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婚期定在十月。
张峰家给了二十八万八彩礼，我妈当着两家人的面说这钱都给小慧带回去。
婚礼前一周，我回家拿户口本。
我说明天去银行开联名账户，把彩礼钱转进去。
我妈说急什么，钱又不会跑。
我问等什么。
她说我弟昨天看了个楼盘，首付还差二十万。
我说彩礼钱你动了？
她说上周动的，留了八万八给我压箱底。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我给张峰打电话，说彩礼钱没了，我妈拿去给我弟买房了。
张峰沉默了两秒，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刚才。
他说我过来。
张峰到的时候，我妈在剥豆子，我爸看电视。
张峰直接问，彩礼钱怎么回事。
我妈说，小伟买房急用钱，先挪给他，你们反正用不上，年底就还。
张峰说，那是我们结婚的钱。
我说，我要现在拿回来。
我妈说，钱付了首付，怎么拿。
我爸调小电视音量，说一家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张峰说，这不是小数目，没经过我们商量。
我妈扔了豆子，说彩礼钱是给女方家里的，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张峰站起来说，彩礼是给我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我妈也站起来说，你们房子装修我家没出钱吗？用你一点钱就这态度？
我拉张峰，先回去。
车上张峰不说话，开到江边停车。
我说我会把钱要回来。
他说怎么要，你妈那态度明显不打算还。
我说那是我的钱。
他转头看我，说你妈重男轻女你不是今天才知道，上次你弟买车你出三万还了吗，上上次培训班你出两万还了吗。
我说这次不一样。
他说这次是二十八万，婚礼酒席、婚庆、蜜月都指着这笔钱。
晚上，我弟李伟打电话。
他说姐你别生气，钱我肯定还，年底年终奖十万，剩下的慢慢还。我谈了女朋友，没房她家不同意。
我说，所以我的婚礼不重要？
他说，婚礼的钱我先借给你，办完再拿回来还贷。
我说，那是我的彩礼钱。
他说，姐你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回娘家，只有我爸在。
我说妈呢。
他说去售楼处办手续。
我说爸，你觉得这事对吗。
他调台，说钱的事我不懂，你妈管钱。
我说那是我的钱。
他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弟弟有困难当姐的帮一把。
我说他什么时候帮过我？我上大学他弄坏我电脑，妈说算了；我工作第一年年终奖他借走，现在还了吗？
我爸不说话。
我说我工作后每月给家里三千，妈转身给他买新款手机。
他说，他是男孩，将来要养家。
我说女孩不用养家？
他换频道。
我妈回来，拎着楼盘袋子。
我说钱转回来。
她说转不了，合同签了，定金交了。
我说退房。
她说退房扣百分之二十违约金，五六万呢。
我说扣就扣，总比全没了好。
她说，李慧你怎么这么自私，就想着你自己？
我站起来说，我自私？我工作八年给家里多少钱？我结婚你们说没钱，嫁妆就两床被子，张峰家给二十八万八，你们转头给儿子，到底谁自私？
我妈拍桌子，说我把你养这么大，不该拿点回报吗？
我说，养女儿就为给儿子铺路？
她说，行，你清高，钱没有，要命你拿去！
我爸说都少说两句。
我转身出门。
张峰爸妈知道了。
他妈妈打电话，小心问，听说彩礼有点问题？
我说对不起，钱被我妈妈借给弟弟买房了。
她说借的啊，那什么时候还？
我说说不准。
她说那婚礼……
我说照常办，钱的事我会解决。
挂电话后，张峰说，我爸妈说钱拿不回来就简办，酒店换低档，婚车取消，蜜月以后再说。
我说我知道。
我去售楼处。
销售说房子网签，首付付了二十八万。我说退款，他说要业主本人来。
我给李伟打电话，说来售楼处退房。
他说姐你别闹了。
我说你不来，我就找你们领导，你去年报销造假的事，我有证据。
他沉默。
我说一个小时，我等你。
李伟来了，带他女朋友小雅。女孩瘦高，看我的眼神带敌意。
李伟说，姐，这是小雅。
我说你好。李伟，退房手续现在办。
小雅说，凭什么退房？这是我们婚房。
我说钱是我的。
她说，你妈说给我们了。
我说我妈说的不算。
李伟拉她，少说两句。
我对销售说，办退房，违约金从首付里扣，剩下的退原账户。
销售看李伟，问，李先生，您确定吗？
小雅说，不准退！李伟，你说过这房子写我名字的！
李伟左右看。
我说，不退也行，钱一个月内还清，写借条，按银行利息。
小雅说，一家人还写借条？你要不要脸？
我看她，说你还没进我家门，轮不到你说话。
李伟说，姐，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说，你拿我钱时，怎么不觉得难做？
最后没办成，李伟说回去跟妈商量，拉小雅走了。
销售悄悄跟我说，其实有个办法。这房子是你弟名字，但首付款流水是你妈账户。如果你能证明钱是你的，可以起诉。
我说怎么证明？
他说转账记录有吗？
我说彩礼是现金，装的红包。
他说那就难了。
晚上，我妈冲到我住处。
进门就哭，你要逼死你弟弟是不是？小雅说要分手，因为你！
我说那就分。
她说他说得轻巧！他二十七，找个对象容易吗？
我说我三十，结个婚就容易？
她说张峰不是没跑吗？他对你是真心的，没钱也会娶你。
我说凭什么我要没钱嫁人？
她坐地上，说我命苦啊，养个女儿跟仇人一样。
邻居开门看，我关上门。
我说，钱拿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你拿去！
我说行。
我进房间，拿出行李箱，开始装东西。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从现在起，我不再往家里交钱。以前给的钱，算我孝敬。彩礼钱，我会走法律程序要回来。
她愣住，说你要告我？
我说告李伟。购房合同是他名字，钱是你账户转的。我告他非法占有。
她说我是他妈，我转钱给他怎么了？
我说那是我结婚的彩礼，属于我和张峰的共同财产，你没权利处置。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我搬去张峰房子。
他帮我放箱子，说真要走法律？
我说不然呢。
他说以后怎么见面。
我说不见。
他抱我，说会很难。
我说我知道。
律师是我大学同学。
听我说完，她推眼镜，说取证麻烦。现金交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钱是你的。
我说当时在场的人可以作证，张峰爸妈，我爸妈，我和张峰。
她说你爸妈不会作证对你不利。张峰爸妈可以，但他们是利害关系人，证明力有限。
我说那就没办法了？
她说可以起诉不当得利，要求你弟弟返还。但要证明钱是你的，还需要证据。
我说录音行吗？
她说合法取得的录音可以。
周末，我回家。我妈在，李伟也在。
我说最后问一次，钱还不还？
我妈说没有。
李伟低头玩手机。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桌上。
我问，妈，张峰家给的二十八万八彩礼，你说给我带回去，现在为什么给李伟买房？
我妈说，你怎么非计较这个？李伟是你弟弟！
我说所以弟弟比我重要？
她说他是男孩，要成家立业。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钱带过去也是别人家的。
我说彩礼钱是我的个人财产，不是别人家的。
她说什么个人财产？我养你三十年，不值二十八万？
李伟抬头，说姐，算我借的行了吧？
我说借要有借条，有还款计划。你现在写。
他不写。
我说那就法庭见。
起诉状递上去那天，李伟打电话，说姐，你真告我？
我说传票收到了？
他说妈气住院了，二院，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我去医院。
我妈在病床上，脸色白，我爸削苹果。
她看见我，扭头朝墙。
我说医药费我出。
她不说话。
李伟拉我出去，说撤诉吧，妈这样，你还坚持？
我说钱还回来，我马上撤。
他说我真没有。
我说那卖房。
他说小雅不同意。
我说那就没得谈。
开庭前一周，张峰爸妈请我吃饭。
他妈妈说，小慧，我们想了想，要不这钱算了。官司一打，你们母女关系就完了。我们不想你为难。
张峰说妈！
他爸说听你妈说完。
他妈妈说，钱我们可以再挣。但妈只有一个。
我说阿姨，这不是钱的事。
她说我知道你委屈。但中国家庭都这样，女儿总要吃亏些。
我说所以我就该认？
她叹气。
我没撤诉。
开庭那天，我妈、李伟都来了。张峰陪我。
法官调解。
对方律师说，这笔钱是父母对子女的赠与，父母有权决定如何使用。
我的律师说，彩礼是附条件的赠与，条件是以结婚为目的。现在条件成立，彩礼应归女方个人所有。
调解失败，进入庭审。
我出示录音。
对方律师说合法性存疑。
法官问李伟，首付款的钱从哪里来？
李伟说，我妈给的。
法官问，你妈的钱从哪里来？
李伟不说话。
法官问我妈，被告方是否承认这笔钱是原告的彩礼？
我妈站起来，又坐下，说是彩礼。但彩礼给女方父母，就是女方父母的财产。
法官说，有证据证明你们约定过彩礼归父母所有吗？
我妈不说话。
休庭时，李伟在走廊拦住我。
他说姐，房子我可以卖。
我看着他。
他说小雅跟我分手了，因为这事。
我说所以呢？
他说钱我还你。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我工作五年，就攒了这点钱。
我说留多少？
他说十万，剩下的我还你。
我说八万八，那是我的压箱底钱，本来就在。
他点头。
调解书签了：李伟退还二十万，分六个月还清。房子卖掉后多余部分归他。
走出法院，我妈走在前面，没回头。
李伟说，姐，我送妈回去。
我说嗯。
张峰牵我的手，说结束了。
我说嗯。
他说以后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他说和你家。
我看着车流，说不知道。
第一个月，李伟还了三万。
第二个月，他没还，说房子没卖掉，市场不好。
第三个月，我找律师申请强制执行。
执行通知送到他公司那天，他冲到我公司楼下。
说你真要逼死我？
我说还钱就不逼你。
他说我现在没有。
我说那就按法律来。
他盯着我，说我没有你这个姐。
我说早就没有了。
钱最终还清了，从他工资卡直接划扣。
我妈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过年，我没回家。张峰爸妈让我去他们家过。
除夕夜，张峰妈妈包饺子，说你妈打电话给我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问你好不好。
我没说话。
她说我说你好得很，她哭了。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
张峰妈妈说，母女哪有隔夜仇。等有了孩子，你就懂了。
张峰看我，说妈别说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破，烫到舌头。
三月，我怀孕了。
张峰高兴，给他爸妈打电话，又问我，要不要告诉你妈？
我说随便。
他打了。我妈接了，说“知道了”，就挂了。
四月，李伟结婚，和另一个姑娘。没请我。
五月，我孕吐严重，住院输液。
张峰说，你妈刚才来电话，问你怎么样。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你在医院。
第二天，我妈来了。
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
她进来，放保温桶在桌上，说鸡汤。
我说谢谢。
她坐下，看我输液的手，说几个月了？
我说四个月。
她说哦。
沉默。
她说，钱，李伟都还清了吧？
我说清了。
她说那就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生孩子的时候，告诉我。
我说嗯。
门关上。
张峰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
他说喝点？
我说等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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