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13日下午三点,中南海怀仁堂的春节座谈会刚一落幕,人群还未散尽,毛泽东忽然转身问章士钊:“听说溥仪每月只拿一百八十元?”一句话,让会场瞬间安静。毛泽东接着补了一句,“他毕竟当过皇帝嘛,该给的体面要有。”语气平静,却透着关怀。就在当晚,他吩咐秘书从自己稿费里拨出两笔各两千元,其中一笔让章士钊转交末代皇帝,另一笔送给载涛。

时间往回拨十四年。1950年8月,苏联移交的第一批日伪战犯抵达抚顺战犯管理所,身形单薄的溥仪亦在其列。监舍里,他第一次听到工人读报声,才知道北平已改名北京。管理所实行的是“讲清事实、认罪悔罪”的方针,白天劳动,夜里学习,吃的是高粱米窝头。对比宫中锦衣玉食,这番日子像从云端跌进尘土,但溥仪很快意识到,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出口。

1956年春,载涛携两位妹妹探监。那一幕,抚顺老兵至今回忆仍觉稀奇:末代皇帝在会客室里激动得连声说“谢谢毛主席”。载涛离开前,管理所干部悄悄告诉他:中央领导批示,家里人要常写信鼓励溥仪好好学习。不同于俄国的枪声,新中国选择了耐心改造,这种态度让溥仪心里第一次生出“也许能重来”的念头。

1959年9月,特赦令公布。名单排在首位的就是溥仪。国庆彩旗满城,街头议论沸沸扬扬:皇帝也能被宽恕?毛泽东却在大会堂里对身边人说,“要放就先放他,共产党要拿得出气魄。”年底,溥仪获准到北京植物园当园丁。每月薪水一百八十元,分给他的宿舍只十几平方米,墙上挂着植物解剖示意图;一把旧推剪、一本《新华字典》陪着他度日。有人问他滋味如何,他摆摆手:“能吃饱,能睡稳,已经是恩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61年夏天,颐年堂。毛泽东第一次单独召见溥仪。那天北京闷热,电扇吱呀作响。溥仪穿中山装、戴黑框镜,拘谨得不敢抬头。毛泽东递过一杯茶,先问植物园的活儿顺不顺,再问身体可还撑得住。见溥仪局促,他故意一句闲话把气氛带松:“听说你以前最怕辣椒,现在还怕不怕?”溥仪竟笑出了声,紧张立刻散去。临别前,毛泽东叮嘱两句:“先把身子养好,再把旧事写下来。要真,要实。”这一番话,后来成了《我的前半生》的写作总纲。

再说回1964年座谈会后的那一幕。章士钊提着毛泽东的信和两千元现钞敲开了溥仪的门。溥仪先是愣住,随即推拒:“我不比别人更困难,这钱怎能收?”章士钊故意板起脸:“主席的话我可带到了,不收我回去没法交差。”推让几回无果,溥仪只得先接下,转身把钱锁进抽屉,低声念了一句:“党和国家厚恩,惟有努力改造以报。”

钱终于收下,可月薪问题仍待解决。几周后,人事部门下发通知:溥仪工资上调至二百元,同时享受医药补贴。对旁人不过零星数字,对末代皇帝却是态度。有人好奇:为什么是二百而不是更多?老干部给出的解释颇有意思——既要让他过得去,还不能让他脱离普通职工的水准,合情合理。

1964年的那顿春节家宴也值得一提。菜单极简:青椒炒肉末、清蒸鲫鱼、苦瓜、小米粥,外加一瓶红葡萄酒。毛泽东夹起一块青椒放进溥仪碟里:“尝尝辣味。”溥仪吃得直吸气,毛泽东大笑,“北方人也能练出湖南胃。”席间,他不忘揶揄程潜、仇鳌:“当年辛亥革命没客气,把皇帝赶得满城找出路。”众人哄堂。溥仪尴尬却也放松,毕竟在这种玩笑里,他已脱离旧日龙椅,成了可以调侃的“普通人”。

两千元并未改变溥仪的生活轨迹,却让他更坚定继续写作与学习。1964年末,他把稿酬分出一半捐给植物园图书室,另一半添置显微镜。有人说他“作秀”,可熟悉内情的职员都清楚——这是他回报那句“他毕竟是皇帝嘛”的最好方式。

1967年“文革”风起,溥仪再受冲击,被要求到北京医院工作。档案记载:即便在最乱的日子,他仍自觉打扫病房,按时抄写解剖笔记。身边护士问他为何如此,他只答一句:“欠的账多,得慢慢还。”

1970年代初,溥仪病重住进协和医院。护士夜里换药时,常看见他枕边压着一本《毛主席诗词》,内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那正是1964年章士钊交付的两千元。收据左下角有铅笔字:“不敢忘。”

如果说,特赦给了末代皇帝重新做人机会,那么那两千元,更像一次悄无声息的握手: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握手。溥仪后来对友人感慨,“从前我只知臣民叩首,自从做了人民中的一分子,才懂什么叫活得心安。”握手那端的毛泽东没有再提钱,甚至没再见到溥仪,但那句“他是皇帝嘛”已足够说明,一场历史的卸妆应当体面,也必须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