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速之客

那个周六的上午,我正在给刚画好的设计草图上色。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我那盆龟背竹的叶子上跳跃。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这是我理想中周末该有的样子,安静,惬意,完全属于我自己。

门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突兀得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心脏猛地一沉。

我婆婆那张熟悉的、写满精明和强势的脸,正怼在镜头前。

她身后,还影影绰绰站着好几个人,大包小包,像是刚从绿皮火车上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惊喜。

婆婆一把推开我,像是检阅部队的将军,径直走了进来。

“怎么,我来自己儿子家,还得提前预约?”

她身后,我公公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对我笑了笑。

再后面,是六个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的远房亲戚。

两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大概二十出头。

一共八个人,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瞬间灌满了我的玄关。

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土特产编织袋,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尘土和腌菜的复杂气味,被随意地堆在了我精心挑选的橡木鞋柜旁。

那个小男孩一进门,就甩开大人的手,穿着满是泥点的鞋子,“哒哒哒”地冲进了客厅。

“哇,大电视!”

他一边喊,一边伸出脏兮兮的手,在75寸的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油腻的指印。

我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今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叔叔婶婶们倒水啊。”

婆婆已经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的正中央,熟练地发号施令。

“老三家的,你们就住主卧吧,那屋大,带卫生间,方便。”

她指着我和陆亦诚的卧室,对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咋咋呼呼的女人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那是我和亦诚的房间。”

我忍不住开口。

那个被称为“三婶”的女人立刻拉下脸,撇着嘴说:“哎哟,城里嫂子就是讲究。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说道,一家人,住哪不一样?”

婆婆瞪了我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你和亦诚先去次卧挤一挤,年轻人,将就几天怕什么。你三叔腰不好,得睡软床。”

我看向我公公,他正低着头,假装研究地板的纹路,眼神躲闪,一言不发。

我拿出手机,给陆亦诚发微信。

“你爸妈带了六个亲戚过来,要住下,怎么办?”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知道,他又在开会。

等他看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果然,没等我再说什么,婆婆已经开始分配房间了。

三叔三婶一家三口住主卧。

另一对被称为“四叔四婶”的夫妻,住进了我那间小小的书房,我的设计图纸和模型被粗暴地堆到了角落。

剩下的那个年轻姑娘,和我婆婆一起住次卧,也就是我和陆亦诚接下来要“挤一挤”的地方。

公公和另外两个男性亲戚,则要在客厅打地铺。

我的家,一个120平米的三室两厅,就这样被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那股好闻的咖啡味,已经被汗味和各种奇怪的气味彻底覆盖。

爵士乐?

早就被他们高声的寒暄和孩子的吵闹声淹没了。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外人。

婆婆还在大声嚷嚷着:“亦诚出息了,在城里买了这么大的房子,可不能忘本。亲戚们大老远来看病,住几天怎么了?”

看病?

我看着那几个红光满面、声音洪亮的“病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默默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陆亦诚家境不好,我们结婚时,他家没出什么钱。

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房贷我们俩一起还。

可现在,这里却成了他们陆家的“根据地”。

晚上,陆亦诚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这满屋子的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堆起了笑。

“爸,妈,三叔三婶,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一边换鞋,一边熟络地和每个人打招呼。

婆婆立刻拉着他,开始邀功。

“给你个惊喜嘛!你看我把你这几个叔叔婶婶都带来了,大家来看看你在城里过得多好。”

陆亦诚被簇拥着,像个荣归故里的英雄。

他被亲戚们各种夸赞包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熟悉的、因被认同而产生的满足感。

我把他拉到阳台,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要住多久?”

他叹了口气,脸上是那种我最讨厌的为难和稀泥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啊。我妈就说带几个亲戚来市里医院看看,我以为就住个一两天。”

“一两天?他们把主卧都占了,这像是住一两天的样子吗?”

我的声音忍不住拔高。

“你小点声!”

陆亦诚紧张地看了一眼客厅。

“来都来了,还能把人赶出去吗?都是长辈,我能怎么办?你就多担待几天,啊?”

又是这句话。

“多担待几天。”

从我们结婚开始,每当我和他家产生矛盾,他永远都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晚上,我和陆亦诚挤在次卧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

床的另一边,是我婆婆震天的呼噜声。

客厅里,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清楚地听见我的家,正在一寸一寸地失控。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们来,绝对不是看病那么简单。

02 失控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预感被一一印证。

这个我亲手设计、布置的家,彻底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混乱的公共场所。

早上六点,我还在睡梦中,主卧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三婶的大嗓门准时响起:“今安,起来做早饭了!我们都饿了!”

我跟她说,我们平时早上都是在外面解决的。

她立刻拉下脸:“城里人就是懒,早饭还出去吃,多浪费钱!你一个当媳妇的,起早给一家人做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亦诚以前在家,每天早上都能吃上热乎的。”

我忍着气,起床。

一进卫生间,差点滑倒。

地上全是水,用过的毛巾湿哒哒地扔在洗手台上,我的洗面奶和精华液瓶口大开,旁边还沾着不明的污渍。

我的戴森吹风机,被那个小男孩当成了玩具枪,正在客厅里“突突突”地扫射。

我冲过去抢回来,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三婶立刻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儿子,对着我嚷嚷:“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不就一个吹风机吗,玩一下怎么了?金贵得很啊?”

我看着吹风机上被磕出的划痕,心疼得说不出话。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陆亦诚闻声出来,看到这场景,又开始了他的老一套。

“好了好了,一个吹-风机而已,回头我再给你买个新的。三婶,孩子还小,别吓着他。”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塞给那个还在假哭的小孩。

“乖,不哭了,大伯给你钱买糖吃。”

孩子立刻破涕为笑。

三婶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抱着儿子走开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道歉。

我看着陆亦诚,他躲开我的目光,转身去刷牙了。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

家里的混乱还在加剧。

他们带来的腊肉和咸鱼,被挂在了我那洒满阳光的南阳台上,油腻腻的液体滴下来,弄脏了我的多肉植物。

冰箱里,我买的进口牛奶和有机蔬菜,被他们塞进来的各种剩菜挤得变了形。

晚上,客厅的地铺一打,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脚臭和汗臭味。

他们吃完饭,碗筷一推,就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到最大。

我默默地收拾残局,洗碗洗到半夜。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纪家三婶。

她像个巡视员,每天在我家里转来转去,对我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评判。

“哎哟,这沙发得不少钱吧?皮的呢。”

“这装修花了几十万?啧啧,真会花钱。”

“今安啊,你那个工作,画画图,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有我们家亦诚多吗?”

她甚至会趁我不注意,溜进我的书房,对着我的设计图纸指指点点。

“这画的是啥呀,歪歪扭扭的,也能卖钱?”

我终于忍不住,跟她发生了第一次正面冲突。

“三婶,这是我的工作区域,请你不要随便进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叉腰,提高了音量。

“怎么了?看看都不行啊?这房子是我大侄子的,我进来看看怎么了?你一个外姓人,还当起主人了?”

“外姓人”三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婆婆闻声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开始训我。

“你怎么跟你三婶说话的!她是你长辈!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妈,是她先不尊重我的!”

“她怎么不尊重你了?不就进了下书房吗?你那书房里是藏了金子还是藏了银子?”

我看着这一张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晚上,我再次跟陆亦诚沟通。

“陆亦诚,我受不了了。你让他们走吧,我给他们订酒店,钱我出。”

他疲惫地捏着眉心,满脸都是不耐烦。

“你又要闹什么?他们是我亲戚,我怎么开口让他们走?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面重要,还是我们的家重要?你看看现在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不就住几天吗?你就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要忍到什么时候?他们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为了你,跟我爸妈翻脸,跟所有亲戚断绝关系吗?阮今安,你能不能懂点事!”

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大吼。

“懂事?”

我冷笑起来。

“懂事就是让出自己的卧室,忍受自己的东西被乱用,看着自己的家被搞得乌烟瘴气,还得笑脸相迎,是吗?”

“对,你就是这个家的媳妇,你就得懂事!”

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他摔门出去,去了客厅的地铺。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小床上,听着墙那边婆婆的呼吸声,和客厅里男人们的谈笑声,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

我意识到,指望陆亦诚,是没用了。

在这个家里,我唯一的依靠,只有我自己。

03 微笑的决定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那天下午。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设计项目,第二天就要交稿。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戴上耳机,想隔绝外面的一切噪音。

可我刚进入状态,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是三婶家的那个熊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瓶可乐,一边喝一边往里冲,大概是想找他爸。

我赶紧起身去拦他,但已经晚了。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我的工作台。

“哗啦”一声,大半瓶可乐,不偏不倚,全都洒在了我刚刚画好的那张设计终稿上。

褐色的液体迅速在图纸上晕开,形成一片丑陋的污渍。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孩子看着自己闯了祸,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哭声立刻引来了所有人。

三婶第一个冲进来,一把抱住她儿子,看都没看图纸一眼,就冲我喊:“你又对我儿子做什么了!你是不是推他了?”

我指着被毁掉的图纸,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是他,他把可乐洒在了我的图纸上!这是我明天就要交的稿子!”

婆婆走过来,拿起图纸看了看,一脸不屑地扔回桌上。

“不就一张破纸吗?再画一张不就行了?你至于跟个孩子大吼大叫吗?把他吓着了怎么办?”

“再画一张?你知道画这张图我花了多少时间吗?”

“那能怪谁?怪孩子不懂事?他才七岁,他懂什么!要怪就怪你自己,把东西乱放!”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孩子有错,他们都在指责我。

指责我对一个孩子太苛刻,指责我小题大做。

我看向最后进来的陆亦诚,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

他看着那张被毁的图纸,皱了皱眉,然后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了,别生气了。不就是一张图吗,你通宵加个班,肯定能画完的。别跟孩子计较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算了。

又是算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婆婆面前,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顺笑容。

“妈,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激动了。”

“三婶,也对不起,我不该对孩子那么凶。”

我的突然转变,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大概以为我终于“想通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今安啊,女人嘛,心胸要宽广一点,家里的事,多担待。以后啊,都听妈的安排,保证错不了。”

我笑着点头:“好,都听妈的安排。”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重画图纸。

我给我的客户打了个电话,解释了情况,申请了延期。

然后,我洗了个热水澡,敷上面膜,躺在床上,异常平静地刷着手机。

陆亦诚见我没去加班,有些意外。

“图不画了?”

“不画了。”

我淡淡地说。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生气,坐到床边,想跟我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累了,想睡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自讨没趣,转身出去了。

夜深人静,我能听到客厅里又传来了打牌和喝酒的声音。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摸出手机。

我在网上搜索“智能门锁”,找到一个评分最高、可以上门加急安装的品牌。

我拨通了24小时客服电话。

“喂,你好。我需要安装一把智能门锁,地址是……对,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可以吗?”

电话那头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听着门外那些不属于这个家的声音,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们喜欢这个家,是吗?

那就永远别再进来了。

04 门锁与门外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婆婆他们还在睡梦中,我就已经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

我在饭桌上留了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妈,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钱给你们买菜,中午想吃什么就自己做点。”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拎着包出了门。

但我没有去公司。

我在小区楼下的咖啡馆里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等着。

九点半,一辆印着门锁公司logo的工程车,准时停在了我们单元楼下。

安装师傅给我打了电话。

“阮女士,我们到了。”

“好,我马上上来。”

我掐掉电话,看着窗外。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婆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婆婆走在最前面,三婶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准备去逛附近的菜市场。

那个熊孩子在前面跑来跑去,大声嚷嚷着要买冰淇淋。

他们要去逛免费的湿地公园,这是昨晚在饭桌上就定好的行程。

我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起身,上楼。

安装师傅已经等在门口。

“阮女士是吧?就是这扇门?”

“对,就是这扇。”

“好的,我们马上开始。旧锁拆除,安装新锁,调试系统,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没问题,麻烦你们了。”

我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没有坐在客厅里等,而是走进了我的主卧。

属于我的床上,躺着别人的枕头,被子乱成一团。

我的梳妆台上,口红的盖子没盖,旁边还有瓜子壳。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面无表情地把床上所有用品,包括床单、被套、枕头,全部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大垃圾袋里。

然后是次卧,书房。

所有被他们用过的东西,毛巾,牙刷,水杯,我一样都没有放过。

接着,我拿出几个最大的行李箱和几个编织袋。

我把他们的衣服、行李,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拿出来,塞进去。

整个过程,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的心,像一块被冰封的石头。

一个小时后,安装师傅敲了敲卧室的门。

“阮女士,都弄好了。您过来录一下指纹和密码。”

我走出去,崭新的智能门锁在门板上泛着金属的冷光。

我伸出我的右手食指。

“滴——身份已确认。”

冰冷的电子女声,听起来像天籁。

我设置了密码,又用手机APP绑定了权限。

我送走师傅,然后把打包好的七八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袋子,一个个地拖到了门口。

我给小区的物业管家打了个电话。

“小张,是我,17栋的阮小姐。我门口有些东西,麻烦你找个推车,帮我拉到物业办公室寄存一下,可以吗?”

小张很快就上来了。

看到门口的“行李山”,他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好的,阮小姐。”

看着行李被一个个运走,我关上了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从里到外,每个角落都用消毒水擦拭干净。

我换上了我最喜欢的那套天竺棉四件套,喷了自己最爱的白茶香薰。

傍晚,我坐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给自己煎了一块牛排,倒了一杯红酒。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一切都回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六点左右,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紧接着,是陆亦诚的电话。

我按了静音,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打开手机里的一个APP,那是门锁自带的监控系统。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外的一切。

他们回来了。

婆婆、公公、三叔三婶一家、四叔四婶……一张张或愤怒、或错愕的脸,挤在小小的监控画面里。

婆婆正拿着手机,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那头喊,我猜电话那头是陆亦诚。

三婶则在疯狂地拍打着门板。

“阮今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个黑心肝的婆娘,把我们行李都扔哪去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报警了!”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监控画面,就像在看一出无声的滑稽剧。

然后,我拿起我的手机,在那个被我屏蔽了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提前编辑好的。

“爸,妈,各位叔叔婶婶:非常抱歉,因为我们家面积有限,实在无法招待这么多人。考虑到各位的居住体验,以及避免家庭矛盾,我思考再三,还是觉得分开住对大家都好。各位的行李已妥善寄存在物业处。另外,我在附近的七天连锁酒店为各位预订了四间房,费用需要自理。祝各位在A市旅途愉快。家里的门锁坏了,刚换了新的,就不劳烦大家再上来了。”

发完,我退出了群聊。

世界,彻底安静了。

05 一封信

陆亦诚是七点半回来的,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了家门口。

我在监控里看到他。

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输入了密码。

那是我们俩的纪念日。

“滴滴滴——密码错误。”

他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滴滴滴——密码错误。”

他开始疯狂地拍门。

“阮今安!开门!你把密码换了?”

我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红酒,走过去,打开了门。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疯了?!”

他冲我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我没疯。”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家。”

“保护你的家?你把爸妈和亲戚都关在门外,这就是你说的保护?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楼下被邻居指指点点,脸都丢尽了!”

“脸面重要,还是我的底线重要?陆亦诚,我给过你机会的。”

“机会?你给我什么机会了?你就这么自作主张,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从他们住进来的第一天起,我的脸面,我的尊严,我的感受,你又放在哪里了?”

“他们是我的家人!是长辈!”

“他们是你的家人,但这里是我的家!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凭什么要让一群不相干的人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们俩的争吵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亦诚以为是他妈上来了,怒气冲冲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物业管家小张。

小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陆先生,阮小姐。”

小张显得有些为难。

“楼下有位姓陆的老先生,非要我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们。他说,你们看了就明白了。”

姓陆的老先生?

是我公公。

陆亦诚一把抢过信封,就要撕开。

“等等。”

我拦住了他。

“当着我的面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把信封撕开了。

里面是几张信纸,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属于老年人的、颤抖的笔迹。

陆亦诚飞快地浏览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愤怒,转为震惊,再转为苍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手里像是千斤重。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我从他手里拿过信,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信是我公公写的。

信里,没有一句指责,通篇都是一个老父亲的愧疚和无奈。

信里说,当年陆亦诚考上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家里却拿不出学费。

是他和我婆婆,挨家挨户地去求这些亲戚,东家五百,西家一千,才凑够了他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个人情,他们一直欠着。

这些年,他们老两口在老家省吃俭用,也只还上了一小部分。

这次来城里,根本不是什么看病。

是婆婆在村里夸下海口,说儿子在城里买了百万的豪宅,要带大家好好来享享福。

一方面,是为了在亲戚面前炫耀,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另一方面,她天真地以为,让亲戚们在儿子的大房子里免费住上一段时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就算把当年那笔人情债给“抵”了。

所以她才那么理直气壮,所以她才对亲戚们的要求百依百顺。

因为在她眼里,这不是我的家,这是她用来还债和炫耀的工具。

信的最后,公公用颤抖的笔迹写道:

“今安,是爸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亦诚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他妈糊涂,我也没拦住她,让你受委屈了。这房子是你的,爸知道。我们不该这样。这封信,你看完,就明白一切了。怎么做,你和亦诚商量着来吧。爸没脸再见你了。”

信读完了。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陆亦诚。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圈红得吓人。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从他指缝里传出来。

我知道,他心里那座用“孝顺”和“面子”搭建起来的堡垒,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06 尘埃落定

陆亦诚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安慰他。

有些事情,必须他自己想明白。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和决绝的清明。

“我……我下去处理。”

他站起身,声音沙哑。

“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下了楼。

楼下的花坛边,果然围着一圈人。

婆婆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对着围观的邻居哭天抢地地数落我的“罪状”。

三婶则在一旁添油加醋,唾沫横飞。

“大家来评评理啊!有这样做媳妇的吗?把我们一家老小都赶出来!”

“就是!她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嫌我们穷!”

公公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看到我和陆亦诚下来,婆婆的哭声更大了。

“我的儿啊!你可算下来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要逼死我们啊!”

陆亦诚没有理她。

他径直走到他父亲面前。

“爸,信我看了。”

公公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笔钱,一共还差多少?”

陆亦诚问。

公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边的三婶却抢着开了口:“差多少?当年你上大学,我们家可是出了两千块!还有你四叔家,五婶家……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万多!这都多少年了,利息都没算呢!”

陆亦诚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三婶,当年你们借给我家的每一笔钱,我爸都拿本子记着。一共是八千六百块。这些年,我家陆陆续续还了三千。还差五千六。”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连本带息,凑个整,给你一万。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三婶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她旁边的三叔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见好就收。

陆亦诚没有停。

他挨个问过去。

“四叔,当年是一千五是吧?我给你五千。”

“五婶,当年是八百,我给你三千。”

他把他卡里所有的活期存款,一共三万多块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转给了那些曾经借钱给他的亲戚。

转完一笔,他就说一句:“谢谢您当年的帮助,钱还清了,我们两清了。”

那些亲戚们,起初是惊讶,接着是贪婪地收下钱,最后,在陆亦诚冰冷的目光下,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纪家三婶收了钱,还不满足,撇着嘴嘟囔了一句:“一万块就想打发我们?我们大老远跑来,车费住宿费不要钱啊?本来还想着让我家大小子也来你这住段时间,上个补习班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亦诚打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三婶,做人不能太贪心。这笔钱,是我对你们当年恩情的偿还,不是我欠你们的。这套房子,是今安的婚前财产,你们谁都没有资格住进来。今天我把话放这,以后,想来我家做客,欢迎,提前打招呼。想来我家占便宜,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亲戚。

“各位叔叔婶婶,钱你们收了,当年的恩情,也到此为止。天不早了,都回吧。”

亲戚们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还是三叔先开了口:“那……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拉着还在不忿的三婶,灰溜溜地走了。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最后,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陆亦诚,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们!”

“妈。”

陆亦诚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失望。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错的不是她,是我们。”

“我们有什么错?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我让你给我长点脸,有错吗?”

“长脸,不是靠绑架别人的生活来长脸的。”

陆亦诚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银行卡。

“爸,妈,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这几年存的定期。密码是我的生日。你们拿去,回老家吧。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来‘看’我了。”

他把卡塞到公公手里,然后拉起我的手。

“今安,我们回家。”

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知道,我赢了。

不是因为我换了锁,不是因为我把他们赶了出去。

而是因为,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终于长大了。

07 新的钥匙

我们回到家,关上门。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宁静。

陆亦诚没有开灯,只是在玄关处站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落寞。

良久,他开口,声音嘶哑。

“对不起。”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说,“是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对不起我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是我们村的骄傲,是我们家的希望。我拼命工作,挣钱,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们在人前有面子。”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孝顺,就能平衡好所有事。但……我错了。”

“我忘了,孝顺,不是无底线的顺从。面子,也不是靠打肿脸充胖子换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今安,谢谢你。”

他说。

“谢谢你,没有在我犯浑的时候,直接放弃我。”

“谢谢你,用最激烈的方式,把我打醒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陆亦诚,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说。

“我希望你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它的边界,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守护。”

“我明白。”

他用力点头,像是宣誓。

“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从小到大的压力,聊他原生家庭带给他的烙印,也聊我对未来小家庭的期望。

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剖开了各自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第二天,陆亦诚请了一天假。

他没有提去物业取行李的事,我知道,他父母应该连夜就坐车回老家了。

他默默地,把家里所有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把那几个被我打包好的行李箱,一个个拖到了楼下的垃圾回收站。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我面前。

“今安,帮我个忙。”

“什么?”

他指了指门上的智能锁。

“把我的指纹,重新录进去吧。”

我看着他,他眼神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我笑了笑,走到门口。

“把手伸过来。”

我打开手机APP,进入管理员模式。

“请验证管理员身份。”

我按上我的指纹。

“滴——身份已确认。”

“请添加新用户指纹。”

陆亦诚伸出他的右手大拇指,轻轻地按在了感应区上。

“滴——指纹采集中。”

“滴——指纹采集成功。”

冰冷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听起来,却有了一丝暖意。

我看着屏幕上新生成的用户编号,把它命名为“户主二号”。

陆亦诚看着我的操作,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他用那根刚刚被授权的“新钥匙”,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我。

“老婆,欢迎我回家。”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我知道,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

我的家,回来了。

而这一次,守护它的,不再是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