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元年三月十四日,太后寝宫。宇文护正低头朗读《酒诰》,突然后脑一阵剧痛!他转身,看到的是堂弟宇文邕高举玉珽的身影。这个掌权15年、废立三帝、杀掉三个柱国大臣的北周权臣,在最信任的地方,被最应该害怕他的皇帝杀死。
为什么宇文护有如此大权却不称帝?为什么连杀三个皇帝仍要拥立新君?这个千古之谜,背后藏着怎样的权力算计和悲剧宿命?
从托孤重臣到"帝王杀手"
叔父遗命:一份模糊的托付
西魏恭帝三年,公元556年九月,一代枭雄宇文泰巡游到牵屯山时突发重病。
他急召侄子宇文护赶到泾州病榻前,握着宇文护的手说:"吾形容若此,必是不济。诸子幼小,寇贼未宁。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勉力以成吾志。"
这段临终遗言耐人寻味。宇文泰只说"完成我的志向",却没说"辅佐我的儿子"。
当时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22岁,嫡子宇文觉14岁。按古人标准,都不算年幼。那么宇文泰为何不让儿子接班,反而把大权交给侄子?
答案在于西魏的权力结构。宇文泰虽然强大,但并非绝对统治者——他只是关陇集团的"大盟主",而非像高欢那样的"绝对领袖"。
宇文泰知道,自己的14岁儿子根本压不住这些叔伯辈的大佬。只有43岁、久经沙场的宇文护,才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
于谨下跪:权力交接的惊险一幕
宇文泰去世后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群臣各怀鬼胎,都想趁机执政,谁也不服谁。宇文护虽然接受了叔父托孤,但他"名位素下"——论资历,比不上那些柱国大佬。
宇文护慌了,秘密找到64岁的于谨商量。
于谨是什么人?他是宇文泰的嫡系,资历最深的元老,也是八柱国中唯一真正拥护宇文家族的人。
第二天朝会,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群臣齐聚,却没人肯表态。
于谨站起来,声音洪亮:"没有安定公(宇文泰),就没有今天。现在丞相刚去世,嗣子年轻,中山公(宇文护)是丞相的亲侄儿,军国大事应该交给他!"
说完,这位64岁、与宇文泰平辈的老臣,当众向宇文护跪了下去!
这一跪,震撼全场。其他柱国还能说什么?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下了。
宇文护的权力,才算勉强站稳脚跟。
第一刀:西魏恭帝拓跋廓之死
557年正月,宇文护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逼迫西魏恭帝拓跋廓禅位给宇文觉,西魏灭亡,北周建立。
拓跋廓本就是宇文泰扶持的傀儡,现在连抗议都不敢,乖乖宣布禅位。宇文觉登基称帝,宇文护被封晋国公、大司马,军政大权一把抓。
但拓跋廓活着,就是个隐患。只要他在一天,就有人可以利用他来反对宇文氏。
不久,20岁的拓跋廓被宇文护秘密处死。
这是宇文护杀的第一个皇帝。
第二刀:15岁皇帝的愚蠢行动
北周建立后,宇文泰担心的事发生了——赵贵、独孤信等柱国大将,不甘心当绿叶,联合起来反对宇文护。
宇文觉年轻气盛,根本看不懂门阀集团对皇权的危害,只盯着宇文护权力太大、自己是傀儡这个现实,决定对堂兄动手。
他在皇家园林里秘密训练武士,练习擒拿格斗技术,还和大臣李植、孙恒、乙弗凤策划在宴会上抓捕宇文护。
但宇文护的眼线遍布朝堂,这点动静怎么瞒得住?
宇文护先下手了。他把李植、孙恒调离长安,然后派人劝宇文觉:"陛下,我是受先帝托孤,一心辅佐您。您要是听信小人把我除了,那些门阀大臣就会夺权,江山可就保不住了。"
宇文觉不听。 一个多月后,16岁的周闵帝宇文觉在幽禁地被毒死。
这是宇文护杀的第二个皇帝——而且还是他亲手拥立的堂弟。
第三刀:最聪明的皇帝死得最蹊跷
宇文觉被废后,宇文护立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为帝,是为周明帝。
宇文毓比宇文觉聪明得多。他即位后,表面上恭敬宇文护,还给宇文护加封太师,赏赐天子才能用的辂车、冕服。
武成元年(559年),宇文护试探性地上书:"请求归政于皇帝。"
宇文毓立刻就答应了!他接手朝政,开始推行改革:崇尚节俭、澄清吏治、修撰典籍。但宇文毓很聪明,他没有碰军权——兵权还在宇文护手里。
这本该是个平衡的局面。可是宇文护却从中嗅到了危险。
武成二年(560年)四月,宇文毓吃饭时突然中毒。临死前,他口授遗诏,传位给四弟宇文邕。
史书没说谁下的毒,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宇文护命厨子李安在宇文毓食物中下毒。26岁的周明帝宇文毓,在位仅3年就暴病而死。
这是宇文护杀的第三个皇帝——也是最蹊跷的一次。
三柱国之死:清除异己的血腥之路
杀皇帝已经够狠了,但宇文护还杀掉了三个柱国大臣。
第一个:赵贵。
557年二月,就在北周建立不久,赵贵密谋联合独孤信在宴会上刺杀宇文护。消息泄露,宇文护当即下令逮捕赵贵,没有审讯,没有辩解,立即处死。赵贵全家被灭门。
第二个:独孤信。
独孤信因为参与赵贵密谋,被免去一切职务。不久,逼他自尽的命令下来了。
独孤信时年55岁,他的三个女儿日后都成了皇后——北周的、隋朝的、唐朝的。但他活着的时候,这些都还是未来的事。他死时,连自己的名誉都保不住。
宇文护给的理由是:"名望素重,不欲显其罪过",让他自己了断。
第三个:侯莫陈崇。
这个人死得最憋屈。他跟着周明帝宇文毓去原州,半夜突然要赶回长安。侯莫陈崇自作聪明,跟身边人说宇文护已经被杀了。
宇文邕听说后,吓得够呛,立刻召集群臣,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侯莫陈崇。这是在向宇文护表忠心:我绝对没有二心!侯莫陈崇就这么被冤枉处死。
杀了三个柱国,宇文护才算把反对势力清除干净。但代价也很明显:他的统治基础动摇了。八柱国制度本来是宇文泰建立的权力平衡体系,现在被他破坏了大半。
不当皇帝的权臣
一个矛盾的人:权倾天下却不称帝
宇文护废立三帝,杀掉三个柱国,权力达到了顶峰——他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这是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
从法理上看,宇文护完全有理由称帝。宇文泰临终时只说"完成我的志向",并没说要辅佐儿子。按照遗嘱,宇文护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班。
从实力上看,宇文护也有这个能力。早在废魏帝、收于谨、杀赵贵、独孤信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称帝的权威。
那他为什么不称帝?
史料记载不多,但从宇文护的行为来看,他似乎真的只想做"周公",而不想当"司马懿"。
宇文护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叔父宇文泰。他和宇文泰情同父子——18岁时就跟着宇文泰打天下,一跟就是25年。宇文泰去世时,史书说宇文护"涕泣奉命",这份感情应该是真实的。
更重要的是,宇文护深知自己威望不足。宇文泰是靠军功起家的,北周的一切都是宇文泰打下来的。宇文护只是个侄子,没有这样的功劳。那些大臣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你凭什么当皇帝?
所以宇文护选择了一条看似稳妥的路:拥立宇文泰的儿子当皇帝,自己做实权在握的权臣。
宇文护陷入了一个悖论:他只要不当皇帝,就有被杀的危险,而且这个危险会越来越大。
灾难性的军事失败:威望的彻底崩塌
保定三年(563年),给了宇文护致命一击的,是一场灾难性的军事失败。
当时突厥派使者来,说愿意联合北周攻打北齐。宇文护本不想打——北齐刚把他母亲阎姬送还,他不想立刻翻脸。但又担心对蕃邦不讲信用,只得请求东征。
九月,宇文护率领20万大军伐齐。十月,周武帝宇文邕在皇宫授给宇文护斧钺。大军浩浩荡荡开往潼关。
但宇文护本来就没有军事才能,这次东征又不是出自本心,所以出兵虽久,却没有战果。
尉迟迥围攻洛阳,宇文宪、达奚武等在邙山扎营。宇文护原本下令挖断河阳道路阻止北齐援军,但将领们自以为齐军不敢来援,只派了巡逻兵。宇文护灰头土脸地率军撤回。无功而返,他和诸将叩首请罪。
这场失败,意味着威望崩塌。朝中开始有人对他不满了。
任人唯亲的恶果:诸子贪腐,蠢政害民
更要命的是,宇文护的儿子们个个贪残,部下恣意放纵,祸害百姓。
史书说:"他所委任的人,没有称职的。他的儿子们也都个个贪婪,放纵部下,仗恃着宇文护的声威权势,没有不败坏政事、残害百姓的。"
宇文护本人"性情宽和",但他"不识大体",依仗功劳久居要职。他建立的府邸防卫比皇宫还严密,左右十二军都听他号令,凡是军队征调,没有宇文护的手令就不能行动。
无论大事小事,宇文护都先行决断再上报皇帝——这已经完全是皇帝的做派了。
有人为了迎合他,甚至建议:周公德高望重,鲁国建立文王之庙,宇文护的功劳可比美周公,应当沿用鲁国之礼。
于是北周在同州为宇文护的父亲宇文肱建立别庙,让宇文护主祭。这相当于承认宇文护是宇文家族的"族长"!
保定三年,周武帝宇文邕甚至下诏:"从今以后,诏诰及官方文书一律不准直称宇文护的名字。"
这是什么待遇?这是皇帝才有的待遇!
宇文护享受着这一切,却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宇文邕的12年隐忍:装孙子的皇帝
560年,17岁的宇文邕即位。他从两个哥哥的悲剧中学到了教训:绝不能轻举妄动。
史书说宇文邕"性格深沉不露,但却有远见卓识。平时没有人去问他,他从不主动开口。"宇文毓曾感慨:"他这个人啊,要么不开口,开口就必定说到点子上。"
宇文邕上任才一年,就主动下令:"所有大事,先由宇文护研究决定后再奏闻于我。"
几年后,他又下令:"大冢宰晋国公德高望重,今后所有文字包括皇帝诏书,都只能称他的职位名或爵位名,不能称呼他的名字。"
对于宇文护拥有的卫兵超过皇宫,对于宇文护滥用职权残害忠良,对于宇文护儿子们的胡作非为,宇文邕一概不闻不问,任其所为。
就这样,宇文邕装了整整12年的孙子。
权臣之死与历史反思
建德元年的精心设计
572年三月十八日,宇文护从同州回到长安。
这一天,他走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宇文邕驾临文安殿,见过宇文护后,领他进入含仁殿拜见太后。从前宇文邕见宇文护,都行家人之礼;宇文护拜见太后时,太后一定赐他坐下,宇文邕站在旁边侍候。
这次也不例外。但宇文邕在路上对宇文护说:
"太后年事已高,很爱喝酒。不是亲近的人,有时就不准拜见。时喜时怒,脾气有点反常。今天既然是兄长拜见,希望您再劝劝太后。"
说着,宇文邕从怀中掏出一篇《酒诰》交给宇文护:"拿这个来规劝太后。"
宇文护没有怀疑。他进入含仁殿,按照宇文邕所言,向太后朗读《酒诰》。读到一半,宇文邕突然用玉珽从后面打他!
宇文护倒在地上,宇文邕令太监何泉拿御刀砍他。但何泉害怕,连砍几刀都没伤着宇文护。
这时,预先藏在室内的卫王宇文直冲出来,将宇文护杀死。
59岁的宇文护,掌权15年,废立三帝,杀三柱国,最后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太后寝宫,死在最应该害怕他的皇帝手里。
宇文邕亲政后的辉煌
宇文护被杀后,北周的大权才真正掌握在宇文邕手中。
宇文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削弱大冢宰的权力:规定六府不必听命于大冢宰,分化大冢宰的权力,使之成为虚职。
他改革府兵制,将府兵指挥权从中外都督诸军事府收回由皇帝掌握,并开始招募均田户农民充当府兵,扩大兵源。
建德六年(577年),宇文邕率军攻破邺城,俘获北齐后主高纬,灭北齐,统一北方!
如果天假以年,宇文邕或许真能统一天下。但578年,宇文邕在北伐突厥途中病逝,年仅36岁。
权臣不篡位的千古之谜
回到最初的问题:宇文护为什么不称帝?
综合史料分析,原因可能有三:
第一,叔侄情深,不愿篡夺。宇文护和宇文泰情同父子,他不愿意背叛叔父的信任。这种解释,或许太过理想化,但从宇文护始终拥立宇文泰儿子的行为看,他确实有"还政于宇文家"的想法。
第二,威望不足,时机未成熟。宇文泰的威望是用23年军功换来的,宇文护只是侄子,没有这样的功劳。他需要一场大胜仗来证明自己——比如灭掉北齐。但563年的惨败,让他永远失去了机会。
第三,陷入死循环,无法自拔。杀一个皇帝是为了自保,杀第二个是因为害怕,杀第三个是因为更害怕。每杀一个,下一个皇帝就更加害怕和敌视他。到最后,宇文护已经骑虎难下——不称帝会被杀,称帝又会激起全面反抗。
历史学家黄永年说得最透彻:"玄武门之变实际上是李世民及其少数私党处于力穷气索时的一次冒险尝试。"
宇文护何尝不是如此?他看似权倾天下,实际上每一步都在钢丝上行走。他想学周公,却走成了曹操;他想保全宇文家,却成了宇文家最大的威胁。
历史的讽刺:谁是真正的赢家?最讽刺的是,宇文护和宇文邕都不是最后的赢家。
宇文邕36岁病逝,传位给荒淫的儿子宇文赟。宇文赟在位不足一年就病死,儿子宇文阐继位时才7岁。
大权落入外戚杨坚手中。581年,杨坚逼迫周静帝宇文阐禅位,建立隋朝,北周灭亡。这个杨坚,正是当年宇文护提拔的柱国大将军杨忠的儿子!
宇文护死后9年,他辛苦维护的北周政权就烟消云散了。他杀了三个皇帝想要保护的宇文家,最终还是被外人夺走。
历史,有时候真的很残酷。
给后世的启示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废立皇帝,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护想学周公"辅政还权",却成了司马懿式的"权臣之祸"。他没想当皇帝,却也没能善终。这或许就是权力的悖论:站在顶峰的人,永远在悬崖边上。
建德元年三月十四日,含仁殿的那一记玉珽,不仅打碎了宇文护的头颅,也打碎了所有权臣的"不篡位"幻想。
历史证明:在皇权面前,除了当皇帝,就只有死路一条。宇文护选择了第三条路,所以他注定要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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