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聚落现身
河南安阳县南务遗址的考古发掘
文 / 申文喜
图 / 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本文刊登于《大众考古》2025年11月刊
后冈一期文化的发现与研究肇始于20世纪30年代,由梁思永先生主持安阳殷墟后冈遗址的发掘而引起学界的关注。起初它被认为属于仰韶文化早期,后来又被认为是仰韶文化的地方类型。直到20世纪80年代由张忠培先生提出命名,才逐步认识到这是一支与仰韶文化大体同时而渊源关系不同,具有复杂内涵、器形多变的独立考古学文化。经过几十年的考古发掘和研究,学界对后冈一期文化的范围、内涵、源流等问题有了广泛共识,后冈一期文化重点分布在南界黄河、北至燕山、西邻太行、东濒渤海的海河平原广大区域,核心地带是太行山东麓的低山丘陵和山前平原这一狭长地带,还影响到内蒙古岱海地区和山西晋中地区。历年来,在这个中原文化与北方文化、东方文化交流融合的文化走廊上,发现多处属于后冈一期文化的重要遗址,如安阳后冈,濮阳西水坡,磁县下潘汪、界段营,永年石北口,武安赵窑等遗址。
安阳洹河流域后冈一期文化遗址分布示意(1. 大正集 2. 柴库 3. 后冈 4. 东官园 5. 小吴村 6. 大市庄 7. 南务)
为配合安阳县AD3-2-11-1地块建设,经国家文物局批准,2024年上半年,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安阳县原南务村西地进行发掘,发现一处面积较大的新石器时代中期聚落遗址,另有汉魏、隋唐、明清时期墓葬等遗存,其中以后冈一期文化遗存最为重要。此前,考古工作者在洹河流域高台上的后冈、大正集、柴库、东官园、小吴村、大市庄等地发现后冈一期文化遗存,除后冈遗址有5次科学发掘外,其余遗址多为调查时所发现,文化面貌并不十分清楚。南务遗址是继后冈遗址后,近年来安阳地区发掘面积最大的一处后冈一期文化遗址。
遗址概况
南务村原属安阳县白璧镇辖区,随着城市化进程,原来的南务村已被拆迁而不存。新发现的后冈一期文化遗址位于南务村西地,海拔51米,遗址南北长约110米,东西宽60—70米,并向西部延伸,面积约15000平方米。在遗址北侧,勘探出一条东西向的古河道,砂层堆积层次分明。由于历年人类活动,遗址区内地层堆积简单,晚期墓葬等遗迹均开口于①层下,后冈一期文化遗迹大多开口于①层下,个别开口于②层下。
此次发掘共清理后冈一期文化灰坑100余座,灰坑大小差别较大,坑口平面有圆形、椭圆形、不规则形,坑壁以斜壁居多,填土多为灰黑色,普遍夹杂有较多陶片、兽骨、红烧土块等。另外,还发现灰沟1条、半地穴房址9座、墓葬27座。有相当一部分遗迹有明确的叠压或打破关系。
以T1222、T1223内分布的遗迹单元为例,在T1223南壁剖面可清晰地分辨出①层→H18→H65。其中H18口大底小,填土可分4层,大致呈水平状堆积,各层土质疏松,呈灰白色,每层均含有大量草木灰、炭粒。而H65填土可分3层,亦呈水平状堆积,但土质较致密,呈黄灰色。由打破关系可以推断出,H65是相对年代较早的遗迹,而H18、F3等则是相对年代较晚的遗迹。这为推断南务遗址出土器物的演变规律、史前聚落的存废年代等提供了直接依据。
H18、H65 打破关系剖面
重要遗迹
南务遗址发掘区中部有一条南北向灰沟,编号为H102。H102开口于①层下,南端折向西南,由于地块范围的限制,两端均未发掘到头,已发掘和探明部分长约40米,灰沟口部宽窄不一,两壁呈斜坡状,底部较平,口部宽1.5—3.5米,底部宽0.6—2米,深1.1—1.2米。灰沟内为黄灰色淤土,包含少量陶片、烧土块、兽骨等。H102两侧遗迹分布密集,包括9座半地穴房址、20余座墓葬和大量灰坑等。结合近年来灵宝北阳平遗址等仰韶文化中、晚期大型聚落遗址中普遍发现人工开挖壕沟构成防御体系的现象,推测H102可能是防御性的壕沟或排水的水沟,其确切性质有待进一步研究。
在发掘区东南部,发现一座大型灰坑,编号为H3。据发掘和勘探可知H3东西宽约45米,南北长约40米,平面呈不规则圆形,面积超过1500平方米,底部由西向东呈缓坡状加深,最深处达2.5米,淤积土可分6层,出土较多的陶片、兽骨、烧土块。根据位置、面积、深度、淤积情况判断,H3应是当时先民利用自然地势修建的一座供居民聚落取水、排水的大型坑塘,其最后淤积填平的时间应与遗址废弃时间大致相当。
H3、H102与半地穴房址平面分布
在大型灰坑H3的西部和北部,以及灰沟H102内外两侧,共清理半地穴房址9座(编号F5,已销号),大小差别较大,平面有圆形、椭圆形、不规则形,面积3—8平方米,个别可达13平方米,坑壁以斜壁居多,从开口面向下堆积有大量红烧土残块等,有的房址周围还发现有柱洞。
F3位于T1222—T1322内,开口于①层下,平面呈不规则形,东西长6.2米,南北宽2.2—3.2米,深0.78—1.2米,面积约13平方米,是此次发现的面积最大的一座房址。房址外围有16个柱洞,柱洞直径0.1—0.15米,深0.1—0.16米。从解剖情况看,柱洞为圆形竖穴状,大多较直,柱洞内填土较松,未夯打。房址内堆积有大量红烧土残块。F3底部不平,西部略高,东部较低,中部有较致密的踩踏痕迹,西部有草木灰痕迹,可能是灶坑遗存。
F3底部
F10红烧土块堆积
F10位于T1319—T1320中,叠压在H93、H94下,平面呈较规整的椭圆形,坑壁倾斜,底部较平,长2.75米,宽3米,深0.5米,面积约6.5平方米。房址外围有11个柱洞,柱洞直径0.1—0.15米,深0.1—0.15米。
此次发现的9座建筑遗迹基坑内均填满了各种形状的红烧土块,而建筑外围未发现烧土块堆积的迹象。初步推测,半地穴房屋建筑废弃后自然倒塌将半地穴填满,因后期自然和人类活动原因,逐渐掩盖在黄土之下。
依据形制、厚度,可将房址内出土的烧土块大致分为五类。
A类,较薄,两面抹光,中间为草拌泥。标本F3:4,残长22厘米,宽18厘米,厚4.5厘米。结构分三层,两边两层结构质地较致密,气孔小而细,均为细泥抹制而成,细泥层厚0.3—0.5厘米。中间层结构疏松,气孔大而多为草拌泥制成。
B类,较薄,一面抹光,一面草拌泥。标本F3:3,较薄。残长16厘米,宽10厘米,厚3厘米。平面抹光,细泥层厚约0.3厘米;另一面较平,有植物秸秆印痕。
C类,较厚,一面有木板印痕,一面为草拌泥。标本F7:4,残长20厘米,宽13厘米,厚8厘米。质地紧密,一面有木板印痕,下面为细泥抹制;另一面为草拌泥,凹凸不平。每块木板的宽度3—4厘米,细泥层厚0.3—0.5厘米。
D类,厚重,一面抹光,另一面为草拌泥。标本F3:7,残长25厘米,宽12厘米,厚9厘米。光面为细泥抹平,气孔少,有植物印痕,细泥层厚约0.3厘米;另一面凹凸不平,为草拌泥,气孔大。
E类,有弧面,三面均抹光。标本F3:2,质地较坚硬。残长20厘米,宽9厘米,厚7厘米。弧形,三面均较光,内为草拌泥,光面细泥抹平,细泥层厚0.3—0.5厘米。
南务遗址房址内发现的红烧土块与其他倒塌堆积混杂在一起,给辨识带来困难,但不少红烧土块上仍保留有丰富的建造信息:A、B、C三类烧土块较薄,并携带木板、木椽和芦苇印痕,推测应和屋顶结构有关;D类较厚的烧土块可能是墙体的倒塌堆积;E类带弧面的烧土块可能与包裹木柱、木椽有关。
由此可以推断出这批半地穴房址的建筑方式:下半部分为凹入地下的居住空间,不设中心立柱;地穴外缘的柱洞应是护围柱,可能筑有较厚矮墙;屋顶结构可能是在木椽之上架设木板,木板上铺芦苇秆,芦苇秆上再铺草拌泥并抹平;最后烘烤硬化,以增强其坚固度和耐水、保温性能。南务遗址半地穴房址的发现,为深入了解新石器时代中期海河平原先民们的居住模式、聚落形态,以及房屋的建造技术提供了重要资料。
墓葬与瓮棺葬
由于文化层被破坏,发掘的各时期墓葬大多开口于①层下,这给判断它们的年代带来了难度。综合墓葬开口层位、打破关系、埋葬方式,辅以 14 C测年结果,初步判断属于后冈一期文化的墓葬有27座。它们均为竖穴土坑墓,分单人葬和多人合葬两种,大多为一次葬,没有葬具,也没有随葬品。
M14开口于①层下,墓口距地表仅0.25米,长2.05米,宽1.1米,自深0.3米。共葬有4人,其中3名成年人,均仰身直肢,头南足北。从东向西依次为:女性,50—55岁;男性,60多岁;男性,40岁上下。在2名成年男性双腿之间有1名儿童,头北足南,6—10岁。M54开口于①层下,墓口距地表0.25米深,北部被F2打破。残长0.9米,宽1.3米,自深0.25米。共葬有4人,均仰身,头向朝南,胸部以下被打破无存。从东向西人骨依次为:男性,60多岁;女性,40—45岁;西侧2人上下叠压,上层是未成年人,性别不详,9—13岁;下层为男性,50—60岁。
M14
M54
共发现瓮棺葬9处,均开口于①层下,打破灰坑或第②层,为倒扣的大型夹砂陶鼎,或上下相扣的两件陶钵。因开口较浅,陶鼎底部和三足多数已破坏。在提取和清洗过程中,发现瓮棺内普遍放有幼儿尸骨,个别还夹杂有小兽骨等。
H3:1 陶鼎(瓮棺)
此次发现的墓葬与半地穴房址、灰坑交错分布,显示出南务先民的生活居住区、墓葬区并未严格划分。因历代自然变迁和人类活动影响,后冈一期文化墓葬和瓮棺葬大部分开口很浅,距地表仅深约0.25米,这么浅的埋藏深度,下面的人骨保存尚能较为完好,殊为不易。目前,南务遗址出土的人骨仅初步鉴定了年龄和性别,下一步计划运用多学科技术手段,开展骨骼形态学、古病理学、同位素、古DNA等研究,以深入探究南务先民的体质特征、疾病与健康状况、生业模式与饮食结构、人群迁移与亲缘关系等内容,为更全面、更直观地了解当时的社会组织结构和社会发展阶段提供更多信息。
陶鼎(瓮棺)内幼儿骨骼
出土器物
南务遗址出土陶器数量较多,造型各异、形制多样、特征鲜明,为了解当时的手工业发展状况,特别是制陶工艺提供了丰富的实物材料。陶器按材质可分为细泥红陶、夹砂褐陶两大类。陶器以素面为主,少量器物上有弦纹、划纹、刺纹、附加堆纹等纹饰,并发现有零星彩陶。
细泥红陶数量多,表面呈红色或橙黄色,质较坚硬,器形有钵、碗、折腹盆、缸、小口壶、弦纹罐和划纹罐等,其中钵的形制丰富、数量最多。
陶钵,有小平底和圜底两种,按材质又可分为泥质红陶钵和红顶钵两类。所谓“红顶钵”是指陶钵口沿下为一宽道红色,腹部以下为灰色,是后冈一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陶器。
在H45发现两件较完整的陶钵扣合在一起。下部为红顶钵(H45:2-1),敞口,深腹,小平底,口沿下是一道较窄的红色条带,口径22厘米,高12厘米。上部为泥质红陶钵(H45:2-2),敛口,深腹,圜底,口径18.2厘米,高11厘米。其他灰坑中也拼对出两件较完整的陶钵。泥质红陶钵(H46:1),敛口,弧腹,圜底,口径25.8厘米,高12厘米。红顶钵(H16:8),敛口,深腹,圜底,口沿下有一周红色条带,宽度约为器身的2/3,口径18厘米,高11厘米。
发现较多泥质小口陶壶残片,形制为小口、短颈,圆鼓腹、小平底,整体器形浑圆,轮廓流畅,也是后冈一期文化的典型陶器。如H16:18小口陶壶残片,口部有一横折线,折线居中,短颈,肩部向下急剧膨大,具有鲜明的文化特色。
H47发现有一件特殊陶器的残片(H47:4),体形较大,直口,筒腹,残高22厘米,颈部有数周弦纹,下面有一周附加堆纹的凸饰,凸饰下有一个圆形器耳。以往认为此类陶器是陶罐或陶缸等生活用器,现在有学者认为它应是一种打击乐器陶鼓,反映了远古先民对于精神世界的追求。
H75 彩陶片
F3 柱状陶鼎足、H75 柱状陶鼎足、H3 扁平长条形陶鼎足
后冈一期文化的彩陶并不发达,发现的彩陶数量少,构图较简单。南务遗址H75是发现彩陶片最多的一座灰坑,彩陶器以敞口或敛口的半球形钵为主,外壁饰紫红色、红褐色、黑色等色彩的图案,构图简单,有平行斜线、平行竖线,以及由其组成的正倒相间的三角纹等。
夹砂陶,器形以陶鼎为主,少量为夹砂陶罐,呈黄褐色或灰褐色,质地较粗厚,羼和料有粗砂或蚌壳。南务遗址出土的陶鼎多为盆形,折沿、弧腹、圜底,鼎足普遍接在器身下部。由于烧制的火候不高,陶鼎均破碎严重,其中陶鼎足残件数量丰富,依形制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实心柱状足,略呈圆柱形,上端较粗,足接底处有蝌蚪形压纹,正中有纵向凹槽一条,发现的数量最多,大小粗细有别;另一类为扁平长条形足,剖面呈锥形,上端接腹处呈锯牙状,正面中间有纵向凹槽一条,仅有零星发现。有学者研究认为,从器物空间分布来看,海河平原地区的后冈一期文化遗址越往北釜越多,越往南则釜越少而鼎越多,安阳后冈遗址则仅见鼎,不见釜。南务遗址与后冈遗址相同,以各式夹砂陶鼎为主,未发现陶釜,反映了同一考古学文化面貌的地域性差异。
标本H3:17,侈口,折沿,深斜腹,圜底,圆柱状足,残,鼎足安装在器身下部,口径26.5厘米。标本H40:1,侈口,折沿,深腹,圜底,鼎足脱落,鼎足接在器底部,口径35.5厘米。这两件陶鼎均为瓮棺葬具。
南务遗址还发现少量磨制石器,有斧、杵、铲、凿、磨棒、磨盘,依用途可分为农业生产工具和加工工具等。
H3 出土鹿角
H16 出土家猪骨骼
发掘过程中还收集了一批动物骨骼,大多较为破碎,初步鉴定有各种野生中型、小型鹿类的角和骨骼,还有驯养的家猪骨骼等。另外,还收集有较多的蚌壳、鱼骨。灰坑土样浮选发现的植物遗存有栽培作物粟、黍种子,野生大豆、酸枣核等。初步认为,南务遗址农业经济在其生业模式中占主要地位,农业结构是以粟为主、黍为辅的典型北方旱作农业模式,采集和渔猎也是其食物资源的重要补充方式。
价值和意义
因近年来相关遗址的测年数据不断更新,学界对后冈一期文化的年代推断也发生相应变化,一般认为在距今6500—5900年(冯宝:《再论后冈一期文化》,《华夏考古》2023年第6期),我们对南务遗址出土的10余份骨骼标本开展了 14 C测年工作,经校正,年代为距今6200—5900年,遗址主体相当于后冈一期文化的中晚期。
南务遗址因河而建,是一处延续时间较长、文化内涵丰富的后冈一期文化聚落,这里既是生者的家园,又是亡者的归处,因此地层堆积深厚,各类遗迹叠压打破关系复杂,出土器物数量多、种类丰富、特征鲜明。南务遗址的发掘和研究对于梳理后冈一期文化的文化面貌和分期,进而探讨该文化的内涵、性质和源流具有重要价值。南务遗址的发现,还为我们生动展现了一幅史前聚落生产生活的悠远图景,丰富了新石器时代中期太行山东麓海河平原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完善了其时空框架,也为构建这条文化走廊上诸多考古学文化之间碰撞、交流和变迁的历史脉络提供了重要的新材料。
(作者为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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