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冬,罗湖口岸对面的霓虹灯第一次在深圳夜空里亮起,一海之隔的香港繁华如昼,宝安县的渔火却依旧零散。就在这片鱼盐之乡的滩涂旁,一场关于“要不要闯”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结论只有一句——“开路”。谁也想不到,六年后,时任国务院副秘书长的李灏会带着这句“开路”二字,南下成为深圳市新任市长。

当时的李灏五十九岁,正和同僚商议下半年全国计划经济会议的材料。8月的一通电话把他从北京的书房里“拎”了出来。调令简单到只有两行字,却让他彻夜难眠——去深圳。朋友们知道消息后,有人劝他“慎重”,有人开玩笑说那是“火山口”,也有老同事悄悄递话:“深圳的政策没人吃得准,小心摔跟头。”李灏淡淡一笑,只说,“组织要我去,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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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为何锁定李灏?要回答这个问题,得翻回到1978年。那年,袁庚提交的《关于充分利用香港招商局的请示》刚刚摆到高层案头时,李灏已在国家计委研究“特殊政策、灵活措施”。他的笔下出现过“试办特区”四个字,随后又多次陪同中央领导到南粤调查。经验和魄力,是他被“一锤定音”的关键。

北京的重视超乎寻常。临行前,胡耀邦、赵紫阳、万里都找他单独谈话。邓小平也三次让秘书传话:“我想见见老李,谈谈特区的事。”遗憾的是,李灏正赶赴广东开会、勘察,几条航班的时间都对不上,最终错过。多年后他感慨:“若能当面聆听小平同志的嘱托,也许我在深圳的思路会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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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9月的深圳,工地塔吊如林,尘土裹着海风扑面而来。李灏进驻市府第一周,只做两件事:下基层、看文件。他把行程排满,20天跑遍关内外,上山、下海、进厂房,连夜记录。“先摸清家底,再谈大计。”这是他对身边年轻助手的第一句话。调研结束,市长办公会议制度应运而生,连同一张不大的圆桌,日后成了无数重大决策出炉的见证。

挑战旋即到来。10月,特发公司因内部外汇调剂案被中纪委专案组调查,两名经理被押走。中央法纪面前,地方如何因地制宜?李灏翻阅账本,又召集金融、外贸专家连轴开会,得出一句并不合时宜的评语:“合理但尚未合法。”他拍板:“人放了,制度要改。”十一月,中国第一家外汇调剂中心在深圳挂牌,市场作价、阳光操作,由此掀开外汇双轨制改革的缺口。两年后,国家外汇管理局正式发文确认其合法性,这一“先行试水”成为日后全国外汇体制改革的参照。

有意思的是,制度红利刚刚显现,新的难题又冒头——反腐。1985年冬,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来访,亲眼见识到蛇口工地的一片繁忙后,他随口问道:“你们的腐败怎么管?”不长一句话,却像一阵冷风吹进会客厅。李灏心里咯噔一下,回以七个字:“有,但还不严重。”但就在当天晚上,他连夜召集常委,提出借鉴香港廉政公署模式。反对声顿起,“哪有城市自己设反贪机构?”面对质疑,他跑省里、跑部委,三个月后,监察局挂牌,成为国内首个独立反腐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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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对深圳而言,像是踩下了油门。土地拍卖、聘任制、企业股份化,接连出炉。最具争议的是证券市场。那年四月,深发展股票在银行柜台低调交易,“20元一股没人要”。可到年底,黑市溢价已飙到百元。李灏敏锐察觉:若无公开、透明的交易场所,资金泡沫会炸锅。于是,他请香港新鸿基做顾问,要求三条:出方案、备法规、训骨干。1990年12月,深圳证券交易所“试营业”——手续没批完,窗口先开。有人打电话质疑:“这不是资本主义?”李灏只是抬手:“门开了,路走着看。”

一桩传闻差点把局面搅黄。据说李灏本人靠炒股得利四百多万,“上交党费两百万”。中央来人调查,他拿出银行卡,笑问:“钱在哪?”原来是家里孩子凑钱买了区区两百股。风波过后,深圳出台禁令:处级以上干部暂停买卖股票。李灏在常委会上直言:“我们做裁判,就别下场踢球。”

1991年,国际风云变幻,国内也有各种舆论压力,建设队伍开始外流。此刻,88岁的邓小平南巡。1月19日踏上深圳土地,就提出要先看火车站。写下“深圳”二字后,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要往前走,别‘靠站’。”次日,他又在莲花山俯瞰特区,称赞“发展快,路子对”。这番肯定,让深圳的工地夜里灯火通明,悬而未决的投资迅速落地。对李灏而言,这是最及时的强心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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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李灏调离深圳,转任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委员。离别座谈会上,他提醒继任者:“特区不是优惠的代名词,而是责任的代名词。”2005年,他出任深圳经济特区研究会首任会长,再次强调要“守得住改革阵地”。当年一起奋战的老部下回忆:“李市长批文件,批到凌晨两点常有;对上层政策,他敢请示也敢担当;对新生事物,他有股孩子般的好奇心。”

岁月逝去,帐簿数字早已翻了千百番,可回望1985年那个盛夏,李灏拎着皮箱走进罗湖口岸时的背影,仍被许多老深圳人津津乐道。有人感慨:如果没有那位“敢闯而不怕犯错”的市长,后来的金融街与科技园或许会迟到很多年。更重要的是,他用八年时间证明了一条经验——制度创新需要护航,更需要担当,哪怕前方是无人区,也要有人第一个按下油门,在尘土飞扬中奔出新路。