的老学生们叫在一起,我们爬山游水,谈古论今,谈笑风生,把酒言欢,张老师更是高谈阔论,俨然一代名儒,但却丝毫没有当年老师的庄重和校长的威严。我曾有一首小诗为证:

《同张景祥老师游石门山》

艳阳照石门,师徒同游春。

青山水墨画,澧河万古琴。

花径逆溪上,阡陌网翠林。

村舍楼参差,道路车辚辚。

丹瓦映农家,焕然别墅群。

名师兼导游,满腹皆经纶。

即景吟诗书,随地讲学问。

历历考古旧,侃侃论新闻。

传道在当年,解惑竟至今。

幸哉常相聚,终生指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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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正茂的张老师(第二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