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长生久视,自古便是帝王将相、凡夫俗子心中最深的执念。

可世人皆言“人活七十古来稀”,纵使华衣美食,奇珍供养,又有几人能真正窥得长寿之门的门径?

黄帝内经有云:“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寥寥数语,道尽了养生之本在于平和与自然。然而,人心总是逐奇猎异,以为那些藏于深山、生于绝壁的灵丹妙药,才是通往岁月尽头的唯一舟楫。

唐代药王孙思邈,一生悬壶,活了一百四十一岁,这在平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的年代,无异于神迹。他的长寿,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医典,比他写下的千金方更令人信服,也更令人揣摩不透。

无数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捧着金山银山,只为求他一剂延年益寿的丹方。可孙思邈却总是摇头,他的药箱里,多是寻常草木,少有世人追捧的奇珍。

传说,在他仙逝之前,油灯将尽之际,他将最亲近的弟子唤至榻前,却留下了一句颠覆世人认知的遗言。他让弟子们把他毕生收集的那些名贵补药尽数舍弃,并郑重言明,真正养人的,从来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药物,而是一样“纯阳之物”。此物,才是脾胃的“守护神”。

这“纯阳之物”究竟为何物?它并非金石,亦非草木,却能守护人之根本,胜过万千补药。这个秘密,随着药王的仙逝,仿佛也一同被带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谜团,在历史的长河中,引人无尽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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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贞观末年,长安城外的太白山终年云雾缭绕,药王孙思邈便隐居于此。

这一年,他已是百岁高龄,却依旧精神矍铄,鹤发童颜,每日里不是采药炼丹,便是为山下的百姓诊治。

他门下弟子众多,其中最得他器重,也最让他头疼的,是一个名叫魏诚的年轻人。

魏诚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任何复杂的药理、脉案,他几乎过目不忘,一点就通。不出几年,医术便在同门之中出类拔萃。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心高气傲,尤其痴迷于使用名贵药材,总认为药效的强弱,与药材的稀有和价钱成正比。

在他眼中,寻常的甘草、茯苓,不过是医者无能的托词,唯有千年的人参、雪山的灵芝,才能配得上他高超的医术,才能起死回生,彰显神效。

为此,他没少挨孙思邈的训斥。

“魏诚,为医者,当知万物皆可为药,贵贱在心,不在物。一味追求奇珍,已落了下乘。”孙思邈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地告诫他。

可魏诚总是不以为然,他觉得师父是老了,思想也趋于保守。这世间,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放在哪儿都一样。

这日,一辆华贵无比的马车,在数十名家丁的护卫下,吱吱呀呀地停在了孙思邈的茅庐之外。

车上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带焦色,一见到开门的魏诚,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敢问可是药王门下?在下胡德昌,乃是京城四海通的东家,家母病重,食不能咽,卧不能安,遍请京城名医,皆束手无策。听闻药王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特来求药王出手相救!事成之后,愿献纹银万两,良田千亩!”

这胡德昌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富可敌国。他一开口,便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

魏诚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大展身手,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他连忙扶起胡德昌,一面将其引入庐中,一面高声道:“师父,有贵客求医!”

孙思邈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水,淡淡地扫了胡德昌一眼,并未起身。

“令堂年庚几何?是何症状?”

胡德昌不敢怠慢,恭敬地回道:“家母今年七十有三,半年前开始,便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初时还能喝些米粥,如今却是水米不进,腹胀如鼓,请来的大夫都说是脾胃衰败,气血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说着,他声音哽咽,竟是落下泪来。

魏诚在一旁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脾胃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老夫人年事已高,脾胃虚弱,寻常药物难以补进,自然是药石罔效。

此等病症,正需大补元气、健脾开胃的峻猛之药。

他不由得向前一步,对着孙思邈拱手道:“师父,弟子以为,胡老夫人的病症,在于脾胃虚不受补,当以千金龙涎香固其本,再辅以东海珍珠粉、长白山老参,猛火急攻,或可挽回一线生机!”

他所说的这几味药,无一不是价值连城、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品。

胡德昌一听,眼中立刻放出光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这位小神医说得对!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家母,别说这几样,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弄来!不瞒二位,这些药材,我早已备下,只求药王能开个金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描金的单子,上面罗列的药材,看得魏诚都暗暗咋舌。

什么雪顶红莲、太岁首乌、百年茯神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传说中的灵丹妙药。

魏诚接过单子,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激动地看向孙思邈,眼神里满是期待和请战的欲望。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病案!

然而,孙思邈的目光从那张奢华的药单上缓缓扫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没有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药名,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胡德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胡员外,令堂平日里,可有什么念想?或是,喜欢吃些什么寻常的东西?”

胡德昌一愣,显然没料到药王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迟疑道:“家母家母年轻时,家里穷,喜欢吃些粗茶淡饭。但如今我胡家家大业大,山珍海味都吃不过来,那些东西,早就没人提了。至于念想老人家病成这样,哪还有什么念想,能多活一天,就是最大的念想了。”

孙思邈听完,缓缓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

茅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魏诚心急如焚,师父这是何意?放着这么多神药不用,却问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师父,病不等人啊!胡员外一片孝心,药材齐备,弟子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定让老夫人开口进食!”

孙思邈终于再次睁开眼,他看着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弟子,眼神里有几分失望,也有几分怜惜。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说道:“也罢。魏诚,既然你如此有把握,为师便给你这个机会。”

魏诚大喜过望。

可孙思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孙思邈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从今日起,你住进胡府,但三天之内,不准开方,不准用药。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用心去看。”

“看?”魏诚满脸不解,“看什么?”

孙思邈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悠悠说道:“去看一个病人,在药之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三天之后,你若还坚持己见,那张方子,你便用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二人,径直走向了后山的药圃。

胡德昌虽然不解,但见药王松口,已是千恩万谢。

唯有魏诚,手握着那张价值连城的药单,心里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想不通,师父为何要如此故弄玄玄。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但他素知师父脾性,说一不二,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急躁和不满,随着胡德昌,登上了那辆驶向京城繁华深处的马车。

他的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我一定要用事实证明,师父您错了!这世上,没有什么病是奇珍异药治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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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胡府坐落在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其奢华程度,堪比王侯。

魏诚被奉为上宾,住进了最好的客房,每日的饮食起居,都有十数个下人小心伺候。

但他无心享受这些,安顿下来后,他立刻要求去拜见老夫人。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极为雅致幽静的院落。院内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压抑的药味。

卧房之内,更是金碧辉煌,陈设的器物无一不是精品。

胡老夫人就躺在那张雕龙画凤的紫檀木大床上,身上盖着珍贵的云锦被。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床边,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侍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德昌一进去,便跪在床前,哭喊着:“娘,我把药王的高徒请来了,您有救了!”

老夫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魏诚上前,为老夫人诊脉。

脉象沉细欲绝,如游丝一般,的确是脾胃之气耗尽,生机将绝的凶险之兆。

他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非重药猛药,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但他牢记着师父的嘱咐,只能强压下开方的冲动,开始了他为期三天的“观察”。

第一天,他守在老夫人房中,寸步不离。

胡府的厨房,每隔一个时辰,便会端来一盅精心熬制的补品。

有人参燕窝粥,有鹿茸乌鸡汤,有用百种食材吊出的高汤每一碗都香气扑鼻,价值不菲。

可无论丫鬟们如何劝说,老夫人只是微微摇头,或者干脆闭着眼,毫无反应。

胡德昌急得满头大汗,在一旁不停地叹气。

魏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觉得,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老夫人都已经水米不进了,还指望她自己产生食欲吗?这不就是缘木求鱼?

他几乎要忍不住,立刻去写下那张石破天惊的药方。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丫鬟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相貌平平,在众多衣着光鲜的丫鬟中,显得毫不起眼。

她托盘里放着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碗清水,和一块干净的湿布巾。

她走到床前,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劝食,而是用那块布巾,极其轻柔地,为老夫人擦拭着嘴角和双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眼神里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专注和怜惜。

就在这时,魏诚敏锐地注意到,一直双目紧闭的老夫人,眼睫毛竟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似乎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那小丫鬟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魏诚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这或许只是病人无意识的反应。他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如何用药的思虑之中。

到了晚上,老夫人依旧水米未进。

胡德昌愁得一夜白头,再次找到魏诚,几乎要给他跪下。

“小神医,不能再等了啊!再等下去,我娘她”

魏诚心中也早已等得不耐烦,他敷衍道:“胡员外稍安勿躁,此乃药王之法,必有深意。明日,明日或有转机。”

第二天,情况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魏诚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认为孙思邈的所谓“观察”,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决定,打破师父的禁令。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研读从师父那里带来的医案,又结合胡老夫人的脉象,呕心沥血,开出了一张他自认为完美无缺的方子。

这张方子,以胡德昌提供的千年老参为主药,辅以数十种大补元气的名贵药材,其药力之猛,药性之烈,足以让枯木逢春。

他将方子交给胡德昌,后者如获至宝,立刻命人以最快的速度抓药、熬制。

傍晚时分,一碗色泽深褐、药气冲天的汤药,被送到了老夫人面前。

这一次,不等丫鬟们劝说,魏诚亲自上前,用银匙小心地撬开老夫人的嘴,将药汁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一碗药下肚,奇迹似乎真的发生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胡老夫人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有力了一些。

胡德昌大喜过望,拉着魏诚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神了!真是神了!小神医,您真是华佗在世啊!”

魏诚心中也是得意非凡。

他看着床上似乎有了起色的老夫人,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在想:师父啊师父,看来您的那套理论,是真的过时了。在绝对的药力面前,任何玄虚的道理,都是不堪一击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明日老夫人就能开口吃饭,三日后便能下床行走,而他魏诚的大名,将随着这件杏林奇迹,传遍整个长安城。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到了第三日的凌晨,天还未亮,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划破了胡府的宁静。

“不好了!老夫人不行了!”

魏诚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便冲向了老夫人的卧房。

只见房内灯火通明,乱作一团。

胡老夫人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腹部高高鼓起,坚硬如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看就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胡德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魏诚彻底懵了。

他冲到床前,伸手一探脉门,只觉得指下一片虚浮散乱,毫无根基。

这是虚不受补,元气暴脱之象!

他那碗他自以为是的“神药”,非但没有救命,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药!那些霸道的药力,老夫人衰败的脾胃根本无法运化,反而冲击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魏诚面色惨白,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想起了师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师父那句“用心去看”的嘱咐。

悔恨、恐惧、羞愧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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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就在胡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准备为老夫人操办后事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胡府的大门外。

来人一袭青布道袍,须发皆白,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正是连夜从太白山赶来的孙思邈。

胡德昌一见到孙思邈,像是见到了最后的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泪横流。

“药王救我!药王救救我娘啊!”

魏诚也失魂落魄地跟了出来,一看到师父,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弟子弟子有罪!”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

孙思邈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扶起胡德昌,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诚,淡淡地说道:“先起来吧,带我看看病人。”

众人簇拥着孙思邈来到老夫人的房中。

此时的老夫人,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孙思邈没有像其他大夫那样急着诊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老夫人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在房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垂手立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身上。

就是前两日,魏诚曾见过一面的那个粗布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孙思邈温和地问道。

小丫鬟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答道:“奴奴婢叫杏儿。”

“你来胡家多久了?”

“回回神仙的话,五年了。”

“你和老夫人,以前认识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德昌皱眉道:“药王,她只是个粗使丫头,负责打扫庭院的,怎么会认识我娘。”

杏儿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了。

孙思邈却没理会胡德昌,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杏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实话。”

杏儿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

“药王饶命!员外饶命!奴婢奴婢和老夫人是同乡奴婢的奶奶,和老夫人是是手帕交”

原来,杏儿的家乡就在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她奶奶和胡老夫人年轻时是闺中密友。后来胡家发达,搬到了京城,便断了联系。几年前,杏儿家乡遭了灾,父母双亡,她辗转流落到长安,被牙婆卖进了胡府。

她一直不敢说出这层关系,怕被人说成是攀附富贵,别有用心。

孙思邈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他转头对呆若木鸡的魏诚说道:“魏诚,你现在知道,我让你看的是什么了吗?”

魏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然回想起那日,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看到杏儿时那一闪而逝的光。

那不是无意识的反应,那是那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是来自家乡的牵绊!

孙思邈看着他,继续说道:“你只看到了她脾胃的虚,却没看到她心里的空。你只想着给她灌进千年的人参,却没想过,她真正想念的,或许只是一口家乡的米粥。”

“家乡的米粥”魏诚喃喃自语,醍醐灌顶。

他这才明白,师父那句看似毫不相干的问话,“令堂喜欢吃些什么寻常的东西”,其中蕴含着何等的深意。

所有的名贵补药,都填补不了心中的那份空洞和乡愁。而心结不解,脾胃又如何能开?气血又如何能通?

孙思邈不再理会悔恨交加的魏诚,他走到自己的药箱旁,打开了它。

胡德昌和魏诚都伸长了脖子,以为药王要拿出什么压箱底的救命仙丹。

然而,孙思邈从药箱里拿出来的,却是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包袱。

他缓缓打开包袱,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奇珍,只有一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颜色微黄的小米,和一小撮晒干了的、不知名的野菜。

孙思邈拿起那把小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没有走向药炉,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他把那把小米和野菜,交到了跪在地上,已经哭成泪人的丫鬟杏儿手中。

孙思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对杏儿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魏诚,都感到无比震惊和困惑的话。

他没有让杏儿去熬药,也没有复杂的嘱咐,他的指令简单到近乎荒谬,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刻道理。

他让杏儿用最普通的陶锅,取后院井里最新打上来的“无根水”,亲手将这把小米,熬成一碗最清淡的米粥。

最关键的是,他告诫杏儿,在熬粥的过程中,心中不能有丝毫杂念,不能想着这是在救人,也不能想着这碗粥的贵贱,只需想着自己远在天国的奶奶,想着和老夫人共同的家乡,想着儿时田埂上的炊烟。

说完,孙思邈便走出了厨房,回到老夫人的房中,闭上眼睛,静静地打坐,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那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米粥,真的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魏诚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他无法理解,师父此举的真正用意何在。那把看似普通的黄小米,为何能让师父如此郑重其事?那所谓的“纯阳之物”,难道指的就是这碗清粥?可一碗清粥,又如何能救回一个已经被万千补药催垮的将死之人?它又如何能成为师父口中,守护脾胃的“神”?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养生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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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胡府的后厨,一时间成了整个府邸最安静也最诡异的地方。

所有的厨子、下人都被遣散了,只剩下杏儿一个人,面对着那口最粗笨的陶锅,和孙思邈留下的那一把小米。

魏诚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无数根丝线缠绕着,理不出半点头绪。

他看到杏儿颤抖着双手,用木瓢从井里舀起清水。那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这便是师父口中的“无根水”吗?

他又看到杏儿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火苗“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

杏儿将那把金黄的小米淘洗干净,连同那一小撮晒干的野菜,一同放进了锅里。

水开了,锅里开始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极其清淡,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米香,缓缓地飘散开来。

杏儿牢牢记着孙思邈的嘱咐,她拿起一把长长的木勺,开始在锅里轻轻地搅动。

搅着,搅着,她的眼前,仿佛不再是这富丽堂皇的胡府厨房。

她好像回到了家乡的那个小土屋,看到了自己白发苍苍的奶奶,也正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守着一口同样的土锅,为下地归来的家人熬着一碗热粥。

田埂上的炊烟,村口老槐树下的嬉闹,还有奶奶那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一幕幕,如同画卷般在她的脑海里展开。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了灶台的青砖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手中的木勺,却依旧保持着一个平稳而缓慢的节奏,搅动着那锅凝聚了她所有乡愁与思念的米粥。

魏诚在门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股米香,钻入他的鼻腔,竟让他那颗因恐惧和悔恨而躁动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这香气,和他之前熬制的那碗猛药截然不同。

他那碗药,药气冲天,霸道无比,闻之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侵略性,仿佛是要强行征服病体。

而眼前这锅粥的香气,却是温润的,平和的,像是母亲的抚慰,像是归家的呼唤,它不攻击,不索取,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温暖。

胡德昌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厨房外,他看着锅里那清汤寡水的米粥,脸上写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几次想冲进去质问,这到底算什么救命之法,但一看到房中静坐的孙思邈和门口神情复杂的魏诚,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可这根稻草,却细得随时都会断掉。

一个时辰后,粥熬好了。

没有想象中的霞光万道,也没有传说中的异香扑鼻。

杏儿盛出的,就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稀薄的,带着几根野菜的黄米粥。

它看起来,甚至不如胡府下人吃的伙食。

杏儿端着这碗粥,一步一步,走出了厨房。

魏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碗粥,他想知道,师父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这碗连寻常百姓都未必看得上眼的粗粮,真的能创造奇迹,挽回一个已经被他用虎狼之药推向深渊的生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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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卧房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胡老夫人面如金纸,气息已是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杏儿端着那碗粥,走到床前,她没有像旁人一样急着去撬开老夫人的嘴,也没有高声呼唤。

她只是将那碗粥,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让那股温热的,带着米香和乡土气息的水汽,慢慢地在床边萦绕。

然后,她坐了下来,看着老夫人那张枯槁的脸,用一种极轻、极柔,带着家乡口音的语调,开始低声哼唱。

那是一首早已失传的乡间童谣,曲调简单,歌词质朴,唱的是月亮,是星星,是田里的稻草人。

魏诚站在不远处,他听不懂歌词,却能从那曲调里,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和宁静。

整个房间里,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毫无反应的胡老夫人,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竟然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紧闭了三天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

一道微弱的光,从她的眼缝里,透了出来。

她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杏儿,然后,又慢慢地,移到了床头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粥上。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吞咽的声响。

“娘!”胡德昌失声惊呼,激动得浑身发抖。

杏儿又惊又喜,连忙端起碗,用小勺舀了半勺米汤,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夫人的嘴边。

这一次,没有抗拒,没有挣扎。

老夫人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那半勺米汤,顺着她的嘴角,缓缓地,流进了她的口中。

虽然只有一滴,可这一滴,却像是一场甘霖,滴入了久旱的田地。

魏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他亲眼看到了!一碗被他视为无稽之谈的清粥,一句他听不懂的乡间小调,竟然做到了他那价值万金的猛药所做不到的事情!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学的一切医理,这简直是神迹!

当晚,孙思邈将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魏诚,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师徒二人身上。

“魏诚,现在,你可明白了?”孙思邈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弟子愚钝!弟子不明白!请师父明示!那那碗米粥,究竟有何玄机?那所谓的纯阳之物,到底为何物?”

孙思邈扶起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指了指魏诚的心口。

“你只知脾胃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谷。却不知,这运化二字,靠的是什么?”

魏诚茫然地摇了摇头。

“靠的是神!”孙思邈一字一顿地说道,“黄帝内经言,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人的精神、意志、生气,皆由心所主。胡老夫人的病,病在脾胃,其根却在心神!”

“她年事已高,身处锦绣牢笼,亲人虽在侧,却无人能解其心。她心中所念,并非山珍海味,而是早已逝去的岁月,是回不去的故土。她的心,早已是一片冰冷的死水,心神枯萎,脾胃自然失去了生发之机。”

孙思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那些虎狼之药,药力再猛,也只是无根之火,强行灌入一具心神已死的躯壳,非但不能生火,反而会耗尽她体内最后一丝阴津,是为虚不受补,亢阳暴脱!你是在救人,更是在杀人!”

魏诚汗如雨下,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那纯阳之物”他颤声问道。

孙思邈笑了,他从怀中,又拿出了一小撮那种黄米,放在手心。

“这便是我说的纯阳之物。但这小米,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载体。”

“真正的纯阳之物,并非金石草木,而是这世间最温暖,也最刚猛的两样东西”

孙思邈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魏诚的心上。

“一是天地自然之生气,二是人心向善之真情!”

“我这小米,生于太白山阳坡之上,沐浴晨露,吸足了日精月华,本身便蕴含着一股最纯粹、最平和的太阳生发之气。此为天之阳。”

“而杏儿,一个与老夫人血脉相连、情感共通的故人,她怀着对奶奶的思念,对同乡的怜悯,将自己的真情实感,眼泪与记忆,都熬进了这碗粥里。此为人之阳。”

“这碗粥,看似清淡,实则承载了天地与人心的双重纯阳之气。它所补的,不是老夫人的肉身,而是她那早已冰封枯萎的心神!当她的心神被这股温暖唤醒,当她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的脾胃之气,自然就会应和,重新开始运化。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培元,起死回生之道!”

孙思邈看着魏诚,语重心长地说道:“魏诚啊,为医者,若眼中只有药,而没有人,那你永远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医者。记住,药是死物,人是活的。能救人的,从来不只是药,更是人心中那一点,生生不息的阳火!”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魏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真正的养生,养的不仅是形,更是神。

真正的良药,不在于价钱的贵贱,而在于其中是否蕴含着那份足以温暖人心的“纯阳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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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从那天起,胡府的药味,渐渐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日清晨和黄昏,从厨房里飘出的,那股淡淡的米粥清香。

胡老夫人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一天天好转起来。

从最初只能喝一勺米汤,到后来能吃下小半碗粥。

一周后,她能在杏儿的搀扶下,靠着床头坐起来。

半个月后,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拉着杏儿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泪水:“好孩子让我想起了你奶奶”

整个胡府的氛围,都变了。

胡德昌不再愁眉不展,他开始学着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每天抽出时间,坐在母亲床前,听她和杏儿聊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关于家乡的往事。

那些故事里,没有金银,没有权势,只有贫穷岁月里的相互扶持,和清苦生活中的点滴温暖。

魏诚也变了。

他将那张自己曾引以为傲的,价值连城的药方,亲手投入了火盆。

看着那张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感觉自己心中那座由骄傲和偏执筑起的高墙,也随之轰然倒塌。

他不再守着那些艰深的医典,而是每日跟在杏儿身后,帮着挑水,烧火,静静地看着她熬那一锅看似平平无奇的粥。

他开始明白,医道,不仅仅是开方抓药,更是一种体察与关怀。

一个月后,胡老夫人已经能下地,在院子里走动了。

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瘦弱,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股生机,已经回到了她的身上。

胡德昌备下万两黄金,想要酬谢孙思邈。

孙思邈却分文未取,只是向胡德昌提了一个要求:为杏儿脱去奴籍,认作义女,好生相待。

胡德昌自是满口答应,对杏儿感恩戴德。

临行前,魏诚跪在孙思邈面前,长拜不起。

“师父,弟子知错了。”

孙思邈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吧,用你的后半生,去行你今日悟到之医道。”

数年之后,长安城的坊间,开始流传一位年轻神医的故事。

这位神医,医术高超,却从不用名贵药材。

他看病,总是先问病人的吃食,再问病人的心事。

他开出的方子,往往只有几味最寻常的草药,但他总会额外嘱咐病人家属,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去为病人做一碗什么样的饭。

有人曾见他为一个食不下咽的孤苦老兵诊治。

他没有开药,只是打听到老兵最怀念军营里的伙食,便亲自下厨,为他烙了一张最粗糙的麦饼。

老兵捧着那张还带着烟火气的热饼,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吃了下去。

从那天起,老兵的病,就好了。

而这位年轻的神医,正是魏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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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是那个心高气傲,追逐奇珍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变得和他的师父一样,平静,温和,充满了慈悲。

他终于懂了,那所谓的“纯阳之物”,那个守护脾胃的“神”,那个长生久视的终极秘密,其实从未消失。

它就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藏在每一缕温暖的炊烟里,藏在每一碗用爱心熬煮的,最寻常的米粥里。

多年以后,魏诚也已是须发皆白,他将自己毕生的感悟传授给弟子,说的却不再是复杂的药理,而是师父当年教给他的那个最简单的道理。

他说,人活一世,吃五谷杂粮,历喜怒哀乐,脾胃承载的,不仅是水谷,更是情绪。心中郁结,则脾胃不通;心中有暖,则脾胃自安。

那些耗尽千金换来的山珍海味、灵丹妙药,或许能补一时之虚,却暖不了一颗孤寂之心。而一碗寻常的粥,一碟家常的菜,若其中蕴含着真情与关爱,便胜过世间万千补药。

传说中的“纯阳之物”,那个长寿的终极奥秘,其实就是爱。是来自天地自然的生养之爱,更是来自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之爱。它朴实无华,却拥有着最磅礴的力量,足以温暖人心,调和气血,守护人之根本,让人在平和与喜悦中,尽终其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