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市郊区大通古镇,有这样一句民谚:“吃了冬至面,一天长一线。”从冬至“一九”开始,便进入数九寒天。“三九天”最冷,“三伏天”最热,大通人常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言语中透着朴素的处世哲学。
人们用方言俚语打趣道“冬天是母的,夏天是公的”。口语化的语句,流传于民间,鲜活的记忆,是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九天俗称“腊月”,是进补的时候。旧时宽裕人家,会将老母鸡、鸭子和猪肚一同放入“砂吊”中慢炖,专给家里的“顶梁柱”男人吃,这不是“吃独食”。大通方言谓之“不破拆”,意为不可分食。这并非疏离亲情,而是传统习俗,一人吃完,方能行之有效。
“砂吊”即砂锅,有大小之分。大砂吊看似一只无柄的小水桶,圆口内设沿口一圈,盖一圆盖。圆盖一枚硬币厚,中心一眼,用于散气;用一根筷子插入掀盖,很是方便。圆鼓肚能盛汤汁。吊锅底厚实。砂吊内壁上釉光滑;吊外无釉,淡淡的土黄色,古朴厚重。炖老母鸡、老鸭汤、猪肚筒子骨专用。小砂吊用于盛五香茶叶蛋。钢精锅炆好五香蛋,因盐有腐蚀性,转放小砂吊保存,随吃随热。
新砂吊用之前,每天淘米水积于下来,烧热,把新买的砂吊砂锅放入,转转,里里外外擦洗几遍。仔细的人家,还用细铁丝在砂吊圆口外扎一道箍。炖好的汤或加热的砂吊砂锅不能放在冷灶台上,更不能放在有水渍的台面,易炸裂破损,应垫在旧书本上或干木板上。
困难年代,大小砂吊平时难得一用,也就在那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用,它才吐出袅袅白汽,飘出一缕承载着温暖期盼的香气。
而真正能暖和一冬、围拢一家人的,是炭炉子火锅——大通话叫“突炉子锅”。炭炉半尺来高,墩实厚重,色呈灰黄,炉顶上三只脚,炒好的菜放在钢精锅里,端上炭炉,“突突”声起,不一会,屋里暖和和的,窗户上弥漫着水汽。一家人围炉或坐或站,或搛一块菜,端到边上吃。扒拉吃饭声中,夹杂着吸溜吸溜声。
在我家,生炉子常是我的活儿。父亲从灶膛夹出红炭,我端到门口轻扇几下,引燃木炭,用抹布包着捧上桌。父亲早已炒好一锅菜,倒进钢精锅,架上炉子,俗称“一锅熟”;旁边总放一小碗辣椒糊,用来蘸包心菜,格外下饭。
豆腐是百搭食材,上世纪七十年代凭票供应,过年买几双浸在木桶冷水里,每天换水,能存些日子。大通老话讲“姨夫不算亲,豆腐不算荤。”
最省俭的吃法,是把豆腐煎成“二面黄”,加包心菜、黑木耳一同翻炒,加水煮进味,盛进钢精锅架上炉子慢慢“突”。早上把豆腐放在门外积雪的麻石条上,晚饭时就能吃到蜂窝状的冻豆腐,别有风味。
家常菜里少不了“鲶胡子突豆腐”。“鲶胡子”即鲶鱼,洗净“滑固固”的黏液,切段煎黄,烹些黄酒、陈醋,加姜、蒜、辣椒酱,再下豆腐块,添水慢焖,汤汁收浓后,整锅端上炭炉,热气鲜香扑鼻。
胖头鱼做法也类似。老话讲“千煮鱼头万煮豆腐”,越焖越入味。九十年代,同事常凑一起打“八十分”,输家请客。一个炉子锅,配上青菜、粉丝烫,五六个人吃得满头汗,热闹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支起炭炉子,架上钢精锅,似乎什么菜都能“突”出温情。大通古镇有“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萝卜白菜保平安”的说法。萝卜被誉为“土人参”,尤其霜后甜丝丝的。
记得小时候,猪肉七毛三分钱一斤,大家都挑肥夹精的。父亲买回四五两,稻草一扎拎进门。肉熬出油,倒入滚刀萝卜块,炒到水汽微干,加酱油炒上色,再加水焖煮。窄小的厨房蒸汽缭绕,肉香满屋。起锅前撒一把“小头青”翻炒,红绿相映,盛进钢精锅架上炉。筷子在锅里寻肉,只剩零星碎末——油脂早已渗入萝卜青菜,余下的猪油留着日后炒菜。
“生腐烧肉”是再地道不过的家常菜。生腐谐音“升富”,寓意吉祥。选炸开口的生腐,斜切成片,五花肉煸出油,下锅同炒,加酱油上色,添水焖煮,待汤汁收浓,多留些汤,生腐吸饱了豆香、油香、肉香。吃时铲几勺进钢精锅,加一瓢原汤,架上炉子。
“突突”声起,筷子一拨生腐,放入一把菠菜于汤汁中,再一打滚,翻一身略烫,夹一筷,嘴里窝起“咝咝嗦嗦”声,菠菜汁溢出浓浓的香脆,暖意从舌尖蔓延全身。余下的生腐,隔两天,在锅中再加热一下,却有一种越热越有滋味之感。
炭炉上的滚沸声,砂吊里的袅袅烟气,都是冬日大通最朴素的陪伴。记得费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温暖了那一年的春晚。而对古镇人来说,炭炉上跳动的火焰、锅灶间弥散的烟火气,才是真正可触可感、可围可聚的温暖。
炭炉之上,是岁月的痕迹;烟火之中,是人间的暖意。“突突”沸腾的锅气里,化入“咕嘟”飘香的生活本真。冬日的温情,映在水雾的玻璃窗上,融进一家人围坐的身影间,以及融入这座古镇里诗情画意中。
作者:藕文祥
编辑:崔远珍 审稿:夏西玉 终审:施荣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